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韦蕊去文昌宫的那天是个周末,恰好下雨,她撑了一把花阳伞,是细碎的白花,
石蓝底子。与她的一身淡粉裙装十分般配。她走到莲池边就走不过去了,有一个人
站在那里,面对着满池盛开的莲花念念有词。看背影,她知道是毛小雄。他还是那
样,一到下雨天,就在这里做功课,也蛮难为他的。她想不惊动他,她从他身边绕
过去的时候,他突然就转身了,韦蕊看到了一张被雨淋得有点泛青的脸。韦蕊,我
想帮你拍一张照! 韦蕊说好啊,可是你帮我拍过很多照了,我一张照片也没有拿到
呢! 毛小雄自言自语说,会给你的,会给你的! 复旋过身去,对着莲池念叨着什么。
韦蕊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阻拦他? 哪怕给他一把伞。
见毛馆长,韦蕊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因为是预约,毛馆长气定神闲地在办公室
等她。韦蕊安静地坐在他的对面,用一双水波不兴的眼睛看着他。好像他们之间从
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她只是从乡里来联系工作的一个女干部,她还给了他一张西
望峪乡政府的介绍信,毛馆长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他决定就从介绍信开始发动攻势。
他连声说太见外了,自己人居然还用介绍信。难道群艺馆和西望峪乡政府的关系有
这么糟糕吗? 难道你小韦不是从群艺馆派下去的吗? 难道你和我之间真的就只剩下
工作关系了吗? 其实加强一下沟通,什么事不能解决呢? 毛馆长的客气有些咄咄逼
人,那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也是老套路了。韦蕊熟悉他的连珠炮式的攻势。看起
来是较真,其实特别虚假。既然这样,她就索性把来意和盘托出了,她希望在首届
经贸节的开幕式上,有来自西望峪的盾牌舞。
毛馆长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提出这个问题,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节目
单,爽快地递给韦蕊,说,你看一看,就知道了。
韦蕊接过单子一看,一长溜的名单上,盾牌舞赫然排在第6 位。
如果只选5 个节目,那我们岂不就被淘汰了? 她说。
这个嘛,排列不是绝对的,一般来说,既然被我们看中了的节目,不会有太大
的问题,当然,也不是我说了就算,最后组委会还要平衡,还要优中选优,你也知
道,韵州市40多个乡镇,哪个镇不想上节目啊! 毛馆长又拿出一份节目单,上面密
密麻麻排列着30多个节目,她找了半天,才在最后一行找到了盾牌舞。
韦蕊发现了问题,说,那么,到底哪一份节目单是真实的呢? 毛馆长说,都是
真实的。说实在话,各地的节目都各有特色,砍哪一个都是忍痛割爱。
话说得简直天衣无缝。你就是一根针也插不进。
韦蕊站起来说谢谢。她会立即向修书记汇报的。她告诉毛馆长,门口传达室里
有几筐梨子,是西望峪果园的新品种,是修书记送给群艺馆的老师们尝尝鲜的。
毛馆长嘴里客气着,他正在想一个什么理由。
留韦蕊再坐一会儿。但他发现自己这会儿特别缺乏想象力。他有太多的话要对
她讲,可不知从何说起。他只能反复地对韦蕊保证,上节目这样的小事,不必放在
心上。虽然大家都很在乎,而且名额又是这么的少,但他一定会帮忙的,他希望和
她随时保持沟通,最近他配了一个传呼机,挂在腰间的,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号码,
但他一点也不犹豫地把号码告诉她了,这样她可以在任何时候找他。
真的,沟通非常重要。
然后,他认真地告诉她,他刚才找到了一点感觉,就是过去的时候,他和她在
一起共事的感觉。
比如,他们一起去基层排练节目,一起下乡,一起熬夜,唉,那种感觉真是非
常难得,而且就那样一去不复返了。他甚至想提一提龙嘴湾,那个秋水旅馆,那个
难忘的长夜。
可是,韦蕊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种凛然,这使她坐在那里,有点像一座雪雕,有
冰凉的味道散发出来。
毛馆长着急地搓手,这不像他的一贯风格。
他终于从一团乱麻中抽出一根线头,提起了她当初怎么会去西望峪的事。当时
