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文昌宫的人们发现,毛馆长在一夜之间突然变老了。
这天早晨开馆务会的时候,是郭圆圆先发现的,毛馆长的头发,怎么一下子变
得灰白了? 不是一根两根,而是一片一片。眼睛里有血丝,眼皮耷拉着,一点神气
也没有了。毛馆长从来都是蛮精神的,仪表对于毛馆长来说,简直跟生命一样重要。
这些别人肯定也注意到了,但都装着没看见。
群艺馆的人,个个都有内功的。当时毛馆长正在布置工作,他讲话的中气明显
不足,一些地方出现重复,甚至逻辑上有些混乱。毛馆长好不容易把平时三言两语
就讲完的工作布置完了,他看上去很累,需要休息。但工作却是这样地忙,一年一
度的全市职工文艺会演要开始了。多少年来毛馆长一直是总指挥,怎么歇得下来?
通常,他讲完了,就轮到郝阿姨讲话,她现在是馆党支部副书记,以副代正,是实
际上的党代表。她提醒毛馆长,还有一个重要的文件没有宣读呢,她把一个红头文
件放到毛馆长面前。毛馆长就拿起文件,机械地读了起来。文件的内容,其实大家
早就知道了,韦蕊回来做副局长了,她还是局党组副书记。实际上,市委明确把她
列在了第二位,相当于常务副局长的角色了。大家知道的,一把手逯局长身体不太
好,一年里,有半年歇着病假。以前是叶副局长支撑局面,现在江山轮到韦蕊来坐
了。
以郭圆圆的观察,其实情绪委靡的,并不仅仅是毛馆长,郝阿姨的眼袋明显增
大了,又是牙疼。
急火攻心,牙齿受苦啊;有人私下里说,她还便秘,蛮严重的,正满世界找药
呢。所有这些,都跟心情有关。具体地说,都跟韦蕊杀回来有关。而韦蕊突然的回
马枪,就像一个神话,简直不可思议。薛荔的身体好像也突然有了问题,年纪轻轻
的人.心脏居然出现早搏。这几天她也经常往医院跑。还有几个人,过去像跟屁虫
一样,没少说韦蕊的闲话。
现在一个个都像瘟鸡一样,脑袋都耷拉下来了。
群艺馆里,也有人高兴的,郭圆圆是一个,还有美术部主任老郑,他们有的和
韦蕊关系不错,有的则与毛馆长不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虽然从来就没
有盼过会有这么一天,但这一天的到来,不但让他们额手称庆,还生出一些奇想。
现在他们关心的是,韦蕊分管什么? 如果她分管群众文化,那么,群艺馆就被她捏
在手心里了。其实,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很快大家就知道了,韦蕊不仅管群众文
化,还管人事、文化市场,这是文化局最重要的几块阵地,几乎全归了她。从这一
天起,人们发现,毛馆长不能按时上班了。
这天上午局里来电话,新来的韦副局长要来群艺馆看望大家。可毛馆长还没有
来,郝阿姨通知完大家后,就给毛馆长家里打电话。毛馆长来了,就一个人枯坐在
馆长室里。几个进去批报销单的人都发现,毛馆长神情有点像烛光一样恍惚。
他好像进人了某种虚幻的场景,一个人轻声细语.听不清他在和谁说话,也搞
不懂他说的什么? 郭圆圆进去送一份材料,脚步轻盈,毛馆长突然叫起来,求求你,
不要杀我! 郭圆圆吓了一跳,拔腿就跑。她冲进郝阿姨的办公室,郝阿姨正在伏案
写一份什么材料,她太专注了,根本来不及把材料藏起来,于是郭圆圆看见了一个
大大的标题:《我的揭发》。天哪,郭圆圆一身冷汗地退出来,她有一种预感,文
昌宫要出事了。郭圆圆在特定的一刻突然开了窍,这对她,并不是什么坏事。说不
定。
还是好事呢。
韦蕊作为分管副局长走进文昌宫,是在一个刚下过雨的下午。她的身后,只跟
了局办公室主任崔耀中。走过莲池的时候,韦蕊突然停下来环顾四周,说,今天怎
么看不到毛小雄? 平常,他总是在这里给莲花拍照的。崔耀中随口说,他呀,神经
病一个! 韦蕊说,我倒总是觉得,他心里是清醒着的。崔耀中看韦蕊说得认真,忙
改口说,是,是。
小雄拍照还是不错的。
按规矩,新来的局领导总是在馆长陪同下,先到各个科室巡视一遍,然后召开
一个中层以上干部会议,彼此作一番表态。韦蕊说,大家都熟悉,程序就免了吧,
开个全体会议,我和大家说说心里话。
韦蕊和毛馆长握手的时候说,毛馆长,你瘦了。
毛馆长的反应有些迟钝,目光空洞,好像没听清韦蕊的话。
郝阿姨老远就尖着嗓子一路喊过来,韦局长,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她肉颠颠地
