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出院的前一天,修长林和乡组织委员吕大姐又来看望韦蕊。修长林对她宣读了
乡党委的两项决定:一、根据她的个人申请和在这次抗洪救灾中的突出表现,同意
批准她为中共预备党员;二、任命她为乡团委书记兼文教助理。
韦蕊有一点心理准备,她知道自己在无意中做了一件好事,这件好事正在被迅
速包装,许多带光环的虚名会环绕着她。该是她的,躲也躲不了。
这是小姑妈来看她的时候对她说的。但是,入党这样的事,她还真没有想过。
她甚至记不起自己曾经写过入党申请这样的事,惊讶与惶惑便冲口而出:我从来没
有写过入党申请呀? 吕大姐有些不解地看着她说,我们在钱进同志移交的材料里,
看到了你的入党申请书,上面是有你亲笔签名的。
顿时她的脸就红成了一片。她朝修长林看了一眼,他正用两只和善而锐利的眼
睛看着她。
我觉得自己不配,再说,我也扛不动。她低下头,老实地说。
修长林并没有说什么勉励的话,他有事先走了。吕大姐留下来,继续和她谈话。
吕大姐是前不久从黄泥乡调到西望峪来的,近50岁了,人很朴素,语气和蔼。她告
诉韦蕊,乡党委批准你入党,是顶着很大压力的,这压力来自哪里,你应该知道。
韦蕊抬起头来看着别处,说,我知道的。
可是修书记是个能够承担压力的人。吕大姐说到这里,看了她一眼,就停住了。
韦蕊听得出,吕大姐的话里有弦外之音。
修长林也许是你的菩萨。这话也是小姑妈来看她的时候说的。
她虔诚地对着吕大姐表态。她的语言诚恳而流畅,吕大姐听了很高兴,说,修
书记是不会看错人的,我们相信你。
韦蕊把这一天看做是自己真正的节日。她获准回家,把消息告诉了父母。母亲
大人先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放声大哭,然后像被豪雨洗刷了一遍,山清水秀地在巷
子里走来走去,一路都是羡慕与恭维的目光,她把握有度,把谦虚和热情镶嵌在每
一个微笑里。她决心搞一个比过年还热闹的家族宴会,把三姑六婆七姨八爷全部请
来庆贺一番。
她命令丈夫去买5 只鸡,半排猪,还有20瓶她一向舍不得买的十全大补酒。韦
蕊发现父亲在接受母亲下达的任务的时候像一只快乐的老公鸡,他跨上黄鱼车时的
敏捷动作仿佛回到了30年前。
一个无数次被她想过却始终没有出现的人令她牵肠挂肚。尽管她对钱进的某些
方面有过深深的失望,但是,她的心知道,这个救过她的命、在她生命最低潮的时
候给过她温暖和力量的人,没有人能够取代他的位置。韵州的媒体已经把她炒得沸
沸扬扬,她病房里的鲜花堆得像小山一样,但她指望的人却杳无音信。也许他的心
情与处境都非常不好。也许他做过努力,却无法走进她的病房。
原先她以为,至少他会让老米来看她,带一封他写的信来。可是一直到出院,
她也没有等到那幸福的黄手帕出现。
还是小姑妈给她带来了权威的最新消息,前些日子,钱进已经被安排到市老龄
办担任副主任,对于钱进来说,这样一个非常糟糕的安置,等于是打他的脸。小姑
妈说,组织部门对钱进有一个不太好的看法,说这个人倨傲无比,实际是个空心萝
卜,就仗着岳父在官场上混。现在泰山倒了,他也该到老龄办去提前养老了。
韦蕊说,他怎么是空心萝卜? 他曾经是战斗英雄啊! 小姑妈不屑地说,你听他
胡吹。
韦蕊涨红了脸说,我看过他的军功章,他绝不是胡吹! 小姑妈沉下脸说,你还
想干什么? 你别忘了他是有妇之夫,你现在的身份跟以前不一样了,给我注意点影
响啊! 她语塞。不由想起上次谈话时,吕大姐的弦外之音和修长林那双和善而锐利
的眼睛。
她不敢给钱进打电话。她只能去找老米。可是汽车站的人说老米生病了,在家
休息呢。她望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一时觉得无处皈依。
自己的心就像在这人流里漂泊,仿佛她是一个走钢索的人,路途总是与别人不
