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二天,陈根弟老人在韵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平静去世。
一个月以后,由西望峪乡政府主办的《陈根弟剪纸艺术展》,将在韵州群艺馆
展览大厅举行。
韦蕊不想去文昌宫。她向老凌请假,说自己就在站里留守,反正丘桂玉一直嚷
嚷着要去的,就让她去吧。老凌说这次展览的总指挥是修书记,你要真不想去,还
得自己跟他说。韦蕊就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找了个机会,把想法和修长林说了。
修长林连头也没抬地说,不同意。韦蕊说,为什么? 修长林反问她,你为什么
?韦蕊想,干脆说白了吧,便冷冷地说,我不愿再踏进那个地方!修长林放下碗,看
着她说,傻瓜一个! 韦蕊觉得修长林的目光里别有一种深意,到底是什么,她也想
不明白。虽然他拒绝了她,但她并不感到难堪。
修长林没有多余的话,吃完饭,抹抹嘴走了。
过了一天,老凌给她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说是修书记请他的大学老师束
教授写了一篇文章,是专门评价陈根弟的剪纸艺术的,修书记说了,就用这篇文章
做展览的解说词,让韦蕊好好准备一下,这个解说员就由她来当。
韦蕊有一种本能的抗拒感。说,不行不行,我做不来,我从来没有做过解说员。
老凌说,修书记做事,跟下棋似的,走一步,想三步呢。
韦蕊说,什么下棋? 我才不愿做别人棋盘上的棋子儿呢。
老凌把稿子塞给她,说,你看看再说吧。
韦蕊一下子就被束教授那深入浅出的文笔吸引住了。原来剪纸里面也是一个博
大的世界呢,束教授带着她一路走进去,走进了一个寂寞的山乡老人的精神天地,
这个天地又是如此的丰富多彩。再想一想,她一点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了。
相反,她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她希望自己立即进入解说员的角色。她开始温习
稿子,整天念念有词,她发现老凌常常躲在某个角落里满意地窃笑。而丘桂玉则情
绪太坏,近来她的锋头基本被削平,大凡抛头露面的事全无她的份儿。老凌动不动
就用修书记来压她,积蓄了一肚子的怨恨无处发泄。
于是她没事找事地摔东西,大骂老凌和小翠出气。
但是她发现自己所有的努力并没有败坏韦蕊的情绪,韦某人现在完全是一副解
说员的派头了,不管她骂什么她都不生气,而且总是在她骂得唾沫飞溅的时候给她
倒一杯水。
展览开幕的隔夜,小翠悄悄来到韦蕊住的阁楼上送一瓶开水。她看上去心神不
定,说话吞吞吐吐的;韦蕊起先没怎么在意,后来发现她额头上全是虚汗,就反复
地问她出了什么事? 小翠喉头哽咽着不敢哭出声来,从裤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韦蕊打开一看,是些白色的粉末。问,这是什么呀? 小翠低低地说,泻药。韦蕊后
背顿时一阵凉飕飕的。小翠说,妈要我把泻药乘你不注意的时候,放进你的热水瓶
里。我问妈,为什么要这样做? 妈说你还是个孩子,大人的事你不懂。我不肯做,
妈就吓唬我,如果不做,就不让我读书了,天天割猪草去! 韦蕊紧紧地抱着小翠。
她安慰她别怕,她不会坏她的事。她甚至可以假装腹泻,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
人。小翠在昏黄的灯光下用两只亮晶晶的黑眼睛看着她,说,你为什么不恨我妈?
