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小翠以西望峪乡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韵州第一高级中学。丘桂玉在给韦蕊报
喜的电话里,再一次地明确提出,她希望调回韵州,这样她也好照顾小翠。在她看
来,韦蕊只要动动嘴,随便在局里哪个部门帮她找个差事就行,只要工资奖金不少,
干什么活儿都成。
韦蕊说她早就跟小翠讲好了,只要她考上韵州一中,就住到她家来。丘桂玉说,
这事小翠说是跟我说了,可我总觉得不太方便,你一个大局长,工作又忙,小翠住
你家,又不是一天两天,我怎么也担当不起啊。韦蕊说,她跟小翠可是生死之交,
她已经跟父母都讲了,他们非常欢迎小翠的到来。
说了半天,丘桂玉并不领情,说,说到底,你就是不同意我进城! 韦蕊婉转地
说,你就存心扔下老凌到城里来吗? 你们俩,可是风雨同舟了几十年哪! 丘桂玉说,
那你把我们俩一起调回城里吧。韦蕊问,这是老凌的意思吗? 丘桂玉一听这话,不
吭声了。
她知道丘桂玉的心思,她必须守住这个口子。
文化局这塘水已经够浑的了,再来一个丘桂玉,又不知会弄出多少事来。
开学前的一天,老凌把小翠送来了。几个月不见,小翠的个子又长高了,人也
水灵了,漂亮了。
韦蕊开玩笑说,可别把我们韵州城里的小伙子迷得神魂颠倒啊。小翠不慌不忙
地说,小白脸我才不感兴趣呢,韵州城里能有高仓健吗? 老凌骂道,没一句正经话,
以后要跟韦蕊阿姨学着点。
老凌这次来,韦蕊发觉他消瘦得厉害,咳嗽也加重了。她要他去医院检查一下。
老凌说没事,这几天有点感冒,过些日子就好了。韦蕊说到丘桂玉想调到城里来的
事,老凌沉下脸说,这婆娘的屁话,你可不能理她。又说,局里这么复杂,我替你
担心。韦蕊半开玩笑地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大不了再回西望峪去,到时候,你
可要收留我啊。
老凌突然冒出一句,姓毛的可不是人,你不要手软! 韦蕊看着他,眉宇之间愁
雾重重的。她知道老凌轻易不管闲事。就说,放心吧,我韦蕊既然敢回文化局,就
会对任何人做到公平公正。
这天,局人事监察科科长老浦来向韦蕊报告,他们找到了当年群艺馆修建书场
的包工头杨富民,起先杨富民不承认,后来,他们给了他一点压力,说,如果不承
认,他们就只好把这事交给检察院办理了。杨富民这才慌了,供认了曾经送3 万元
现金给毛馆长的事实。之后,他们又找了毛馆长,毛非常紧张,不断地出冷汗。先
是说忘记了,后来又说,你们最好问一下薛荔。看他的样子,真像心脏病发作一样,
蛮吓人的。
韦蕊说,那你们找薛荔了吗? 老浦说,没有找到她,听说,她已经去福建做生
意了。
韦蕊哦了一声,说,那你们继续找啊。
老浦观察着韦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韦局长,这事真要查到底吗? 韦蕊不
动声色地说,有谁跟你们说过,这事不要查到底的? 老浦连忙解释说,不是,我的
意思是,既然杨富民已经承认了,这毛利雄的罪名也就成立了,找不找薛荔已经无
所谓,我们完全可以向检察院报告了。
韦蕊看到了,老浦卑恭的眼神里,突然掠过一丝杀机。
还是先找到薛荔再说吧。韦蕊沉吟地说。如果薛荔手里有证据,再向检察院报
告也不迟嘛。
好的。老浦立即附和说,是应该慎重些,这样吧,我们明天就去福建找薛荔。
韦蕊说,据我所知,薛荔并没有走,你们还是先在本市找吧。
老浦突然低声说,韦局长,这个薛荔,跟毛可是一伙的,找她这样的人,有什
么用处? 韦蕊冷冷地说,唯一的用处,就是提供证据。
难道,还需要有别的用处吗? 老浦觉得,韦蕊的表情太难琢磨了,这人真配当
局长,他唯唯称是,说韦局长真是稳如泰山,佩服! 韦蕊发现,几个回合下来,老
浦已经是满头汗水了。他代表着局里一些人的心态,一个可怜的小人物,永远都在
看领导的眼色行事。不要怪他,体制与环境已经把他这样的人物格式化了。
第二天早晨,韦蕊还没有上班,突然接到毛小雄打来的电话,他用一种奇怪的
口吻说,毛利雄同志就要解放了,他就要看到光明了。
韦蕊大吃了一惊。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毛小雄的意思。她冲到大街上,拦住一辆
出租车,直奔毛馆长家。
一辆救护车已经停在毛家门口。
毛馆长躺在担架上,看上去像一条窄窄的带鱼。他被两个救护人员抬着,脸像
一张白纸,脑袋耷拉向一边。韦蕊问医生,到底出了什么事? 医生只说了三个字,
