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离经贸节开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盾牌舞能不能人选开幕式演出,还没有最后
的消息。一天,丘桂玉要进城买道具,韦蕊让她打听一下与节目有关的信息。丘桂
玉一拍胸脯说,你放心,我一定把最新的情报给你搞回来。
丘桂玉刚走不久,郭圆圆的电话就来了。说最后敲定的节目单已经出台,盾牌
舞被淘汰出局,顶替它的节目是龙嘴湾乡的荷花舞。韦蕊沉住气,问,理由呢? 郭
圆圆说,演员人数太多,现场不好调度,安全没有保障。市里领导最担心的就是安
全问题,一听说不安全,你就是仙女下凡,他也不敢要了。韦蕊明知故问道,都是
谁定的? 郭圆圆说,你想想还有谁? 还不就是那几个人吗? 韦蕊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给毛馆长打了一个电话。毛馆长办公室里可能有人,所以他使用的是一副公事公办
的腔调,言辞当然也是公事公办的。最后他压低了声音说,晚上8 点钟再通电话。
韦蕊知道他的套路,或者是变相地谈条件,或者是摆一些噱头做诱惑,反正是
甜的酸的辣的一齐上,不占些便宜决不会罢手。她心里冷笑着,不露声色,她觉得
自己在学一个人,又感到自己恐怕连皮毛也学不到。
太阳落山的时候,丘桂玉乘晚班车回来了,一下车她就直奔乡政府,冲进韦蕊
的办公室就嚷,坏了坏了,咱的盾牌舞遭暗算了! 韦蕊给她倒了一杯水,让她慢慢
讲。其实,丘桂玉得到了哪些消息,她心里已经有数。果然,丘桂玉眉飞色舞地说
了半天,还没有郭圆圆电话里讲得详细。但她还是表扬了丘桂玉,说这些消息太重
要了,然后叮嘱她一定要保密,不仅在那些盾牌舞的演员面前,就是对老凌,也不
能露一个字。
丘桂玉不解地说,已经没戏了还保什么密啊? 韦蕊脱口道,谁说没戏了? 笑到
最后的人,才笑得最好看呢! 丘桂玉摇着头说,我真搞不懂,那些人为什么这样跟
你过不去! 韦蕊笑着说,哪有你说得这样严重,有些误会,将来总会消除的。丘桂
玉看她说得轻巧,担心地说,我是怕你在修书记面前不好交代。韦蕊说,那也无所
谓,无非是这把椅子没得坐了,我回到文化站去。
丘桂玉走了,她静下来,感到问题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毛馆长明摆着要和她
做一场交易。妥协或者抗拒,将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毛某人非常清楚,盾牌舞
落选,对她意味着什么? 对西望峪,对修长林意味着什么? 修长林虽然没有给她任
何压力,但她知道修长林心里想的是什么。她不能辜负修长林,这是她的底线。
她没有去食堂吃晚饭,她没胃口。她在办公室里冥思苦想,一直到天黑下来,
她也没有想出一点办法。时间过得飞快,8 点钟,她桌上的电话铃准时响起,是毛
馆长的声音,阴柔,软绵,和白天判若两人。毛馆长先是抱怨,这日子简直没法过
了,几十个乡镇都想上节目,都把矛头对准了他,他有什么办法呢,能上的节目就
这么多,他已经把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他甚至担心,走到大街上,会有人把
他撕成碎片。韦蕊本来想说,你早就该被撕成碎片了。但她咽下了,直截了当地说,
毛馆长看到省台播出我们西望峪的节目了吗? 毛馆长愣了一下,说,哦,我听说了。
这次在讨论节目的时候,有的评委说了,既然省台都上了,盾牌舞的知名度也够高
的了,还在乎韵州这点影响吗? 毛馆长的意思很清楚,恰恰是因为盾牌舞上了省台,
才更加激起一些重要人士的反感。
韦蕊说,其实,用盾牌舞做开幕式的开篇之作,是最有气势的。
毛馆长说,有气势的节目是很多的,龙嘴湾乡的荷花舞,气势也很大啊。
韦蕊说,开价吧,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毛馆长大概没有想到韦蕊会用这样直白
的口气,一时竞愣住了。
韦蕊笑出了声,说,别不好意思,你心里,从来就有价格表的。
毛馆长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说,小韦,我们之间,难道真是这种关系吗? 你
把我看扁了。
韦蕊说,不管圆的还是扁的,你都有具体价格的,你报价吧。
毛馆长说,其实我内心是非常喜欢盾牌舞的,但是,文艺圈的复杂你是知道的,
各种利益、各种力量搅和在一起,有时,真不是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韦蕊嘲笑道,我知道你不容易。
毛馆长说,士为知己者死! 既然你这样理解我,我也豁出去了。这样吧,明天
下午,咱们在韵州宾馆见。
韦蕊装着不解的样子,说,去宾馆干吗? 毛馆长暧昧地说,我在宾馆有个房间,
在那里谈工作比较方便。
韦蕊说,哦,我明白了,你在那里进行另外一种工作。
毛馆长有点急不可待,说,那就明天下午4 点,好吗? 韦蕊说,如果我去了宾
馆,盾牌舞就能上吗? 毛馆长笑了,说,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韦蕊说,如果我表现不好呢? 毛馆长突然压低了声音说,我会让你的表现好起
来的,你来了就会知道,我是多么在乎你! 韦蕊提高了声音,说,毛馆长,你刚才
