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几场透雨下过之后,秋天又大步走来了。
培训班的课程安排得很紧,形式也丰富多样。
有一天葛老师在班会上宣布,要举办一次全班演讲比赛,题目是《我的路》。
内容要求真实可信,到时候,省党校的领导要亲临现场,而且还要给获奖者颁奖。
袁芳悄悄地对韦蕊说,看看,机会又来了吧。
陈洁则鼓励盛一兰,说,把你的故事抖一点点出来,我们每个人就得准备两条
手帕。
盛一兰绽放的笑容里似乎包含着一个周密的计划,这是陈洁告诉韦蕊的。韦蕊
面对着陈洁带点神秘的表情,却没有任何表示。她感觉这个陈洁可能知道一些什么,
她不是盛一兰的好友,但她和盛一兰说的话最多,总比别人多一个心眼。
韦蕊心里有些矛盾,她这几年的道路,有的晦暗泥泞,有的血迹斑斑,路与沟
壑交叉重复,她不知道去说哪一段? 那些伤心的坑坑洼洼,哪一段都是十指连心地
痛。也许,救小翠那一段,算是唯一出彩的章节,但是,由自己来说,岂不太矫情
了? 要知道,这班上随便哪个人,都能抖出几块金牌银牌的。
一种隐隐的不安,像窗外若无似有的雨丝。一点一点地侵噬着她。盛一兰一定
会抓住这个机会的,她会选择一个最合适的角度出击,让她得冠军倒无所谓,韦蕊
担心的是,她一旦激动起来,情绪会失控。到时候,她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韦蕊意识到了自己的心虚。在心灵的深处,她是亏欠盛一兰的。想到这一点,
她很无奈,心里乱糟糟的,她甚至想,干脆自己放弃这次演讲算了。
很凉的早晨她比平常起得更早。她故意少穿了一件薄羊毛衫,在雨地里款款地
散步。秋风里的细雨带着不经意的寒气,沁入她的肌肤,让她瑟瑟地发抖。她能感
觉到浑身的汗毛孔在战栗地扩张。
晚上关窗的时候她终于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从这个喷嚏出发,她走向鼻塞,
然后嗓子发痒,咽喉红肿,然后开始流鼻涕。她从校医务室取回一包药,当着大家
的面吃。袁芳和陈洁惊呼自己即将被传染,恨不得把她的药抢过来分享。盛一兰则
满脸狐疑地一言不发。深夜的时候她开始咳嗽,喉咙变哑,平时清脆的声音变得像
苦大仇深的老大妈。半夜里她起来喝水的时候,对面床上突然砸过来一样什么东西,
有子弹飞来的力度。
她拿起一看,是金嗓子喉宝。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再抬头一看,盛一
兰已经背过身去,留给她一个蓬松的后脑勺。她取出一片含在嘴里,薄荷的清凉慢
慢沁入心扉。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的双颊有些湿润,一摸全是泪水。
她去向葛老师请假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来。丘桂玉给她的野山茶,
这时候派上用场了,她把茶叶送给葛老师,说是自己的姐姐上山采的。葛老师很爽
快地收下了,说野山茶特别香,还降血脂呢。然后,关心地看着她,说抓紧打针吃
药啊,还有两天时间,你会恢复的。韦蕊表示,这一次她打算放弃了。葛老师问为
什么? 韦蕊指指自己的咽喉说,一感冒起来,没个十天八天它绝好不了。葛老师脸
上有一种半信半疑的表情,说,有人给我递了个匿名的字条,说你为了不参加这次
演讲,故意在雨地里散步,造成自己感冒,还说这是苦肉计。韦蕊一愣,说,没想
到党校也这么复杂。葛老师说,你们这个班来自五湖四海,个个都是精英。一点点
风吹草动,人家就能帮你分析出一大篇来。韦蕊沉默了,最清楚她的应该是盛一兰,
但她未必会写这个字条,袁芳也不可能;那么就是陈洁了。如果是陈洁,她一点也
不奇怪。
也许,韦蕊沉默的表情反而让葛老师觉得这件事很荒唐。她告诉韦蕊,请放心,
她最看不起的就是打小报告的人。
葛老师的这句话让韦蕊感到无地自容。她真想对葛老师说,那张字条是对的。
但她拿不出这份勇气,她为自己的懦弱和小伎俩感到可悲。她想,如果这时候有一
