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盾牌舞在韵州首届经贸节上出了大彩。西望峪乡意外地得到了许多客商的投资合同。市委孙书记在总结会
上表扬了西望峪乡,说西望峪打造民间艺术之乡的思路是对头的,用民间文化来促
进经济发展,是一条值得探索的路子。
韦蕊在这一天还认识了一个美国人詹姆斯,他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一名官员,
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说他一直研究中国文化,留意西望峪这个地名已经很长时
间了,他看过陈根弟老人的剪纸展览,也看过有关西望峪民间文化的专题报道,盾
牌舞让他很震撼,说这个节目充满了中国人的血性,他执意要到西望峪去看看。
得到了修长林的同意,韦蕊就领着詹姆斯去了西望峪。市外事办出了一辆车,
还派了一个翻译小林跟着。小林是个20多岁刚从大学毕业的小伙子,他说领导有交
代,西望峪住宿条件太差,像詹姆斯这样的联合国官员是不可以在那里过夜的。但
是詹姆斯到了西望峪就不想走了。他对扁担街上的每一块街石都有着极大的兴趣。
这里的人见了外国人更是稀奇,身材高大的詹姆斯在狭窄的扁担街上走过去,真像
一头骆驼走进了羊群里,围观的人一直跟着他,觉得好玩。小翠英语学得好,居然
可以跟詹姆斯进行简单的对话。詹姆斯非常高兴,给她拍了好多照片,还送给她一
个可以开汽水瓶盖的小象。詹姆斯看到老乡吃的山芋干,也想尝尝,然后连声说OK。
韦蕊还带他去了茶泉村。几个月前,按照修长林的指示,陈根弟老人的家已经被完
整地保留下来,并且挂上了“陈根弟剪纸艺术馆”的牌子,她的子孙们,则由乡政
府拨款,给他们另外造了房子。詹姆斯虽然看过陈根弟的展览,但进了她的屋子,
还是很激动;他一脸虔诚地在陈根弟遗像前久久地作祷告状,他不住地拍照,后来
他看到了一把陈根弟使用了几十年的剪刀,这把剪刀的刀口几乎已经被磨光了,只
留下弯弯的两道铁尖。詹姆斯突然像小孩一样流下泪来。喃喃地说,她就是一个仙
女,那人人向往的仙境都有她的足迹,现实生活里所缺少的,在她的剪纸里全都有
了,她可以忘记生活的种种不快,在自己创造的艺术殿堂里尽情享受着,她在用最
美好的艺术把自己装饰起来贴在墙上,自豪地向人们宣布,那就是我! 詹姆斯的一
番话让韦蕊好生感动。这个碧眼金发的外国人,比许多中国人都更懂得中国文化。
她想起去年跟着修长林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内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惭愧。据
说,为了拨款给陈根弟的子孙盖房子,乡政府内部是有争议的。许多人认为,给陈
根弟留下的这些花花绿绿的纸头建一个艺术馆,是不可思议的。但修长林力排众议,
说将来西望峪最吸引人的,不是这里的经济,而是这里独特的民间艺术。
她现在知道了,修长林其实就是一个文化人。
但他比文化人更有谋略。他的文化理念在骨子里,而不是挂在嘴上。他更像一
个高明的棋手,每出一着,都是要管下几步的。她对他的敬畏就又加深了一层。
詹姆斯要求在这里住一晚,说如果得到允许,他将在这里度过一生中最富于神
秘浪漫的一夜。
小林却坚持要带他回韵州,说否则领导会批评他。
詹姆斯无所谓地耸耸肩。韦蕊说,这里的夜晚会有野狼。詹姆斯一听说有野狼,
就更加来劲了。
说他曾多次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森林里狩猎,他非常希望打一头中国的野狼。哭
笑不得的韦蕊只能给修长林打电话,修长林说,就让他住在那里吧,晚上我过来陪
他。市外事办那边,我给他们打电话。韦蕊说,那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修长林说,
没有了。