她想了想说,其实,你妈比谁都可怜。
小翠说,我妈并不是想害你,她看不得比她强的女人,她是跟自己过不去。
韦蕊说,你能这么理解你妈,证明你真的不是个孩子了。
当着小翠的面,她把那包泻药扔进了马桶里。
这么一件惊心动魄的事被她处理得滴水不漏,她心里有一种成就感。她知道这
件事如果捅出去,会给丘桂玉一个致命打击。但是她不能,为了小翠,她必须遵守
承诺。
第二天一早,她故意病恹恹地从丘桂玉身边走过,有气无力地说,拉了一夜肚
子,差点要了我的命。
丘桂玉哦了一声,说拉肚子那是蛮伤人的,你怎么还不歇着啊? 老凌一听就慌
了,连声说,那怎么办? 那怎么办? 丘桂玉厉声骂道,你着什么急啊,一个跑龙套
的货色,当自己是天仙了! 文昌宫大殿里几乎挤满了人。临时搭的主席台上,站满
了省里市里来的领导和专家。群艺馆的人全都退得远远的。展览开幕式由修长林主
持,麦克风把他的声音变得深沉而洪亮。陈根弟老人在一个巨大的镜框里慈祥地注
视着川流不息的人们。韦蕊觉得她的笑容特别灿烂,就像她那些剪纸,全是人们在
苦难岁月里对幸福生活的念想。她又想,如果她至今没有被发现,如果没有人告诉
她,她的剪纸有那么伟大,她可能会在那个闭塞而平静的小山村里活得更久。仿佛
一切都是命定。一个菩萨! 一个剪纸艺术的圣母! 有人在留言簿上写道。还有从外
市赶来的人要出高价购买这些剪纸。修长林对着话筒大声宣布,不卖! 再没有别的
话。
韦蕊的解说堪称声情并茂,说到动情处,居然有人鼓掌。她看到老凌站在人群
外抹眼睛。叶副局长从她身边走过,表情复杂,后来装着跟别人打招呼,故意不理
她。人潮在涌动,太多的眼睛像星光闪烁。她感到一种满足。这真是一个胜利呢,
她没想到能在文昌宫打一个胜仗。
讲解结束的时候束教授过来和她握手,他非常满意,说她讲的比他写的还好,
他还送了她几本书,都是他这些年来的著作。修长林却指出她解说中的几处错误,
有发音上的,有读音上的。韦蕊奇怪,这么嘈杂的环境,他跑前忙后的,居然听得
那么仔细。束教授说,我这个学生当过中学教师呢。后来她看到毛馆长和修长林在
一起蛮亲热地交谈,她知道,毛馆长是做给她看的。毛馆长还让毛小雄给他俩拍照。
毛小雄坚决地摇头,好像是说,没有胶卷了。
可是她又看到毛小雄不断地对着她举起镜头,跟那天在西望峪乡政府的会议室
里一样,毛小雄是个用镜头讲话的人,记得,过去他给她拍过几次照,但是从来没
有得到过照片。他真不像毛馆长的儿子。
展览开幕式还没有结束,群艺馆的人就都走了。郭圆圆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把
她拉到旁边,说,今天你的风头好足啊。为了谁当这个解说员,你们那个修书记和
毛馆长在电话里吵了好几次呢! 韦蕊一怔,说,不就是解说吗? 郭圆圆说,你倒说
得轻巧,别人把这个看得跟命一样重呢! 郭圆圆告诉她,毛馆长开始坚决不同意让
她当这个展览的解说员,说既然在群艺馆举办,就应该由群艺馆的人来解说。修书
记说,韦蕊不是你们群艺馆的人吗? 同时她又是西望峪的人,她对情况熟悉。如果
你们不同意,我们可以考虑在群艺馆以外的地方来举办这个展览。毛馆长做不了主,
向叶副局长汇报,叶副局长也不同意。事情就僵住了。
韦蕊的兴头一下子就没了。喃喃地说,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要把我推到风口浪
尖啊? 郭圆圆说,后来就听说,修书记打算在工业展览馆举办这个展览。毛馆长觉
得太被动了,就去向宣传部的刘部长汇报,听说刘部长批评了他一通,然后给局里
来了一个电话,说一切都尊重西望峪乡政府的意见,还命令群艺馆全力以赴协助办
好这个展览。群艺馆的人知道了,有的私下里拍手称好,有的呢,肺都气炸了。
韦蕊叹口气说,为什么总是对着我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呀? 郭圆圆说,那个
修书记蛮厉害啊,毛馆长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看得出,他很欣赏你,韦蕊,你的
苦日子该到头了。
郭圆圆对她说的那些话一直在她心头盘旋。