面镜子,一定会照见自己是一个多么丑陋的人。
我真的有那么丑陋吗? 无非,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
又是一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长夜。她侧耳听着盛一兰含混不清的梦呓,想着一
幕幕的往事,能走到今天,她真觉得是个奇迹。
演讲比赛的隔夜,韦蕊趁盛一兰不在宿舍的时候,在她的床头放了一张字条:
祝你成功! 中午回到宿舍,她看见盛一兰的床前扔着几片撕碎的纸。她心里就像被
什么堵了一下。
戏还没有开场,但硝烟昧已经很浓了。
演讲比赛开始的时候,省委组织部和省党校的分管领导都来了。评委则是从省
电视台和广播电台请来的,有两位还是大家非常熟悉的新闻主播。这样高的规格和
阵势,让大家暗地里直吐舌头。
盛一兰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警服,显得精神而又挺拔。她走向讲台的时候,坐
在前排的领导们都很专注地看着她。
不知为什么,韦蕊的心怦怦乱跳起来。
一个标准的敬礼,让盛一兰获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
仿佛调子已经定下了,她会被掌声从起点一直送到终点。
开头的自我介绍,简洁明快,字字清晰。盛一兰像一个长跑运动员,第一圈跑
得轻松洒脱。前排的领导们微微颔首,评委席上专家们个个表情明朗。
韦蕊瞥了一眼旁边的陈洁,她刚才还涨得通红的小脸突然灰下来了。
盛一兰以舒展爽朗的语气,领着大家上路了。
一个从小就幻想当警察的女孩,一个咋咋呼呼的假小子,以绝对的高分,不费
吹灰之力就考上了省警校。家境优越,父亲是领导干部。她的路平坦宽畅,阳光雨
露她一样也不缺。一朵骄傲的警花,插到哪里都光芒四射。追求她的男性可以编成
一个加强排。终于有一天,一个高大英俊的自卫反击战英雄走进了她的视线。
盛一兰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戛然而止的节奏,让大家的情绪经历了一个小小
的起伏。
很自然地,她的目光和韦蕊相遇了。
韦蕊神态平静,但内心像一锅沸腾的开水。
她突然觉得空气有些稀薄,心理上的海拔足足有5000米。她有点透不过气来。
英雄的勋章是怎么慢慢褪色的? 浪漫的爱情是怎么被柴米油盐的日子瓦解和稀
释的? 盛一兰的叙述环环相扣,像一部言情小说,而不是说她自己的故事。想成为
一名出色的女侦探而宁肯不要孩子。处处逞强,女人味却渐渐淡出。意外的避孕失
败,偷偷去做了人流,以致成为和丈夫第一次大吵的导火线,慢慢觉得丈夫的心变
了。不甘心,但又不知道怎么去修补裂痕。开始把侦察技术用到丈夫身上,于是真
的发现丈夫有了外遇。撕肝裂肺的痛苦。之后是一系列的报复。最后发现,报复的
都是自己。
韦蕊汗水涔涔,眼睛里有飘忽的光。该来的都来吧,青梅园的一巴掌,怎么还
不响起来啊? 最终,那一巴掌还是被略去了。在演讲中越来越亢奋的盛一兰扑扇着
她语言的翅膀,似乎有一种飞翔的快感。她的第一次流泪,就从这里开始。她说,
当时恨不得杀了那个女人才解气;但是后来发现她也是一个受害者。随着时间的推
移,她心里越来越觉得对不起她。
无边无际的酸楚,像波浪一样袭来。堤岸在崩溃。韦蕊的视线模糊成一片。
丈夫的仕途失意,加剧了这个婚姻的解体。
没所谓,离就离吧。意外的是,法庭给了他们一个和解的机会。她的陈述有一
个多小时.内心的痛苦像决堤的洪水。有很大的哭声从被告席上传来。丈夫突然像
崩溃了一样,她没见过男人哭起来有这么可怕,简直地动山摇。
重圆的破镜还是破镜,她还敢要这个婚姻吗? 我们都好好想一想吧。她对丈夫
说。已经下海的丈夫则坚持,死也不离婚。
女人事业上所谓的强,难道不是另一种弱吗? 男人所希望的女人,是温柔的水,
而不是坚硬的石头。温柔的力量是无敌的。没有一个男人喜欢自己的女人用侦探的
手法来对付他。处处逞强的女人,只有婚姻破裂的苦酒在等待她。谢谢你,我的姐