奔过来,上去就和韦蕊拥抱,好像分离的骨肉终于团圆了一样。
人们留意到韦蕊的神态里,有本能的抗拒感;但是,韦蕊给足了她面子,她没
有后退,而是顺着她,让她抱着,一直到她松开,并且用一只肥嘟嘟的手去擦其实
并不存在的眼泪。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你总算回来了! 郝阿姨还在制造激动,并且用语言陪衬
着。她索性挽着韦蕊的胳膊,向大家展示着她和韦局长的亲密关系。这时候,崔耀
中不客气地制止她了,老郝啊,不要拉拉扯扯嘛。
大家面面相觑。
会议室的气氛有些沉闷,主要是毛馆长状态不佳。他好像得了重感冒,嗓音沙
哑。郝阿姨却显得异常活跃,她在认真地点名,终于她发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薛荔居然没来! 她当着大家的面,用手机找到了薛荔。她的口气有些严厉,今天是
全馆欢迎韦局长,这么重要的会议,你难道不知道吗? 什么? 在医院看病? 你这病
也生得太及时了吧! 不行啊,你得立即到馆里来! 韦蕊示意让郝阿姨把手机给她。
郝阿姨加重语气地说,薛荔,韦局长要和你讲话。
韦蕊接过手机,温和地说:薛荔吗? 我韦蕊呀,听说你身体不好,那你就好好
休息,及时用药,馆里? 你就不用来了,回头我去看你好吗? 薛荔好像只回了一句
话,看韦蕊的表情,大家猜不出她说了一句什么。
这一刻,大家都屏住了呼吸。韦蕊讲完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郭圆圆发现,毛馆长的脸上没有表情,而郝阿姨则有些尴尬。
崔耀中简单地说了几句开场白,就请韦蕊讲话。
韦蕊只讲了三句话:一、她是从文昌宫出去的,这里是她永远无法改变的娘家
;二、她当这个副局长,完全是机遇,这个机遇如果给了别人,别人可能会比她干
得好;三、当初她在这里工作的时候,肯定有不少缺点错误,也得罪过人,今天她
愿以最大的诚意向大家表示歉意,也希望得到大家的谅解,并且,从今天起,希望
所有的恩怨能够一笔勾销! 她说完了,就缓缓地站起来,对着大家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短暂的静场之后,是突然爆发的掌声。美术部
主任老郑甚至站了起来,冲动地举起两个拳头表示敬佩。
然后,韦蕊就宣布散会。大家站起来的时候,韦蕊说,请毛馆长留一下。
人们注意到,毛馆长听了这句话,就像突然被霜打了一样。
崔耀中吃不准自己该不该留下。他迟疑地走到门口,可能他感到了什么不妥,
就又折了回来。
韦蕊说,崔主任,我想和毛馆长单独谈谈。
崔耀中赶紧走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韦蕊站起来给毛馆长倒了一杯水。说,毛馆长,你是我的老领导。以后咱们一
起好好配合,把工作做好,好吗? 毛馆长垂着头,嗓音低哑地说,我知道,我该谢
幕了。
韦蕊温和地说,不,好戏才刚刚开始呢。你要保重身体。
毛馆长看了她一眼,又垂下了头。
韦蕊说,有一件事,我该向你认错,可是一直没有机会。
毛馆长惊讶地抬起头。
韦蕊说,毛馆长还记得吗? 当时为了盾牌舞能够上经贸节开幕式,我曾经和你
通过一个电话。
毛馆长脸上的肌肉痉挛了一下。
韦蕊说,我当时实在没有办法,就说,我把这个电话录了音,其实我根本就不
懂怎么录音,我也不可能录音,那是骗你的。今天,我要向你道歉! 毛馆长长叹一
口气说,韦蕊,你不要说了,我……对不起你。
毛馆长的这句话让韦蕊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脸。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
心里好像被什么噎住了。她眼睛里闪过一种凛然的光。毛馆长分明是看到了,他突
然颤抖起来。时间仿佛凝固了,四周安静得有点骇人。
韦蕊终于平静下来,说,毛馆长,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韦蕊说出这句
话,就好像艰难地迈过了一道坎。接着,韦蕊关切地说,今天怎么没见到小雄啊?
