第十三章
毛馆长又到西望峪来了。
西望峪这个鬼地方,好东西很多,毛馆长是知道的。剪纸,烙画,民间舞蹈,
等等。但是西望峪的好东西基本上不属于他,这就像真理一样无法改变。其实,世
界上有太多的好东西让人们必须熟视无睹。比如你从一家银行门前走过,银行里有
钱,但你只能对它熟视无睹,你和一位美女擦肩而过,她是别人的老婆,你只能对
她熟视无睹。毛馆长过去认为,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把有限的能力用足,把他要的
不可能的东西变为可能。但是他对西望峪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那些剪纸、烙画不
可能是他的,盾牌舞非常完整,也不可能是他的。
他为什么要把精力放在不可能属于他的东西上呢? 西望峪还有一个他放不下的
人,这个人因他而流放到此,原先以为,这个人用不了多久就会来求他,毛馆长宽
厚的胸怀就像一张网,识时务的人投入进去,都会得到毛馆长的真心关照。毛馆长
对这个人一直抱有莫大的期待,但是这个人不但没有求他,反而又演了一出戏,毛
馆长跟这出戏一点边也沾不上,他只能远远地做一个伤心的观众和听众。
这个人是韦蕊。
韦蕊突然平静地回到西望峪上班,让毛馆长感到惊讶。在他看来,一个女人走
出困境的唯一办法,就是找一个有能力的男人。韵州这么大,有权势有能力的适龄
男人不要太多? 曾经,他非常灰心地得知,韦蕊像一条漏网的鱼,已经钻进别人的
网里去了,有一度她还玩失踪,以病假的名义在所有人不知道的地方隐居。毛馆长
认定了她背后有人,他对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会刮目相看,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韦蕊不
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如果在某个清晨或黄昏,他得知韦蕊已经远走高飞,到了一个
不比文化系统差的单位,他会劝自己平静地接受。可是她突然杀了一个回马枪,据
说她每天阳光灿烂地上班,积极地参与文化站的各项工作,大事小事都做得无可挑
剔。于是毛馆长感到,他应该再次来西望峪指导文化工作了。
可是,他这次来西望峪却是被动的,他接到省群艺馆储副馆长的一个电话,说
他和一位老同学、江陵大学的束教授,被邀请来韵州的一个叫西望峪的山乡玩,顺
便考察一下民间文化,西望峪的乡党委书记就是他的同学的学生,这个人非常热情,
也懂文化,亲自到省城来接他们的,他们已经在西望峪住了一夜了,感觉非常不错。
毛馆长在第一时间里感到有些恼火,他认识那个叫修长林的人,原来在市委组
织部担任部务委员,很平常的一个副科级干部,修某人应该非常懂得什么叫程序,
什么叫游戏规则,但从理论上讲,他的做法并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他难道不可以
请老师来自己的为官之地玩玩,顺便考察一下这里的民间文化吗? 但这顺便的一脚,
就踹在毛馆长的软肋上了。
毛馆长决定调集优势兵力,大举向西望峪进发。由他带领的队伍里有郝阿姨、
薛荔、郭圆圆等第一阵容,本来,他还想叫上美术部主任老郑,后来一想,还是取
消了这个打算。临出发前,儿子毛小雄突然要求一起去西望峪,他胸前挂着一只海
鸥牌相机,兴冲冲地,把一张窄长的瘦脸都憋红了。毛馆长想不出拒绝他的理由,
再加上郝阿姨在一旁说情,就答应了。
毛馆长的尴尬是从西望峪乡政府那间简陋的会议室开始的。让他感到不快的人
并不是修长林,而是省群艺馆的储副馆长,在毛馆长的印象里,这个老东西平时蛮
矜持的,一般不大愿意说别人好话,可是这一次他兴奋得像个老顽童,让人感到,
他肯定是在西望峪捡到金元宝了。他就像朗诵赞美诗一样赞美西望峪的盾牌舞,说
这是江南民间文化的奇迹,有珍贵出土文物一般的冲击力。
另一位束教授,更是把陈根弟老人的剪纸说得天花乱坠。在毛馆长听来,他们
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用鞭子抽他。最后,激动的储副馆长直视着毛馆长,说这么好的
东西就在你的眼皮底下,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呢? 这简直是对毛馆长动用酷刑
了。
毛馆长带来的几员干将谁也不敢吭气。郝阿姨借故出去上厕所,但她不习惯这
里的蹲式茅厕,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毛馆长没有想到,给他解围的竟然是韦蕊。她坐在一个恰当的位置上,确切地
说,是在一个最不重要的角落里,正因如此,她说话的声音不得不大些。她说西望
峪的盾牌舞,就像周围山上的树,它的根须太深了,谁也不用担心,它会枯萎死亡,
山上的大树几百年无人问津,可是它照样生长。盾牌舞的道理是一样的,它长在西