修长林还是这样,言语简洁明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第二天一上班,修长林就把她叫去了。
韦蕊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修长林几乎很少直接找她。她上面有陈胖子,
还有分管副乡长。她突然一阵紧张,想起那天晚上和毛馆长通的电话,是不是又有
举报信之类的东西到了修长林的案头? 她在修长林对面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上很平静,跟往常没什么区别。他给韦蕊倒了一杯开水,然后坐下来,慢吞
吞地说,省委党校最近要办一个基层青年女干部培训班,学期一年,选拔要求当然
很严,全市只有几个名额,乡党委推荐了你,市委组织部最后也同意了。
韦蕊的心怦怦乱跳。这天大的好事,来得突然,事先一点风声也没有。她嘴张
了张,想说句感谢的话,却又说不出来。
不容易。修长林感慨地说,市委组织部还是实事求是的。
韦蕊一下子就明白了。说,修书记,是不是又有人打我的小报告? 修长林说,
这些就不多讲了,总之,这个名额得来很不容易。希望你不要辜负组织上对你的期
望。
韦蕊的眼泪下来了,说,我会的。
修长林看了她一眼,说,哭什么? 脆弱! 韦蕊擦着眼泪说,对不起。
修长林说,下午你就得赶到省城报到,因为今天培训班已经开学了! 然后,修
长林告诉她,具体的情况,组织委员吕大姐会跟她谈。
走出修长林办公室的时候,她禁不住回过头朝他看了一眼。她能体会到他近乎
公事公办的口吻里,有一种巨大的热量在散发开来,让她浑身有一种灼烫的感觉。
到了吕大姐办公室,吕大姐招呼她坐下,然后过去把门关上了。
吕大姐给了她一份市委组织部的介绍信,感叹地说,这件事真是起死回生啊,
修书记这个人,认准了的事,压垮了肩膀他也要扛住呢。
韦蕊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感到,这个上省党校的名额,像是从火里
抢出来的。
吕大姐说,这件事说起来有半个月了,市里要咱乡里推荐人选,党委就推荐了
你;送到市委组织部,不行了,什么事都来了。
吕大姐说到这里就停下来,朝她看了看。
韦蕊知道,吕大姐习惯用眼神来传达她没有表达的意思。
吕大姐说,修书记知道了,就一趟一趟地跑。
他要求组织部对你的情况进行调查,不管去不去,一定要讨个公道! 你知道吗,
修书记的爱人患了重病,那几天,他连家都顾不上回……
韦蕊的眼圈又红了。低下头说,我知道我不配。
吕大姐说,一直到昨天晚上,你的事才正式定下来,别人昨天就都去省城报到
了,你这晚班车真够悬的。小韦啊,你可要为修书记争口气啊。
韦蕊说,修书记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吕大姐难得地激动起来,说,你这个问题
提得好,不瞒你说,以前我也觉得他偏心,但是,实践表明,修书记是个正派人,
这点我老吕看得准,他对你,对别人,都是一样的。
修长林是你的一个菩萨。韦蕊走出乡政府大院的时候,心里默念着小姑妈曾经
讲过的话。她有一种预感,从此她的命运或许会有一个大的转折,西望峪可能成为
她的革命圣地,她将跨过黄河长江。向着太阳前进。她激动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同
时也有些伤感。时间太急,她赶到文化站去向老凌和丘桂玉告别,老凌好像有预感,
情绪并没有大的波动,只是说,好事啊,不过,这一走,就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低沉、压抑,是从心的深处进发出来的。韦蕊听了,心里一阵难过。
丘桂玉先是惊讶,这么大的事,居然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她这棵消息树,显
然是失职了。后来听说韦蕊马上就要走,她就手忙脚乱起来。自家采的野山茶总是
要带上两斤的,还有笋干,省城的人爱吃这个,你就送给老师吧;让韦蕊惊讶的是,