同,别人都在走平地,她却总是走在危险的高处。钱进不会知道她的心境,不会知
道自己对他如此的铭心刻骨。
这天傍晚,小姑妈在家里给她打来一个电话,说有人在她门缝里塞了一封信。
她欣喜若狂地奔过去.果然,是钱进的信! 她迫不及待地展开,就像一个在空气稀
薄地带行走的人突然得到一瓶氧气。小姑妈灾难深重地发出一声叹息,然后坐在沙
发上等待着她的情绪变化。她先是双颊潮红,目光像水晶一样发亮,然后慢慢地像
供电不足的灯泡,渐次变得昏黄。小姑妈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她料定这个她一直
不看好的人,又在对她的侄女实施一次精神上的霜降。她不顾韦蕊同意不同意,一
把将信扯过来,一目十行地看下去。钱进在信的开头用了大量赞美的语言,对她的
救人举动做了高度评价。然后像推理小说一样,对事情的发展作了层层推进的分析,
他十分的确定修长林在操纵事情的发展,为了他自己的私欲,他不惜把她包装成一
个英雄,他会给她入党( 他提醒她,现在她该明白,他当初为什么要帮她写那份入
党申请书了) ,提干,然后一步步地把她揽入怀中。这个卑鄙的小人,居然心安理
得地在韵州第一医院701 病房与1505病房之间来回奔波( 天哪,他居然知道她的病
房号) ,在1505病房,住着他得了癌症的老婆,他俨然是一个无怨无悔、悉心照料
的好丈夫;一转身,在701 病房年轻漂亮单纯幼稚的韦蕊面前,他扮演的又是一个
深沉、稳重、和善、宽容的好领导的角色,他并不急于下手,而是一步一步地博得
她的好感。他为所欲为地使用着自己的权力资源,不惜顶着市群艺馆多名党员群众
联名上书的压力( 他掌握的情报还真不少,不愧是侦察兵出身) ,也不征求乡党委
会多数人的意见,就像开一张私人支票,把预备党员的花冠套在了韦蕊的头上。
小姑妈看到这里,脸已经气得煞白。说,这还像是情书吗? 分明是举报信嘛,
钱进为什么不把它寄到市纪委去? 钱进在信的最后大声疾呼,千万不要上修长林这
个伪君子的当!!! 小姑妈气愤地把信扔在地上,说,还不知道谁是真正的伪君子呢
!韦蕊脸色惨白,把信捡起来,摇着头说,这信,真不像是他写的。
小姑妈说,你再看看,这不是他写的,还能是谁写的呢? 的确是钱进的略带行
草味的字迹。她黯然无语。仿佛潮水顿时变成了沙漠。在小姑妈面前她哭不出来。
她真希望这封信是别人的一个恶作剧而不是钱进所为。小姑妈又拿起信,像发现了
新大陆似的,说这信其实就是钱进的心电图,应该反着读,越读你就会知道,这个
人的心理有多阴暗。
蕊蕊,你真的必须离开他了! 以后的几天里,韦蕊的脑子里一直回旋着小姑妈
的警告。真的,一想起这封信,她内心的伤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尖锐。
团市委请她去给共青团员们作演讲,接下来是她的中学母校、小学母校,然后
是少年宫。她有衣锦还乡的感觉,受伤的心一路被鲜花掌声滋养,渐渐得到恢复。
可是她的救人故事只能讲5 分钟。而主办单位希望她至少讲一个小时。她无法在那
个太简单的故事上进行虚构,只能把小翠作为主角,以浓烈的感情色彩,描绘了一
个山区女孩纯洁、善良、勤奋、好学的性格,那些平时并不在意的细节,那些信手
拈来的故事,在她娓娓道来的叙述里大放光彩。不断有掌声打断她的讲述,仿佛小
翠已经从西望峪弯曲泥泞的山路上走进会场,她无处不在而光芒四射。每一场演讲
结束后,她都能收到一堆学生们请她转赠给小翠的礼物:钢笔,笔记本,文具盒,
小人书,橡皮筋,巧克力糖,钥匙圈,还有中学男生火辣辣的问候信。
不经意间,西望峪在她一场接着一场的演讲中已经被赋予了审美的意义。她在
特定场合滋长的激情正在重新塑造着一个新的西望峪,那里的山水、树木、道路、
溪流、鸟鸣,甚至空气,都带着她强烈的主观色彩,以致一些虔诚的听众对那个被
称为西伯利亚的偏僻山乡产生了浓厚兴趣。一位年轻的小学女教师在她演讲结束后