望峪的土地里,谁也扼杀不了它,它就是老百姓自己的乐子,它想来就来,想散就
散,谁也逮不住它,因为它就在老百姓的心里,它不需要谁来改编整理,保留它的
原生状态,就是对它最好的保护。
至于剪纸,她谦虚地说自己一点也不懂。
她好像给毛馆长寻找了一条可以不必那么迫切地、急功近利地去重视盾牌舞的
理由。但在郝阿姨和薛荔听起来,她好像不是在说盾牌舞,而是在说她自己。尽管
韦蕊的语气是平和的,但在郝阿姨们听来,里面却包藏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意思。
郝阿姨还观察到,在韦蕊说话的时候,几乎所有的男人,包括那两个省城来的
领导和专家,还有那个西望峪的修书记,都那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算什么东西
呀? 这个会议室里怎么会有她说话的份儿? 她瞥了一眼薛荔,她的脸色也很难看;
郭圆圆呢,没什么表情,这个死丫头在关键时刻总是装聋作哑,毛小雄像只猴子一
样活跃,开始的时候,他一直在拍照,专门对着韦蕊拍,后来他就溜出去了。再一
看毛馆长,额头上居然全是汗,真不像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在韦蕊讲话的时候,毛
馆长竟然还用笔在记录,哪儿还像个领导啊? 郝阿姨打算出击,她在等待毛馆长的
眼色,但是毛馆长的眼睛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基本就没有离开过韦蕊。
她只能和薛荔交换眼色了,她们一致的目光语言是,不能再等待了,必须立即
出击! 郝阿姨运足一口气,假咳了一下,这通常是她准备发言的信号。
各位领导大家好! 我是韵州群艺馆的郝宝珠……
她中气很足地扫视全场,她发现毛馆长终于把目光从韦蕊转移到她的身上,毛
馆长还赞许地朝她点点头,她一激动,刚才那么强烈的尿意突然就一点儿也没有了。
毛馆长对郝阿姨的开场白非常满意。这个女人最大的好处,还不在于她那一身
自以为是的白膘肉,而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替他说什么话。郝阿姨的发言直奔主题,
列举了韵州企业职工业余舞蹈的特色,有多少作品获得了全国奖、省级奖,这些奖
里,有多少是毛馆长亲自获得的,毛馆长还帮助多少机关企业单位得了多少奖呢,
这些机关企业又给群艺馆送了多少锦旗。
毛馆长发现省群艺馆的储副馆长皱了一下眉头,和旁边的束教授耳语了一句,
束教授好像很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会场。毛馆长感到郝阿姨的情绪受到了影响,就像一支正在射击的枪突然没有了子
弹,却还在扣动着扳机,发出的声音明显的低哑而空洞。这时候门口有个秘书模样
的人在向修长林招手。于是修长林也走了出去,剩下的除了老凌,全是群艺馆的人
了。
老凌也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毛馆长身边耳语了几句,向大家歉意地一笑,走
出了会议室。
突然的冷场让所有的人感到这样的场景很不真实。但是毛馆长很沉着,起先他
以为二位省城的客人是出去上厕所的,但是情况有些不妙,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
就是不见他们进来,连出去打听情况的老凌也一去不返。会议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
郝阿姨的发言已经停下来,她用眼光询问毛馆长,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有人在故意
和我们作对? 是韦蕊站起来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气氛的。她给每个人的面前抓了几把
花生、瓜子,还有香脆的山芋干,热情地请大家品尝。她亲切而随意的态度,极容
易让大家产生这样一种错觉,她才是这里的主人,而他们则是受到了冷落的客人。
毛馆长觉得胸腔里有一团气浪在翻腾,他想抑制住它们,但是他力不从心,他非常
担心自己会像火山一样突然爆发。这时候郝阿姨终于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说,小
韦,你去问一下,是不是我们今天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 薛荔冷笑说,不会是集
体尿急吧,我们毛馆长可也是市里来的领导啊。
毛馆长习惯地用一个艺术化的手势阻止了她们。宽容地说,我们就地休息一下。
郝阿姨对毛馆长的每一个表情都理解得特别深刻。她开始剥花生,同时动员薛
荔和郭圆圆.说,大家尝尝吧,这可是小韦的心意。