说什么? 我没听清啊。
毛馆长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听上去更像梦呓。
韦蕊说,毛馆长想不想听听自己的声音啊? 毛馆长突然语塞。他听出味来了,
韦蕊的语气不太对劲。
韦蕊笑着说,我估计今晚这个电话会比较重要,所以呢,就作了录音。这是我
刚刚学会的。没什么,您不必紧张,我不会把它公布于众。您请便,盾牌舞上不上
无所谓。修书记早就跟我说了,它的前途是谁也拦不住的。
说完,韦蕊就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随即,电话铃又急促地响起来了。
韦蕊朝它冷笑了一下,走出了办公室。
这一招够得上阴毒。天知道,韦蕊根本没有预先设计,就像狗急了会跳墙但跳
墙绝不是狗的专长一样。什么录音,她根本就不懂。万般无奈的空城计而已。原来,
内心里藏着一种恶,它就藏在韦蕊的心灵深处,就像冬眠的蛇会在春天苏醒,它突
然就闯出来了。对付恶,只能用恶。她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辩解。韦蕊捂住自己怦
怦乱跳的胸口。从偷看修长林办公桌上的信,到杜撰所谓的录音电话,都是那种恶
里开出的花,毒的花。她突然对自己有点害怕起来。
按照一般的逻辑推理,毛馆长将会度过一个心惊胆战的不眠之夜。然后,明天,
他会用另一种方式和她谈判,交出录音带,一切事情摆平。
或者,先妥协,等事情过去了,再找机会跟她算账。
总之,这是一笔抹不平的账了。
她不可能解释,也没必要解释。他永远都不会相信她并没有录音,那是她杜撰
的。
一个死结。她觉得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老凌接到了毛馆长亲自打来的电话。毛馆长很高兴,说经过反复的权衡、比较,
最后盾牌舞终于胜出,正式进入经贸节开幕式演出,而且是开场节日呢,第一个亮
相呢。不容易,非常不容易! 老凌觉得,毛馆长的声音在电话里特别洪亮。
老凌反复地说谢谢。然后他问了一句,我们韦助理知道了吗? 毛馆长笑着说,
她会知道的。
放下电话,老凌一句话也没说。他心里有事。
丘桂玉在旁边盯着他,说到底怎么回事? 老凌就把毛馆长的话重复了一遍。丘
桂玉一头雾水,连声地说不可能。老凌心里的一扇窗突然亮堂起来。他有些害怕,
事情居然是这样。
他昨天夜里做了一回窃听者。老天作证,他是无意的。
韦蕊正在跟一个人通电话的时候,他就站在窗外。窗是半开的,乡政府的办公
室,除了书记乡长,都没装窗帘。韦蕊的声音不高,但完全听得清楚。昨天丘桂玉
从城里回来就给他吹风,说盾牌舞没戏了。老凌知道自己老婆那点能耐,真真假假,
永远搞不清楚。他心里着急,就去找韦蕊。走到她办公室的窗外,他就进入了一个
窃听者的角色。
老凌听到了他不该听到的东西。他惊奇韦蕊在那一刻使用的是他从来没有听到
过的语调。他不习惯这样的语调。而且,韦蕊的表情让他感到陌生,他看到了她眼
睛里闪烁着的,是一种非常寒冷的光,这样的一种光,有一股凶气,把她的脸照得
阴沉沉的。老凌非常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 她是韦蕊吗? 这时他才知道,
他心目中的韦蕊,完全是一个纯美的化身。她是阳光的,鲜亮的,让人看着舒坦的。
她情绪低落的时候,就像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样,那也是好看的。老凌起先把韦蕊
当做是一个落难女子,后来熟了,就觉得韦蕊是他命里的一个小妹,他能与她共事,
能够呵护她,是一件心里很舒坦的事情。尤其是她救了小翠,他就更把她当成自家
人了。当她摔下电话夺门而去的时候,他觉得她一点也不是韦蕊了;像另一个人,
是一部苏联电影里的女人,他看过好多遍的,那个暗杀列宁的女人,他记不住那个
拗口的外国名字,但他记得她那双凶巴巴的眼睛。韦蕊的眼睛,怎么会跟她一模一
样呢? 这一夜老凌彻底地失眠了。他有限的想象力一直在磕磕绊绊地往前走。韦蕊
是一个有许多故事的人,西望峪是留不住她的。她那双能放出很凶的光的眼睛告诉
他,她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有可能走得很远,她能够做很大的事情。
他有点莫名地伤心。然后就一直暗暗地骂自己无聊。丘桂玉在他身边发出很大
的鼾声,并且习惯地把一条肥腿架在他身上。这婆娘,就这样压着他,一压就是十
几年。
老凌慢吞吞地去把盾牌舞人选的消息向韦蕊报告。他用的是一种平常的口气,
好像他是去讲一件早就定了的事。他留意了一下韦蕊的表情,她坐在办公桌前山水
不露,用平声说蛮好,值得庆贺。然后问,陈委员和修书记知道了吗? 老凌说还没
呢。她说修书记刚下村回来,你赶紧去汇报吧。老凌说还是你去吧,我不好越级的。
韦蕊笑着说,什么级不级的,老凌你跟我i 丕客气啊! 老凌发现韦蕊站起来的时候
表情已经很丰富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得意。老凌知道它是从哪里出发
的。他觉得韦蕊跟在文化站的时候直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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