他确实很被动,简直四面楚歌啊。不是有一句成语叫丢卒保车吗? 实际上呢,他一
直在保她,该顶的他都替她顶下来了。但有的时候确实不能保,只能顺势而为。后
来,在听到她去了西望峪后又有那么多的风言风语的时候,他是如何的难过,又如
何地做了许多疏通工作。尤其在她入党这件事上,他是顶着多大的压力,为她说了
多少好话啊! 韦蕊嘲讽地看着他说,毛馆长太用心思了,怪不得,这么显老! 毛馆
长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他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果谁真想
听清他在说什么,就应该凑上去,最好是被他拥在怀里,这样还可以聆听他的越来
越急促的呼吸声呢。
韦蕊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她看到了毛馆长眼睛里一点一点多起来的暖昧。她还
看到他手里抓着一把牌,这把牌被他玩了多少年,他用这把牌玩了多少人,也许连
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上节目.只是那一把牌里的一张牌而已。
但她能赢他。她有这份自信,因为她的背后站着修长林。她突然感到,修长林
在她心里,占着一个多么重要的位置。
照例,韦蕊应该到馆里其他部室去看看熟人,但是她看到几乎所有的业务科室
都关着门,连郝阿姨这样的内当家,今天也没在。毛馆长解释说,业务上的人全下
去选看节目了,郝阿姨呢,则是代他去市里开会了。
毛馆长眼睛里的意思是,为了等她来,他作了十分周密的安排。现在的文昌宫,
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韦蕊半开玩笑地指着对面说,毛馆长怎么没安排小雄同志下乡啊? 毛馆长一抬
头,他的宝贝儿子正对着这里举起相机,他有些恼怒,却不好发作,而韦蕊已经转
过身,留给他一个表情丰富的背影。
没变,没变,一点没变。向来把自己称为纯粹的审美主义者的毛馆长,此刻正
专心解读着韦蕊远去的后背,喃喃自语道,还是一块上等的料子啊。
省电视台《风情》栏目的采访车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开进了西望峪。为首的
刘编导说,要给这里的民间艺术做一档专题节目。于是,那些剪纸、盾牌舞、花船
舞、龙灯舞就在小小的扁担街上集合起来,让大家有一种提前过年的感觉。韦蕊陪
着刘编导,整整忙乎了两天,才把节目拍完。刘编导还是个业余诗人,自费出过两
部诗集,笔名叫瘦马。他非常喜欢西望峪的环境,特别是扁担老街,那样古老、恬
静,可以让人忘记世间的尘嚣,自然也是可以入诗的。他又说,有韦助理陪着,干
起活来特别有激情。他一直后悔没有带一本他的诗集来,谁知道这深山老林里居然
还有个韦美人呢? 而韦蕊的疑惑在于,堂堂的省电视台,怎么会青睐一个藏在山旮
旯里叫西望峪的地方? 刘编导说,韦助理就不要客气了,你们有个什么修书记,和
我们头儿可是老同学啊。韦蕊恍然大悟,心想,修长林做什么事都不露声色,就像
一个下棋的高手,每出一着,都要管好几步呢。这样的人让人敬畏。往深里想,也
有点害怕。
在拍摄过程中修长林并没有露面,只是拍摄结束的那天晚上,他在乡政府食堂
请了一次客。
原来修长林酒量大得惊人,没几个回合,就把刘编导放倒了。还有个摄像大李,
嘴上蛮凶的,但三杯白酒下肚,舌头就大了。修长林则没事一样。陈胖子有高血压,
平时不喝酒,但是看到修长林如此豪饮,也只好硬着头皮上阵。旁边有人说,陈胖
子这样的老江湖,以前的书记乡长没一个叫得动他喝酒,只有修书记,咳嗽一声,
他也打个哆嗦呢。
韦蕊发现,修长林这天特别高兴,话也比平时多。
但修长林并不劝她喝酒,倒是她潜意识里有表现的欲望。酒这个东西,有时是
附在人心上的。韦蕊是真心想敬大家,她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敬完了这个又敬那个,
大家就起哄,说韦蕊是韦无敌。后来她要和修长林对饮,说修书记喝一杯,我也喝
一杯。但修长林却把酒杯放下了,说,已经尽兴了,不能再喝了。韦蕊酒性正高着,
一听这话,就觉得没面子,说,修书记看不起我,不喝算了。搁下酒杯,摇摇晃晃
往外走。她以为会有人出来拦她,但修长林坐在那里不发话,谁也不敢动。这一夜,
韦蕊先是胃里难受,后来头也疼得厉害。心想自己今天是不是失态了,让大家觉得
不够持重? 又觉得这个修长林的城府真的很深,就是在喝酒上,他也拿捏得如此精
明。