修长林待她不错,她知道。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能帮助她离开西望峪吗? 她心
里太累,好好的一件事情把她弄得浑身一点儿劲都没有。她向老凌请假,老凌批准
她回家休息三天,她谢绝了修长林安排的庆功晚宴,早早地回了家。父母亲刚从电
视新闻里看到他们的宝贝女儿在一个大场面上一闪而过的镜头,也许那只有两秒钟,
但是他们看得很真切,是他们的蕊蕊杀回了文昌宫。母亲开始盘问展览会的所有细
节,韦蕊的语气平淡,就像一道菜,色泽鲜艳,香味浓郁,可惜没有放盐。母亲敏
感地说,是不是又有谁欺负你了? 韦蕊反复地说没有,她发现母亲的白头发多了,
父亲则有些消瘦,脸色暗淡。最近他的风湿痛老毛病又犯了。韦蕊心头便涌上太多
的歉疚,父母真的老了,什么时候自己才能让他们省心呢? 见钱进。她必须见他,
她不知道他把那座城堡攻克没有? 想来想去,她还是只能去请教小姑妈。想象中的
小姑妈应该先把她臭骂一通,然后再向她灌输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但是,小姑妈
态度平和,她已然把她临时改变主意不去深圳的事一笔勾销了,说人就是拗不过两
样东西,一是命运。二是缘分。
后来小姑妈在她和钱进的后续故事里慢慢兴奋起来。她对钱进的实力有进一步
的怀疑,一个副职的位置都久攻不下,遑论其他? 她好歹也有几个官场上的朋友,
说到钱某人,就像说到一只垃圾股票。为什么? 靠山倒了,官场上的游戏规则有时
就这么简单。
韦蕊不忍心小姑妈这么损他。但她和他见面的事,还要靠小姑妈帮忙。于是苦
苦哀求,能在她家里给他们腾出一个夜晚的空间。小姑妈起先怎么也不答应,她家
里是从不接待陌生男人的,再说,姓钱的也太无能了,连个约会的地方都没有,真
让人小瞧。韦蕊把脸冷下来说,你看不起他,就是看不起我,至少现在是这样。小
姑妈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不常有的倔傲,就叹口气说,我真是前世欠了你的!
与钱进的约会就定在第二天晚上。小姑妈给他们准备了水果和点心,还塞给韦蕊一
个避孕套,说,千万别让他乱来啊,男人是不负责任的。她自己则买了一张联场的
电影票,打算在影院里度过半夜。
照例,钱进的拥抱和亲吻是急风暴雨式的。
韦蕊像一叶几乎被惊涛骇浪吞噬的小舟,最后搁浅在沙滩上。她身边是激情过
后突然变得疲沓的钱进。他像一个懒洋洋的渔夫,一会儿抱怨船破,一会儿抱怨网
烂。总之是,一个再怎么出色的渔夫,也找不到一个适宜出海打鱼的机会。韦蕊小
心翼翼地问他,物资局的事怎么样了? 钱进说他不想去物资局了,那个破局,有什
么了不起啊,那么多的王八蛋你争我夺的。韦蕊说,那你想去哪里呢? 钱进烦躁地
说,我想去的地方多着呢,我想去就能去吗? 韦蕊不吱声了。她觉得他浑身燥热,
非常的情绪化。她想安慰他几句,但又不知说什么好。钱进突然问道,那个修长林
现在还那样关心你吗? 韦蕊感到他的话里有别的意思,心里有几分不快,说,难道
你还不相信我吗,我是为了谁重返西望峪的啊? 钱进说,至少他是在利用你,那样
的穷山沟,不好好发展经济,搞什么乱七八糟的民间文化,沽名钓誉,那能当饭吃
吗? 韦蕊没好气地说,那跟我没关系,我只想你早点分配工作,实践你的诺言,把
我从西望峪调回来! 钱进说,是啊,再不调回来,只怕要被野狼叼了去! 钱进的这
句话为这次难得的约会定下了一个虎头蛇尾的基调。韦蕊不知道短短几个月,钱进
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委靡? 往深里想,还有她不能容忍的猥琐。她一时无法判断自己
的感觉是否出了错,但是她的直觉非常不好。居然是一阵耳鸣,像呼啸的警报充斥
在她的耳际,她听不清钱进在解释些什么。她有些恍惚,这个人是钱进吗? 是那个
侦察兵出身的有一串串英雄故事的钱进吗? 是那个谈笑风生潇洒自如的钱进吗? 她
突然有点怜悯他,是什么把他变成这样的啊。是我吗? 她扪心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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