妹,我再也不会说你是第三者了,你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我性格的缺陷,让我懂得,
怎样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虽然我一直希望做一名好警察,但我更渴望做一个完整
的好女人,做一个好妻子,好妈妈。
评委席上的男女主播率先鼓起掌来。紧接着,全场爆发出长时间热烈的掌声。
一兰,我对不起你! 泪流满面的韦蕊机械地鼓着掌,喃喃地说。
呻吟是从半夜开始的。
起先,韦蕊以为是在梦境里。那声音,像一支幽怨的洞箫,呜呜咽咽,若无似
有。后来她醒了,才知道是从盛一兰的床上发出的声音。
开灯,光着脚冲到盛一兰床前。一兰,你怎么了? 盛一兰脸色苍白,额头上全
是汗水,枕头上已经湿了一片。她指了指肚子,咬着牙说了一个字:疼。
袁芳睡得沉,天打雷都不管的;陈洁家里有事,请假回了韵州。韦蕊死捶袁芳
的床板,把她叫醒。两个人架着盛一兰,一路小跑到了校门口。
拦住一辆出租车,送到省人民医院,挂了急诊,阑尾穿孔,需要马上手术。袁
芳去办有关手续,韦蕊守着盛一兰,替她擦汗,一会儿手帕全湿了。接下来是一系
列的术前准备,一些医生护士出出进进地忙着。一位年轻的医生说要病人家属在手
术单上签字,韦蕊毫不犹豫地拿过笔就写。医生问你是她什么人? 韦蕊说,我们是
姐妹。又问,谁做这个手术? 医生说就是我。韦蕊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太年轻了,
说,求你了,我这个姐姐怕疼,拜托你做得好一点。说着,眼泪下来了。医生嘀咕
了一句,谁不怕疼啊,能不疼吗? 临进手术室的时候,盛一兰突然拿出一个手机给
韦蕊,声音脆弱但语气坚定地说,给钱进打个电话。
韦蕊怔住了。
告诉他,我要他马上来。盛一兰气喘吁吁地说。
韦蕊无法拒绝盛一兰那直直的目光。她犹豫着接过了手机。
盛一兰被手术车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韦蕊俯上去悄声说,一兰,你会没事的,
我在外面等你。
盛一兰抓住她冰凉的手,说,不就是挨一刀嘛,没关系。
袁芳说,这样你岂不变成了盛一刀了? 盛一兰咬着牙说,挺好的外号,我喜欢。
她居然还朝韦蕊回眸一笑。韦蕊的眼泪哗哗地流淌下来。
袁芳在一旁说,真搞不懂你们。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手机带着盛一兰的体温。韦蕊把它握在手里,一时感慨万端。一兰,你为什么
要这样做? 宽容? 饶恕? 信任? 无论如何,我已经无地自容。
她走到走廊的尽头,努力平静一下内心。然后,拨通了钱进的电话。
一兰,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是钱进睡意蒙咙的声音。
我是韦蕊。她语音平静地说。
静音。就像被卡了壳似的。想必,在电话的另一头,那个拿着话筒的人肯定在
经历一场地震。
韦蕊说,一兰得了急性阑尾炎,正在手术,她要你尽快赶到省城来。
为什么是你打这个电话? 钱进的语气里充满狐疑。
为什么我不能打这个电话? 韦蕊反问道。一切都在改变,难道你没有感觉到吗
?我知道,你……已经不是原来的韦蕊了。
这已经不重要了。眼下重要的是,你必须尽快赶到省人民医院来,一兰需要你
!韦蕊说完,就把手机关了。
真像是一出戏啊。接下来,她和钱进将会在盛一兰的病床前见面。盛一兰会宽
容地朝他们笑着,这个场面堪称经典,也许盛一兰就喜欢这种效果。她有这个权利
来享受一顿精神的大餐。让应该尴尬的人尴尬到底吧。所幸的是,从现在起,韦蕊
的字典上已经没有尴尬二字,她浑身都是勇气,犯错的人应该遭到惩罚。对于心灵
上有罪恶感的人来说,惩罚是一种洗礼。
来吧,来吧,让该来的都来吧。她喃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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