安眠药。韦蕊再看毛馆长,他双目紧闭,五官似乎有点扭曲,嘴唇则有些暗紫。她
急促地问医生,还有救吧? 医生耸耸肩,说,尽力吧。
毛夫人站在一边,冷着脸,一点悲戚的表情也没有。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她是
看热闹的邻居。
毛小雄则又举起了他的笨重的相机。他的神态,会使人联想起某部电视剧里公
安局勘察现场的技术人员,他甚至朝韦蕊扮出一个鬼脸,让人感到,这才是真正的
黑色幽默,这个奇怪的家庭真让人哭笑不得。
时间紧急,韦蕊跟着上了救护车,毛小雄上车,则有点不太情愿,他认真地说,
我们不必妨碍他追求解放、追求光明的权利。医生看了他一眼。
用手摸摸他的额头,毛小雄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恐龙,谁摸我,我就吃掉谁。
韦蕊跟医生耳语了一句。然后,她伸出一只手去拉毛夫人,她以为毛夫人会抓住她
的手,然后上车。但是,毛夫人没有反应,一直到救护车开动。她站在那里,两手
抱在胸前,像一棵被砍掉了枝丫的老树。
韦蕊在车上给崔耀中打了一个电话,说毛馆长住院了,要他通知群艺馆派几个
人,去医院轮流看护。可是,过了老半天,群艺馆一个人也没来。
韦蕊又打电话,崔耀中说,个个都说手头很忙,没时间过来。韦蕊说,你通知
郝阿姨马上到医院来,就说是我说的。过了一会儿,崔耀中的电话来了,说,郝宝
珠这个老娘们儿真不是东西,我传达了你的指示,可她说自己这几天血压高得吓人,
走路都眼花,实在来不了。韦蕊说,那你先过来吧,住院手续还没办呢。崔耀中一
愣,脱口道,我才不愿去伺候那个老骚狗呢! 韦蕊生气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讲话
?崔耀中说,韦局长,我知道你是菩萨心肠,可是,对于一个即将绳之以法的人,你
这人道主义未免也太宽泛了吧。韦蕊说,谁告诉你,要对毛馆长绳之以法的? 崔耀
中口气软下来,说,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情嘛! 韦蕊放下电话,心里
一阵阵地发凉。毛馆长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文昌宫的人们会这样对待他。
人情这东西,有时真比纸薄。她知道大家心里有障碍,就算想来看望毛馆长的
人,也会觉得这个时候不太方便。也许,人们会认为她正在作秀,是表演给大家看
的。因为谁都知道,毛馆长已经败走麦城了。
抢救室的灯光一直亮着。韦蕊和毛小雄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这样一个场景,简
直有些虚幻。
真的,她怎么可能跟毛小雄坐在一起? 而且是为了毛馆长。是的,毛馆长就在
离他们不远的抢救室里抢救,他的生命正在死亡的边缘游走。时光不能倒流,但是
场景可以切换;曾经,毛馆长的名字总是和她所有的噩梦联系在一起。她需要一个
说服自己的理由,为什么不惩罚他? 为什么?!那些屈辱,那些苦难,那些风雨如磐
的日子,难道真的那么容易忘记吗? 她现在只要点一下头,眨一下眼睛,就会有人
出来替她踩死他,甚至,他可能被五马分尸;可是她内心的深处,还在保护他,她
真的不希望他死,也不希望他太倒霉,她不是在作秀,也不是单纯的怜悯,她说不
清楚,这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慈悲从何而来? 给我一个理由! 她叩问自己的心灵,但
是,回答她的,仿佛是隐约的钟磬般的回声,那么遥远,又那么近。
毛小雄一直沉默着,像一尊泥塑雕像。韦蕊问他,你父母感情还好吗? 毛小雄
没有反应,韦蕊说,小雄,你要懂事些,这个家庭,以后全靠你了。
毛小雄的眼睛里突然有些湿润,韦蕊想,他一定是听进这句话了。又说,小雄,
你应该动员你妈妈到医院来,对,她应该来陪伴你爸爸。毛小雄站起来,朝电梯口
走去,韦蕊想一想,不放心地追上去,说,小雄,你还是别回去吧,我会派车把你
妈妈接到医院来。毛小雄并不理会她,电梯的门开了,他一步跨了进去。
韦蕊就呆呆地站在那里,心想,这毛小雄其实心里清醒着呢,他为什么会在毛
馆长服安眠药自杀的第一时间里给她打电话? 而且她赶到毛家的时候,救护车已经
来了。她又想到那个沉甸甸的相册。毛小雄一点也不傻啊,他为什么不把这个相册
交给别人? 而且,几乎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交给她的。至于毛小雄把这个相册交给她