丘桂玉还抽空给她织了一件毛衣,绛紫色,是丘桂玉认为最好看的颜色。丘桂玉说,
本来打算天凉了再给你的,就差袖口这几针了,你等一等。韦蕊看着丘桂玉埋下头
去飞快地织着毛衣袖口,眼泪忍不住下来了,她不想让丘桂玉看到,赶紧偏过头去。
老凌正往阁楼上爬,好像要找什么东西,就说,你们不要忙了,我带不了这么多东
西的。老凌说,上次我去你家,知道你爹有风湿痛,我找人要了个偏方,上山采的
草药,你让他吃吃看。说着把一大包东西递给她。韦蕊心里发热,父亲的风湿痛她
都记不住,老凌去了一次却记住了。丘桂玉说,小韦你得给小翠写个条,这丫头重
感情,她要知道你走了,不哭才怪。韦蕊说,好,好,我马上写。她展开纸笔,心
里乱哄哄的,不知道写什么好。老凌看在眼里,说不写也罢,你去了省城后,有空
再写吧。韦蕊终于在纸上写道:小翠,我突然接到通知,要去省党校学习,来不及
向你告别,但我会想你的。到了省城,我会给你写信。
老凌和丘桂玉执意要把她送到车站。她死活不肯,说她又不是不回来了。后来
丘桂玉说,别争了,就我来送你吧。老凌瞪了她一眼,又不好说什么。韦蕊说那就
你们一起送我吧。老凌就像孩子一样咧嘴笑了。
韦蕊乘车到了韵州,没出汽车站,赶紧到售票窗口买去省城的车票。排队买票
的人很多,其间还不断地有人插队,半天还不往前挪一步。有的人就起哄,性情暴
烈的人还抡起了拳头。韦蕊心里着急,四周张望着,她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
眼前一晃,是老米! 她挤出排队的人群,大声地叫他。老米一看是她,赶紧跑过来,
问她去哪里? 韦蕊简单把事情跟他说了一下,老米说没问题,他跟票房说一声就行。
然后就带她去值班站长室,把仅有的一把椅子让她坐下。韦蕊心里矛盾着,不知怎
么跟他说钱进的事。老米说,钱进辞职的事你知道了吧? 韦蕊冷冷地说,不知道啊。
他为什么要辞职? 老米说,你知道他的性格,他怎么肯到老龄办那个破地方去上班
呢? 这样的大事,他怎么会不告诉你? 韦蕊语塞,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老米看她的脸色一点点暗淡下去,问,你们总不是闹别扭了吧? 韦蕊看着别处
说,我们本来就只是朋友,许多事情,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反正,我没有做任何对
不起他的事,倒是他,所作所为,太令人失望了。方便的话,你转告他,以后就不
要再联系了,一切的一切,到此为止吧。
最后的几句话,韦蕊说得决绝、干脆。老米有些吃惊地看着她,他发现她的一
双平时很好看的眼睛,突然变得很凶。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韦
蕊站起来说,就这样吧,老米,我要走了。
省委党校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老马路上,它的底子是民国史上一位有名先生的故
宅,这位先生姓陈,号称清末四公子之一,还是什么同光体的领袖。虎父无犬子,
他的大儿子是画家,据说还做过齐白石的老师;另一个儿子学问也非常了得,中年
以后双目失明,仍然著述等身,名头也大得吓人。
陈家故宅的庭院自然早就没了,但主楼还在,虽然老旧,仍然有着轩昂的气派。
沿着它,是连接起来的楼群,一节节车厢一样,分别有着各个年代的痕迹。但园林
里的树,说不定还是当年主人栽下的,法桐、海棠、蔷薇、棕榈、玉兰……都有着
相当的岁数,以及石坊、仪门、回廊,还有那长长甬道上一块块古朴的青砖,也都
有着不凡的身价。就连树林里的鸟鸣,也仿佛透着贵族气。人走进这里,就觉得宁
静、安谧、肃穆。
韦蕊没有赶得上培训班的开学典礼。她是傍晚才到的,总务处的人已经下班了,
幸好班主任葛志娉还在,她40多岁,戴着眼镜,齐耳短发,看上去朴素干练。她说
她已经知道韦蕊迟到的原因。没关系,食宿都安排好了。说着就招呼一个胖胖的女
同学过来带她先去食堂吃晚饭。女同学热情地向韦蕊作自我介绍:袁芳,来自莘州