薛荔说,小韦,看来你真的在这里找到了感觉啊。
韦蕊笑笑说,我哪敢辜负你们对我的殷切期望啊。
郝阿姨说,山里的空气好,水土好,小韦养胖了嘛。
韦蕊平缓地说,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呗。
薛荔说,真佩服你,扎根山乡的典型。
韦蕊又笑了,说,你要是真羡慕,我就让给你,好吗? 郭圆圆打圆场说,哎呀,
你们吃啊,这山芋干可真好吃! 郝阿姨和薛荔不约而同地看了一下毛馆长,他的脸
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毛馆长真的没有想到,当郝阿姨和薛荔当着他的面讽刺韦蕊的时候,他的心里
竟然非常的难过。而韦蕊平静地应对,更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自从秋水旅馆的
那个夜晚以后,他就没敢小看过她。她身上有一种别的女人不具备的潜质,这种潜
质会慢慢长大。女人是靠男人塑造的,她背后如果真的有男人,一定功力非凡,但
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他突然心里一阵绞痛,而且厌恶郝阿姨和薛荔那两张俗气的脸,
他腾地站起来,把所有的人吓了一跳。哦,没什么,大家接着休息。
毛馆长走到门外的走廊里换了一大口气,感觉轻松了许多。他看见老凌表情沉
重地朝这里走来,他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事。老凌一直走到他跟前才冒出一句话,我
姨妈陈根弟……可能不行了。
毛馆长愣住了。
就刚才的事。可能这些日子她太激动了。一个多小时前,她摔倒在门口的打谷
场上,送到乡卫生院,医生说是脑溢血。
修书记他们呢? 都是刚刚才知道,正在商量送不送韵州城呢。
毛馆长跟着老凌走进修长林的办公室,修长林正在和卫生院的院长通电话,储
副馆长和柬教授都是一脸焦急的表情,站在他的旁边。这很像电影里的某个场景,
为了拯救一个垂危老人的生命.领导者正在不惜代价地采取一切措施。修长林的意
见是立即把病人送到韵州最好的第一医院抢救,而储副馆长和束教授坚持认为,病
人不能再颠簸了,只能请医生赶到这里来救治。毛馆长顿时有一种强烈的被遗弃感,
没有人注意他的存在,更没有人征求他的意见。他站在那里有些进退两难,假咳了
一声也无济于事。
修长林又要通了韵州第一医院某位专家朋友的电话,可能是那位专家朋友的迟
疑激怒了他,他大声地说,你倒是给我一个说法呀! 这位老人的命,比我修长林还
重要! 毛馆长抓住这个机会凑上去说,对,修书记,时间就是生命啊,赶紧把病人
往韵州送吧。修长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毛馆长又说,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吧。
储副馆长把他拉到走廊里,说,老毛啊,你以后的工作方针要调整一下才是,
只搞些职工业余舞蹈,别的都扔掉了,这样不好;民间艺术的挖掘整理也很重要嘛,
可不能把好东西当废品啊。
毛馆长只能保持沉默。储副馆长毕竟是省里的领导,说什么他都得听着。好在
旁边没有人。
他心里却在好笑,这些话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是的,老凌过去多次跟他提过
这个陈根弟老太太,他没兴趣,就算他有兴趣又怎么样? 不就是一堆剪纸嘛;至于
盾牌舞,韦蕊说得不错,它就是农民们自己找的乐子,你想想,这样的深山老林,
男人的过剩精力上哪儿发泄去? 这些土疙瘩是很好,是很热闹,但是,能给他摘金
夺银吗? 在韵州,可以打响的只能是他的职工业余舞蹈。
储副馆长的脸色有些难看。毛馆长觉得没必要得罪他。他想起来,这个老头子
还是省里一些重要比赛的评委呢,他的一票还能影响别的票呢。
于是就说了几句一定照办之类的客气话,总之,他一定会落实储副馆长的指示,
把陈根弟老太太的剪纸艺术,还有盾牌舞,在韵州好好宣传推广。
他发现在走廊的另一头站着韦蕊。她并不在看他,脸仰着,好像在看着天上的
流云。她肯定是出来透气的,她站在那里,舒展着身子,像一棵清爽的树。
一阵风吹来,好像是韦蕊的声音,飕飕的有些寒意。你奈何不了我,你还能把
我怎么样? 在西望峪我照样一天天活得很好。我已经长进西望峪的泥土里了,你该
满意了吧。
再一看,韦蕊不见了。
毛馆长突然感到背心里一阵彻骨的冰凉。
他发现,儿子毛小雄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正在远处对着他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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