一直跟着她问长问短,西望峪需要小学教师吗? 那里的风景是不是像沈从文笔下的
边城一样? 她遗憾没有读过沈从文的小说,但是她以十足的自信告诉她,西望峪非
常欢迎她这样的有志青年。
静下来的时候她被自己吓了一跳。为什么自己会把西望峪说成像圣地一样? 它
真有那么好吗? 扪心自问,回答竟然是肯定的。抬头仰望,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
而此时此刻,西望峪的天空肯定碧蓝如洗;傍晚,望不到边的火烧云,就像瑰丽的
宫殿一样环绕着安静的扁担小街,她被自己的遐想持久地感动着,最后又觉得不可
思议。
有一个早该来看她的人终于来了,郭圆圆。
她知道郭圆圆会给她带来太多的所谓情报,可是她一点也不想知道了。真的,
她对郭圆圆摇着头说。那些人永远都不会放过我,我都知道。
那又怎么样? 我不是都过来了吗? 郭圆圆羡慕地看着她说,韦蕊,你跟以前不
一样了;毕竟,你已经是名人了。
在郭圆圆面前,韦蕊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情绪,说,那还得感谢文昌宫啊!
好心情像阳光一样温暖。去西望峪上班,她竟然有回家的感觉。星期天,她知道小
翠会在汽车站等她,她想象着小翠在见到那些礼物时的高兴劲儿,心里特别开心。
汽车驶进扁担街的时候她竟然有些激动,她看到了一片亮晶晶的眼睛,是小翠和她
的同学们。她走下车的时候被他们围起来,她的脖子上被他们套上了用野花编织的
花环,一时间她变成了一只不堪负重的花蝴蝶。同学们争相拉着她的手,替她背着
行李、挎包,小翠则把那些意外的礼物分送给她的同学们。她贴着韦蕊的耳朵说,
我妈今天给你炖了一只乌骨鸡呢! 她听了开心一笑,也悄悄地说,放心,我一定给
你留一条鸡腿。
从扁担街上走过去,迎着那些热情的目光,她真的像一个凯旋的英雄。啊,你
回来了! 大家都这么说,亲切而随意。她心里热热的,真有一种自己人的感觉。老
凌和丘桂玉正在为她准备一顿丰盛的家宴,除了小翠说的乌骨鸡,还有红烧野猪肉、
笋干排骨腌笃鲜,香椿炒鸡蛋,甚至还有一条难得的五步蛇。老凌说这种蛇剧毒,
人一旦被咬,走五步即倒,平时极难捕获。把它放在宜兴出的砂锅里,用文火炖成
清汤,其味鲜美,无物可比。
又有偏方把鸡蛋与蛇肉一起煮熟,人吃了蛇汤鸡蛋,皮肤清爽滑腻,妇女小孩
尤佳。丘桂玉要她多多地喝蛇汤,吃鸡蛋,说是大补;老凌则大力推荐那道他精心
配制的笋干排骨腌笃鲜,说排骨汤里的笋干,不仅鲜嫩,而且肥爽;因为是用大灶、
干柴烧的,城里人根本就吃不到这样地道的山珍;小翠说今天的锅巴最好吃,她知
道她的韦蕊阿姨喜欢吃锅巴,以前她经常偷偷拿锅巴给她吃的。于是韦蕊只好放开
胃口大吃起来,她知道,她吃得越多,老凌和丘桂玉就越高兴,西望峪人都是这样
的。丘桂玉说,虽然乡政府已经给她安排了宿舍,但她和老凌还是希望她住在文化
站,那座倒塌的阁楼已经重新修好。她房间里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少,完全是按照原
样摆放的。老凌说,还是住这里吧,大家有个照应。小翠的态度则没有商量的余地,
说,韦蕊阿姨,你要是搬出去住,就不够哥们儿! 丘桂玉骂道,什么哥们儿? 哪里
学来的? 还不叫干妈?!小翠一吐舌头,甜甜地叫了一声干妈。
在热热的汤气里韦蕊止不住地流泪。一种非常具体的幸福感充斥于她的每一个
毛孔,在这个丰盛的饭桌上她其实什么都不吃就已经饱了。也许,真正被西望峪接
受,从今天才开始。
她精神饱满地去见修长林,她以为修长林会对她说许多鼓励的话。可是修长林
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他只是简单交代了她应该分管和配合的工作。他的态度平
和得有点冷漠,就像是走进一片树林,枝叶茂密,让你感觉不到有一丝风。不知从