毛馆长说,他病了。
什么病? 毛馆长直愣愣地说,神经病。
韦蕊觉得,毛馆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了,像一具躯壳。
郭圆圆等了一个星期,才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和韦蕊单独说话的机会。她改编了
巴尔扎克的一句名言送给韦蕊:文昌宫的一些人就是这样,要么把你踩死,要么拜
倒在你脚下。
在她看来,这一段时间,文昌官等于经历了一场地震。有的人,心理上已经死
过几次了,还有的人正在死去;有的人正在想方设法反戈一击,写揭发材料呢,据
说,那口气就像“文革”时期的大字报;但有的人却不买账,她特别提到了薛荔,
她简直是一个死硬分子,在听到韦蕊要来文化局当副局长的第一时间里,她的情绪
几乎失控,在办公室里大声嚷嚷,说这个世界简直混账! 她的心脏还出现了早搏,
这证明她心里有鬼,而她的态度非常顽固。她甚至在私下的场合说,让韦蕊回来,
完全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是对文化局所有干部群众的一个极大的嘲讽。
至于毛馆长,据说他夜夜失眠,医生说他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实际上他已经不
能履行馆长职责了。
按照郭圆圆的说法,一场由韦蕊带来的大地震正在颠覆着文昌宫的一切。郭圆
圆满心以为,韦蕊会在她绘声绘色的叙述里兴奋起来,至少会有一种复仇的快感。
但是,她看到韦蕊的五官收紧起来,神色变得冷峻。半晌,她没有讲一句话。
郭圆圆没有想那么多,她觉得憋在自己心里的一些话,应该抓紧跟韦蕊说了,
她要让韦蕊知道,其实她在群艺馆一直是受压制的,许多机会要么轮不到,要么被
别人抢走。论学历,论资格,她一点也不比别人差。而她对韦蕊,无论她多么倒霉,
她可一直当她是亲姐妹一样的。她还要让韦蕊知道,过去,为了给她递送消息,她
是承担了多大的风险。
还有最重要的一层意思,她还说不出口,她需要等一等韦蕊的反应。她觉得,
只要韦蕊认定她们是患难之交,就没有不好说、不好办的事。
可是,韦蕊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郭圆圆想,人一旦做了官,就有了官相。看韦蕊现在的样子,就是一副官相了,
前后不过几天时间,真是一点过渡都没有。
韦蕊突然问起毛小雄的情况。
郭圆圆说,他从来就没有正经上过班,现在馆里的录像厅也关了,他整天拎着
照相机,东拍西拍,可就是从来没有见过他拍的照片。这几天他基本就不来,反正
也没有人管他。
韦蕊又问,群艺馆眼下最紧要的问题是什么? 郭圆圆一听这话,觉得是韦蕊给
她机会了。
口气坚决地说,应该马上把毛馆长换下来! 韦蕊看着她说,哦,为什么? 郭圆
圆一口气摆出几条理由,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毛馆长的精神实际上已经崩溃,
他不可能继续履行馆长的职责了。
韦蕊问,这是你的观点,还是大家的意思? 郭圆圆说,明眼人谁不知道? 他恶
有恶报,也该到头了。
韦蕊沉默了。
郭圆圆终于憋不住了,说,韦蕊,如果群艺馆公开竞聘馆长的话,你会支持我
报名吗? 韦蕊惊讶地说,谁告诉你,群艺馆要公开竞聘馆长? 郭圆圆说,大家在私
下里,都是这么猜测的。
不撤毛某人,馆无宁日。
韦蕊诚恳地说,圆圆,你真要把我当姐妹,就离这些猜测越远越好,任何谣言,
都不要从你嘴里说出来。像过去一样,做一个本分的人,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郭圆圆听了并不高兴,说,你当了局长了,再也不要我提供消息了。
韦蕊觉得没法再跟她解释,说,好姐姐,现在情况这么复杂,你要我怎么样?