过了一个多星期,节目在省台播出。这天晚上,整个西望峪都兴奋起来了。这
是韦蕊的感觉,她在扁担街上走过去,看到好些人在谈论,都乐呵呵的;她心里漾
起一种成就感,像蜜一样甜滋滋的。这样的夜晚应该有酒,有朋友聊天。她走进乡
政府大门,看到修长林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平常,他再晚也是要赶回韵州的。她
没有多想什么.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冒冒失失地闯进去说,修书记,你怎么还不下
班啊? 修长林不在办公室,但他茶杯里的水还是热的。韦蕊估计他没有走远。修长
林的桌上太凌乱了,文件、报告、信件到处乱叠着,还有烟灰、火柴、纸团之类,
韦蕊有一种喜欢收拾东西的天性,就像庄稼人到了地里,看到杂草就要拔掉,看到
秧苗倒了就要扶起来,都是很自然的。她顺手整理这些东西,也显得十分自然。有
一刻韦蕊的心突然跳得厉害,是因为她无意中看到了一封信,是她太熟悉的字体,
她一目十行地把这封信看完,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气闷而窒息;慢慢地,一种尖
锐的疼痛从心里开始,遍及全身。信是钱进写的,他把修长林臭骂了一通( 他使用
的语言是那样的似曾相识) ,主题却是围绕她展开的,钱进把她说成是一头迷途的
羔羊,而修长林则是一头狡猾的老狼,他是在用诱捕的方法对待韦蕊,树她当典型,
让她人党,让她慢慢地感恩,然后慢慢地投入他的怀抱……显然钱进是用他自己的
逻辑在进行推理。
他有成功的实践,他认为男人都是这样的,在这一点上没有傻瓜。钱进在信的
最后用警告的口吻说,……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正义的眼睛的监视之中。你的这些
招数,最终将被识破。你这样玩人,等于是玩火,而玩火者必自焚也! 虽然钱进用
的是火药味极浓的语言,但在落款时却不敢写自己的名字,而是迟迟疑疑地写上
“一个知情人”。
卑鄙的懦夫! 从心底泛上来的,就是这几个字。韦蕊伤心地感到,她对于这几
个字,一点改变的办法也没有了。
她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要在一瞬间恢复常态是有困难的,她知道自己的脸色
一定很难看。
是的,这一点修长林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是来告状的,
而他并不喜欢告状的人。所以他的态度看上去缺乏应有的热情。但他还是请她坐下
了,还顺手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他发现办公桌上的东西被人动过了,确切地说,
是被整理过了,于是他问韦蕊,你已经来了很久了吗? 韦蕊说自己是到办公室来拿
一份材料,看到这里亮着灯,就进来了,顺便就替他收拾了一下桌子。
她觉得自己编织的理由有点牵强,心里虚虚的,不敢看修长林的目光。
修长林显得有点不太在意,说,在你们眼里,这桌上的东西是乱的,但在我看
来,它们从来就不乱,一点都不乱。我一伸手,就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韦蕊赶紧把话题转移到节目的事情上,说这些天老凌一直带着盾牌舞的那些演
员在排练,丘桂玉负责的服装也做好了。今天晚上,省台播了咱们的节目,大家都
很兴奋。群艺馆那边,毛馆长答应一定会把咱们的节目放在最前面考虑……
修长林有些奇怪地看着她,说,这些事,在下午的碰头会上。你不是都汇报过
了吗? 韦蕊有些窘。她变得像一个纸糊的灯笼一样脆弱。她甚至再也编不出一句能
够自圆其说的话,她只有选择离开。她说了一句不好意思之类的话。装着还有事的
样子走到门口,她并不知道,修长林正用一种疑惑的眼光看着她。
她走到院子里,做深呼吸。西望峪的夏夜清凉如水,萤火虫在树丛里一闪一灭,
远处,有此起彼落的蛙鸣。本来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但突然被填满了罪恶感。她无
法面对修长林,觉得欠了他很多。天知道,她真的不是有意要看这封信的,但她感
谢这封信,和钱进该到了断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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