什么时候起,她对修长林有一种敬畏的感觉,具体地说,她有些怕他,总觉得那平
静目光与语气的背后深藏着什么。她并不知道,钱进的那封信已经在她的潜意识里
顽固地驻扎下来,而且会在关键的时刻跳出来左右她的情绪。
乡团委书记原来是办公室主任兼的,文教助理原来是妇联主任兼的,韦蕊一下
子得到了别人的两项兼职,却没有一个单独的办公室,而是在武装部长孙胡子对面
放了一张办公桌。孙胡子是个转业军人,大嗓门,快人爽语,他非常欢迎韦蕊的到
来,说这间办公室从此以后是文韬武略,没人敢比。而韦蕊则在满屋的烟味夹杂着
脚臭味中皱起了眉头。据说,孙胡子的臭脚是乡政府著名的,他一坐下就喜欢脱掉
鞋子,把他的臭脚解放出来。
韦蕊看到计划生育助理小李是有单独办公室的。
而且朝南向阳。就到修长林那里去提了一个要求,修长林说,乡机关用房确实
紧张,就先凑合着办公吧。韦蕊说,实在不行,还不如让我搬到小李的办公室去呢。
修长林看了她一眼,不说话,埋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韦蕊怏快地退出来,修长林看她的那一眼,让她感受到一种非常陌生的东西,
像一枚看上去软绵的果子,终于露出了它坚硬的核心。
她必须克制自己。乡里是专门下了文件,要求全乡党员干部向她的救人事迹学
习的。她必须和那个被印在文件上的名字保持一致。
团委书记的工作,主要是配合乡里的中心任务,乡里忙什么,团委书记就配合
什么;文教助理呢,说起来是配合分管副乡长做一些文化教育上的协调工作,但有
一半的时间是去市里开会,有些会议不是韦蕊的,但分管副乡长太忙,就让她去顶。
一个月下来,韦蕊一共在市里开了17天会。
其他的时间,她也没有空闲,因为别的部门忙不过来的事,比如应付上边来的
爱国卫生检查、生产安全检查、人口普查,还有招商融资方面的接待,甚至孙胡子
的民兵训练总结,都会l 临时叫她帮忙。
她自己这一摊子,反而被挤没了。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具体的别人抢不去的一块。
凡是要做主拍板的事,别人不会找她,而是去找宣传委员,找副乡长、乡长。时间
长了,韦蕊发现,文昌宫的一些潜规则跟这里是一样的,什么事都不能越级,官比
她大一点点,甚至官不比她大,但资格比她老一点点的人,都可以用他们认为合适
的方式来指挥她。
韦蕊是这样来慢慢说服自己的,乡政府机关就像院子里那棵合抱的古银杏树,
她不是根须.不是躯干,只是树上一根细小的枝丫,无论她抱怨还是不抱怨,她的
任何声音都对树的生长不起作用。
同时她又知道,因为她的特殊经历,大家都在关注她。她和钱进的事,至今还
有人在私下里议论。
她必须争一口气,她希望自己每天都忙得开心,只要是工作,管它是记在谁头
上的,你只要认真去做了,别人是不会忘记的。就是真的忘记了,也没有关系。
每天她一早就提前上班了,但她发现有一个人比她还要早,这个人就是修长林。
除了特殊情况,他每天傍晚骑摩托车赶回韵州,清晨六点半,他就出现在乡政府大
院里了。来回近100 里地,风雨无阻。机关里的人说,修书记家里有病人,所以他
每天要赶回去。但他除了开会,基本不用公车。
所以乡政府唯一的那辆桑塔纳,停在院子里没有人敢碰。
韦蕊偶尔能在食堂里见到修长林。他吃饭总是比别人晚,经常是最后一个到食
堂里,有什么就吃什么。韦蕊发现,有的人掌握了修长林的作息时间,就专门在中
午食堂开饭的时候去候他,于是修长林吃饭的时候,也在跟人谈事。实际上,修长
林的时间就是被别人用的,你不找他,别人会找他,有权力的人大概都这样,永远
也不会闲着。有时韦蕊就会有这样的感觉,在乡政府大院,她其实是很边缘的,她
只是永远在配合别人做事。有些思想的苗头,会不断地冒出来,又不断地被自己掐
灭。
有一天,她在办公室里突然接到修长林的电话,她以为是找孙胡子的,不假思
索就把话筒递给了他,可是孙胡子一听,又把话筒还给了她。她有些慌乱,修长林