的动机是什么,她还要多想一想。这个世界,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太多了。
电梯的门又打开了,薛荔走了出来。
韦蕊看着她,说,你终于来了! 薛荔左右看了看,说,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韦蕊点点头,把从早晨到现在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她。薛荔摇头说,世态炎凉! 韦蕊,
你走吧,我在这里留着。韦蕊呼出一口气说,你一来,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薛荔
说,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
她们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从这里看下去,文昌宫远远地像一只黑色的甲
虫,匍匐在一片灰蒙蒙的建筑里。许久,她们都不说话,沉浸在各自的遐想里。过
了好一会儿,韦蕊问,局里有人找过你吗? 薛荔说,昨天,老浦带着人找我了。韦
蕊说,该说的你都说了吗? 薛荔点点头,说,我把事情的经过全都说了,可是他们
好像蛮失望的。韦蕊说,薛荔,我敬重你,真的! 薛荔说,我也开始重新认识你了,
韦蕊,我不辞职了! 韦蕊的眼泪流出来了,伸出手,说,薛荔,我真得谢谢你! 一
切会重新开始的! 薛荔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说,我相信。
这天韦蕊从局里回到家,已经是深夜ll点钟了。下午的时候,薛荔给她打电话,
毛馆长已经脱离了危险。韦蕊立即召集了局党组会,这个会连续开了4 个小时。期
间,大家只吃了一碗方便面。
母亲大人还没睡,正在客厅里看一部集数很长的日本电视剧。最近她气色不错,
可能是被女儿的成就鼓舞着,处处感到生活变得特别的有滋有味。她经常提醒自己,
好歹也是局长的母亲了,要处处注意形象。她不再像别的大妈那样穿着睡衣去菜场
买菜,还坚持每半个月去理发店做一回头发呢。
韦蕊和母亲聊了几句,母亲看她特别憔悴,问出了什么事? 韦蕊说没什么事,
就是忙。她问老爸呢? 母亲说他有他的节目啊,在自己房里看什么武打片呢? 韦蕊
一笑,韵州城里的哪个家庭不是这样呢? 忙完了吃喝拉撒,也就是对着电视机傻看
这点乐趣了。父亲的房里正杀声震天,一听就知道是一部冷兵器时代的打斗片。她
在门口探了一下头,见父亲正沉浸在剧情里,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小翠还在灯下做
作业,一见她回来了,就把笔一扔,嚷道,累死我了。每天写不完的作业简直要压
死我呀,早知道这样,就不考这韵州一中了! 韦蕊扔下公文包,疲惫地半躺在床上,
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她和小翠聊了聊学校里的事,小翠谠起,坐在她后面的一个男
生叫修斌,长得特帅,英语特别好,就是人有些忧郁,听说他妈妈就是一中的教师,
得了癌症……
韦蕊听了,坐起来问,那个男生是不是文武斌? 小翠肯定地点头,韦蕊就知道
了。小翠说的修斌,就是修长林的儿子。
不知为什么,韦蕊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自从到文化局上班后,她就没有见过修长林,平日寸没有事情,她也不敢随便
给他打电话,这些日子,她简直是如履薄冰。最困难的时候,她不止一次想找他求
教,但是,一想到他那副一本正经的面孔,她就又却步了。
韦蕊说,你觉得这个修斌真的很优秀吗? 小翠完全是一副大人的口气,说,是
啊,我主要在乎第一眼的感觉。其他人嘛,也就那样,眉眼都记不住;修斌不一样,
开学第三天,就有女生绐他递条子。
韦蕊开玩笑地说,那个递条子的女生,该不是你吧? 小翠摇头,说,我不会轻
易出手的。
小翠就是这样阳光的女孩,说一个男生好,语气坦然。你和她说话,会感觉她
像水晶一样透明。
韦蕊很喜欢这样的性格。她告诉小翠,修斌的爸爸,就是原来西望峪的修书记。
小翠哦了一声,说,他比他老爸长得帅多了,有可能他妈妈年轻时是个美女。
就像我,集中了我爸妈的全部优点,要是单像我妈,那不太影响韵州的市容了吗?