报社。然后帮她提着行李去食堂。食堂开饭的时间已经过了,饭厅里人不多,韦蕊
找了一张还算干净的饭桌,刚坐下,袁芳就帮她把饭菜打来,说这食堂做的狮子头
还是很不错的,我这不怕胖的人一口气吃_ 『两个呢。韦蕊觉得她人很热情、直爽。
说,我也喜欢吃狮子头,不过,最多,一次吃一个就够了。袁芳说吃吧吃吧,今天
第一次,你就吃它两个杀馋! 韦蕊笑着说,好的,今天俺也做回花和尚! 正吃着,
旁边有人喊,盛一兰,快走啊,电影快开始了! 韦蕊一抬头,就木愣在那里,盛一
兰拿着刚吃完的碗筷,一脸笑意地从她旁边走过去。韦蕊的脸色顿时变得青白,喃
喃地说,她……也来了。袁芳说,你是说盛一兰? 对了,她也是韵州来的,你认识
她吧? 韦蕊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真巧啊。袁芳说,她跟咱们是一个宿舍的,晚
上大家就都熟悉了。韦蕊突然站起来,说不吃了。提起行李,转身要走。袁芳看她
神色不太对头,问,你怎么了? 刚才还好好的。韦蕊不吭声,走出食堂,问袁芳哪
里有公用电话? 袁芳说,先把行李放到宿舍里,回头再打吧。韦蕊说不行,我得立
即打这个电话。袁芳说,校门外就有电话亭,要不这样吧,行李交给我,你去打电
话。韦蕊想了想,说,还是我自己拿着吧,谢谢你了。袁芳有一种不被信任的感觉,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这位迟到的新同学出了什么岔子,她突然变得那么仓皇,像受
惊的鸟,在夜色里逃遁。
韦蕊走到电话亭的时候,心里已经乱成一片。
她试着给修长林打电话,她不知道自己的运气如何,如果修长林没回家,这时
一定会在办公室。她打过去,好久没有人接。她的眼泪下来了,她终于知道,修长
林对于她,是何等的重要。她再打,还是没有人接。修长林一定是回家了。她没有
他家的电话。修长林有一部手机,不常用,陈胖子知道他的号码。于是她又打电话
给陈胖子家,陈夫人说,人还没回来呢,说在开党委会。她一听,心里生起希望,
过了几分钟,又再往修长林办公室打电话,这一次,电话通了,是修长林的声音。
她一激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修长林的声音有些疲惫,问她有什么事? 她冲动地
说,她不想参加这个培训班了。修长林惊讶地问为什么? 她说不为什么。就是不想
参加了,明天她就回来。修长林的口气变得严厉起来:你以为这是儿戏吗? 她说,
对不起,我有难以言说的个人原因。修长林加重语气说,韦蕊同志,请你严肃一点
好吗? 你要知道这个名额的分量。她说,我愿意接受组织的批评甚至处分。修长林
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不争气! 你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 有些人正盼着你这样呢。
韦蕊流着眼泪说,修书记,我知道的,我对不起你。修长林说,我不要听这样的话,
我也决不同意你放弃这次培训机会,省委党校就是你的阵地,我命令你,天大的困
难也要顶住。修长林说完,啪地挂掉了电话。
韦蕊放下电话,内衣已被大汗湿透。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
水。修长林这一顿近乎训斥的话语,像一股强大的气场,注入她的身体,让她看到
了自己内心的懦弱。真没出息! 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嘲笑她。她慢慢平静下来,抬
起头,命运之神正在黑夜的深处朝她眨着神秘的眼睛。她没有想到,省委党校竟然
是她的一个战场,她可以在这个战场上死,但不能后退。是的,她别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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