还从来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呢。几分钟后,她就坐在修长林的办公室里了。她以为是
单独谈话,但她刚坐定,宣传委员陈胖子夹着笔记本也进来了,他的身后跟着老凌。
她心里掠过一丝失望。她才知道,内心里她是很想和修长林单独谈谈的。
修长林简单扼要地给他们下达了任务。市里马上要搞首届经贸节,开幕式上,
要搞一台大型文艺演出。除了请国内的一些大腕来捧场,市里还打算在各乡镇选拔
一些有地方特色的节目,咱们西望峪的盾牌舞,应该是有竞争力的。这个事情,不
是单纯的节目问题,而是地区竞争力和形象问题,所以。咱们一定要尽力争取。
修长林的口气是留有余地的,但看他的表情,却是志在必得。
任务自然落在韦蕊身上。文化站全力配合,陈胖子作为分管领导,只是做好协
调工作。
老凌习惯地两手一摊,和过去一样,他要说的是经费问题。
陈胖子挖苦说,你就知道要钱,你这个要钱的动作,我怎么这样眼熟啊? 老凌
苦笑地说,没钱怎么办事啊? 光服装费就得……
修长林一伸手,预算报告呢? 就知道嚷嚷。
老凌得意地笑了,说回头就送来。
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在韦蕊心里盘桓。这件事的难度并不在经费,也不在节目本
身,而是如何跟文化局和群艺馆协调好关系。通常,全市性的文艺节目展演,用哪
些节目,淘汰哪些节目,都是由他们说了算的。这一点,修长林应该非常清楚;他
更应该清楚的是,让她去跟他们打交道,不是明明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可是修长
林并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就站了起来,像是要出门的样子,陈胖子恭维地说,修书
记又要亲自下乡啊,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雨呢。
修长林难得地幽默一下,说,不好意思,鄙人正要亲自上厕所呢! 陈胖子尴尬
地笑了。
韦蕊和老凌相互看了一眼,都笑不出来。老凌用眼色示意她,有话要抓住机会
说。她站在那里表情凝重,欲言又止。修长林注意到了她的态度,说,小韦还有事
吗? 好的,等我一下。
陈胖子离开的时候,诡谲地朝她一笑。老凌则鼓励地朝她点点头。
她终于把自己对这件事的分析和顾虑全讲给修长林听了。
修长林沉吟了一会儿说,其实所有的因素他早就考虑到了。他很清楚,文昌宫
现在跟西望峪憋着一口气。这一次,就让他们出出气吧。
这几句话,让韦蕊大感意外。
修长林又说,无非是盾牌舞落选而已。但盾牌舞的前途,是谁也挡不住的;他
可以接受落选,但他的人必须得到磨炼。
修长林等于把底线都交给她了,特别是他把她说成是他的人,让她心里顿时热
乎乎的。修长林就是这样,有时像锁在云雾中的山峰,寻常不露峥嵘;有时则豁然
开朗,像清风驱散了乌云,天青海阔一览无余;她不知道哪一个修长林更接近于真
实? 不过这些对她并不重要。她需要的只是心灵的羁绊能够解脱而已。
卸下了顾虑,她的语气也轻松起来,她坦白地承认自己心眼太小,就考虑那么
一点鸡毛小事。
不过有修书记的支持,她一定会去勇敢面对,去积极争取。
修长林宽宏地一笑,说无所谓,让你口昌主角,主要是让你历练;将在外,君
命可以不受。你大胆去干,我在乎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
她离开修长林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轻盈。就像一个群众演员突然得到了一次演主
角的机会,她觉得一点心理障碍也没有了,她要跟文昌宫好好地拼一拼。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