韦蕊哈哈大笑,简直透不过气来,白天的烦恼与劳累,全被小翠的一席话驱散了。
正笑着,韦蕊的母亲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进来了。
薛荔被任命为群艺馆馆长,是所有人没有料到的。
在文昌宫举行的全馆职工大会上,市委宣传部分管文化的冯副部长宣读了市委
宣传部的任命文件。这个文件还以平和的语气免去了毛利雄同志的馆长职务。
看着一张张熟悉而表情复杂的脸,韦蕊温和地作了一些解释。她代表局党组肯
定了毛馆长在长期担任馆长期间,为全市的群众文化工作,特别在职工业余舞蹈方
面作出的贡献。她还公布了对毛利雄在群艺馆书场修建过程中收受3 万元回扣的处
理意见,毛利雄虽然没有把回扣收入私囊,但毕竟违反了财务纪律,为此,给予毛
利雄行政记过处分。
韦蕊还提到,最近一段时间,局里收到了一些反映毛馆长问题的群众来信。请
大家相信,局党组一定会实事求是地调查处理。对于个别无中生有、恶语中伤的人,
局里也是要视情节轻重,严肃处理的。
韦蕊还特别提到了毛馆长的病情,根据医生提供的病历,毛馆长得的是严重的
抑郁症,由于过多地服用了安眠药,引起中毒,经医院及时抢救,现在已经脱离了
危险。
会议并没有安排表态发言,但郝阿姨还是第一个站起来,她涨红着脸,表示坚
决拥护局党组的所有决定,对薛荔担任馆长,她举双手拥护。
郝阿姨发言的时候,会场里开始不安静起来,有的人站起来走动,有的人窃窃
私语,还有的人故意大声咳嗽。毛小雄站在一个角落里,对着郝阿姨反复地举起他
那笨重的相机。
有人还递给韦蕊一个条子,韦蕊打开一看。是一幅郝阿姨的漫画,旁边写着一
行字:让她下课!!看手笔,韦蕊就知道是美术部主任老郑画的。
最后,薛荔发言了,顿时,会场又安静下来。
薛荔显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她只说了一句话,请大家监督我,我会在这个
岗位上鞠躬尽瘁! 掌声不很热烈,但持续了十秒钟。
散会后,韦蕊约郭圆圆到自己办公室谈谈,没想到,郭圆圆竟冷着脸拒绝了。
圆圆,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韦蕊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婉转地说,这个位置
并不适合你,你的性格,缺少一点刚性。
本来嘛,我就是个面团儿,随别人怎么捏的。
郭圆圆含着眼泪说。
韦蕊鼓励她说,你热心,善良,人缘好,这些都是你的优点,圆圆,振作起来,
今后有的是机会。
郭圆圆突然冒出一句话:但愿你不要再过河拆桥! 说完,她就转身而去。
韦蕊被这句话刺痛了。她愣愣地站在那里,心里难过了许久。
离开文昌宫的时候,薛荔过来送她。两人走到莲池边,薛荔说,郭圆圆肯定骂
你了,是吗? 韦蕊苦笑了一下,说,被自己人误会,没事。薛荔看着她,说,韦蕊,
你知道今天大家是怎么说吗? 韦蕊说,怎么说无所谓,只要大家认为,我韦蕊没有
私心,我就满足了。薛荔说,大家说了,没想到韦蕊还真的把心放正了呢,市委走
了一步险棋,可把全盘棋给救活了。
韦蕊的眼睛湿润了,说,谢谢! 韦蕊,以前有好多事情,我都对不起你。让你
在西望峪受了那么多苦。薛荔的眼圈红红地看着她说。
韦蕊摇头说,也许你不会相信,西望峪才让我真正懂得了人生。没有西望峪,
真的不会有今天的韦蕊。
薛荔说,说实在话。当时我心里真的很看不起你,觉得你这样的坏女人,只配
去西望峪那种地方。我不是嫉妒你,也不是存心害你,从我这个角度看你,你就是
那么坏。其实,当时我们之间,只是缺乏沟通而已,天天你防我,我防你……
韦蕊说,谢谢你说了真话。人和人之间的恩怨,就像天上的流云,总是越聚越
多,然后就刮风了,打雷了,下雨了。最后呢,风消云散,什么也没有了。
薛荔说,是啊。以前文昌宫是个盛产流言的地方,从今往后,这一页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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