一声好姐姐叫得郭圆圆心宽了许多。她说,我再向你报告一条信息,三天之内,郝
阿姨必定会把揭发材料交到你手里。
三天过去了,韦蕊并没有收到郝阿姨的揭发材料,但她意外地收到了薛荔的辞
职报告。
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简短的辞职报告,通篇只有四个字:我不干了! 韦蕊知道,
薛荔的文笔相当不错,她写过诗,还能写小品。把巨大的抵触情绪压缩成四个字,
可见她的愤慨程度。
一个活得真实的人! 韦蕊想。她欣赏地把四个字看来看去。觉得这是薛荔最成
功的作品。一股英雄气! 她喃喃自语。这四个字一下子改变了她对薛荔的看法。
市委林副书记找她谈话的时候,特别叮嘱说,你已经不是过去的韦蕊了,以前
所有的恩怨,要一刀斩断。
如果说,文昌宫已经成了一团乱麻,那么薛荔完全有可能成为一根理清乱麻的
线头。她看清楚了,并且抓住了它,这是她多少天来唯一的一点成就感。
和薛荔的辞职信一起收到的,还有一封打印的匿名信。韦蕊用了好长时间,才
艰难地读完它。
信是这样写的:韦局长:你是真正的女强人,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你终
于回来了。可是,你的座椅并不安稳,身边有许多隐患。有的,你知道,有的,你
还蒙在鼓里。
你第一个必须清除的人,不是毛利雄。而是叶成山。这只老狐狸,一直是毛的
靠山,也是最大的利益获得者。你应该记得,当初把你贬到西望峪去的人,就是他。
这是毛和他的一笔交易。逯局长身体不好,等于是个摆设,局里其实是叶某人在当
家。现在,他虽然退居二线,但阴魂不散。一旦有机会,仍会出来兴风作浪。
对付叶成山并不难,只要抓住他的死穴.他就乖乖地拜倒在你脚下了。
毛利雄看上去已经自行崩溃,但是要小心,有可能他是伪装的,别忘记他是演
员出身。鲁迅说,要痛打落水狗。至少这个馆长,不能再让他当下去了,关键时刻,
你可千万不能学东郭先生。
你应该知道郝宝珠是什么人? 她不仅是毛的老情妇、老搭档,而且当初在你的
事情上,她是第一个煽风点火的人。她写给局里的所谓揭发信。
就有好几封。你入党,提拔,被送到省党校学习,她每一次都最积极地反对。
除了嘴上到处造谣,还动不动就写揭发信,到处散发。组织部、宣传部,她都去跑
过。可现在,她突然来了个180 度的大转弯,而且她还当众拥抱你,真不要脸! 你
可要警惕啊! 这样的人,还留着她干吗? 应该立即逐出群艺馆,有一个地方蛮对她
胃口的,博物馆缺一个看古尸的,建议让她去陪陪2000年前的老姐姐吧。
薛荔,看起来多牛的一个女人! 她一直是你的克星。她经常在各种场合谩骂、
讽刺你。特别是你回来当了副局长,她居然一点也不收敛,还骂你是脱裤子干部!
对她,不要一棍子打死,毕竟她是一个专业人才,你可以慢慢地收拾她.让她生不
如死。
郭圆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墙头草,八面玲珑,人称阿庆嫂。此人切不可重用。
韦局长。关键时刻,你的手可不能软,许多双眼睛在看着你。文化人就是这样,
只要你能真正控制住局面,不但有杀心、杀机,还有杀手锏,大家就会跟你走。
我这样说,并不表明洪洞县里无好人。文化局有许多好干部,一直被叶成山压
制着,他们愿意为你效劳,只要你能重用他们,有的,就在你身边。
其实,你看完这封信,就应该知道我是何人了。
韦蕊的脑子几乎要爆炸了。
原先,在潜意识里,她以为叶副局长、毛馆长、郝阿姨、薛荔……这些人会很
难对付。现在相反,可怕的恰恰不是他们,而是那种藏在暗处、利用她和某些人的
历史恩怨,伺机出击以达到个人目的的人。
为什么自己当时非要回到文化局? 专业对口? 满足虚荣心? 报一己之仇? 都是
又都不是。
修长林曾经带着表情对她说过,富贵而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当时她还不太明
白,现在她懂了,他说中了她的心态,有时候,她自己都看不清自己,但是他看得
很清楚。他最终尊重了她的选择,是的。
她如愿了,胡汉三回来了。可是她面对着的,是一口翻滚的油锅啊。
她忍不住给盛一兰打了一个电话,盛一兰听完她长长的叙述,只说了一句活:
哪里不是油锅啊? 我这里也一样。这一关,你不过也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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