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
次日,翠瑶一直睡到午后,才模糊糊醒来,意识也是混沌的,依稀感觉自己仍
在上海,丹林在外头。
突然警觉了,惶恐起来,不安起来,觉得很不对劲。
麻木的大脑在渐渐恢复记忆,回忆出来她不是在上海,已经到了江州,丹林不
在身边,是王校长、金东安……
金东安!
这名字让她仿佛如触电,她惊叫着爬起来,四下儿一看,自己是在一间敞亮的
大房子里,低下头,立即发现了被揉成一团的内裤丢在枕头边。
她害怕极了,慌乱极了,绝望得哭起来,记起昨天的聚会、陪王其沛回来,晚
上被灌醉……
她觉得完了,却不敢喊,不敢叫,恨自己麻痹,轻信了那些人面兽心的王八蛋。
尤其是王其沛,他怎么够资格做校长?早知这样,当初真不该陪他回来。
她却是陪了。她记起来,认识他那天大热。树不动,蝉儿把空气都快喊裂了,
人仿佛蒸熟的馒头,还差一口气,养在蒸笼中闷住,浑身出汗,滑滑腻腻的,比面
糊糊还黏,走在马路上,连呼吸都憋闷不畅。那时候,三哥丹林考完最后一门,正
慢慢随众人出考场,她在铁门前等他。
他是个皮肤黝黑、方面大耳的年轻人,长得一点也不帅,只是那两只眼睛,清
纯精神,让人联想起山涧里跳落而下的溪流的水珠,灵光闪烁。
哥--
她喊着他,他站下来,用眼睛搜寻,看见她了,他挥起手,抓住铁门。门一开,
他冲上来,拉住她的手。
你怎么才来?!
翠瑶没有答他。
她仍穿一条长裤子,走路也不走直线,绕着他打圈子,一连声问怎样。丹林扬
起眉,不住擦汗。刚从空调室出来,他的身体似乎还没有完全适应外面的酷暑。
他笑道:估计能走,只怕不会是什么好学校!
能走就行!考得上就行!--咱们回你宿舍?
翠瑶当时的轻松是故意装出的,她其实一直在犹疑,逃婚的事该不该路上和三
哥说。按照她的信仰,坏兆头不该和好事儿捆一块,否则好事会沾染晦气、霉气,
弄不好来个一百八十度大拐弯,真要是那样,自己岂不把哥哥害了?!但现在不说,
他那宿舍里一定正乱,如何说?
丹林却是没注意,告诉她不能回宿舍,他得找王校长。原来他有篇作文获了奖,
要去上海,王校长亲自陪送。昨晚上校里有人通知他,说考虑到天气太热,颁奖会
不得不提前,今天要报到……
翠瑶更觉得是喜事,为哥哥高兴,但并不是太乐意:他要走了,自己怎么办?
那个该诅咒的婚事,要不要和他说?
她尚且拿不定主意,问他:我呢?我放假了……
是吗?放几天?
两周。两周后复课。
那--你想不想去?
不许抵赖!我也去!翠瑶笑着蹦起来,招来许多人的目光,她一概不见,只去
拉住哥哥的手不放,生怕他反悔,补充道:刚才我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呢,你一定
要带着我去!
她这么一强调,本来还有点犹豫的丹林,很快下决心:去,一道去!反正我身
上还有钱。哥哥让我买补品,我没舍得花。根本不需要……
可是你瘦多了!
翠瑶忘记了一切不愉快,想:我能去上海玩几天,已经很知足了。三哥总会有
办法的。
她相信丹林能帮她。
丹林也确是有能力。虽然他只有十九岁,却少年老成,过早尝遍人世的苦难与
悲辛,干什么都很有计划,什么想法也都留在肚子里,对这个唯一的妹子,更是无
微不至地呵护,父母做不了的事,他可以为她去办。所以,翠瑶对他的感情,实际
上胜过其他亲人,动不动在他身边撒娇,而她天真烂漫的样子,同样让丹林喜欢,
即使在最不开心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就超常亲密起来,时时引人误会,以为这两
个孩子在早恋。每当这时候,翠瑶都满不在乎,倒是丹林有时要脸红。
等二人满头大汗来到校长办公室,校长王其沛已等候多时。
王校长像是与生俱来就没有名字的,他其实有名字,他的名字只出现在课表上、
工资条上、受上司接待时,平时他就叫王校长。
王校长一直自居为" 青年人" ,刚巧站在" 青年" 的边界线上。为这事他查过
许多大辞典,摆弄过不少心理学资料,结果从某本书上发现,今天人的寿命比过去
已经普遍提升了三十个年头,青年的划分底线,可以拉长到五十岁。这让他得到一
个意外惊喜,将这段文字复印下来,每次去各地开会,有条件轮上他发言,他总爱
搬弄这套理论,一口一个" 我们这些青年……"
因此,他不折不扣的尚是个" 青年".只是镜子很可恶,那里面白发的根怎么都
染不尽、藏不全,总会透露双鬓已是一片银色的消息,看着让人心惊--真是说老就
老掉了!
王校长总是戴一副老花镜,眼球凸起,鼓鼓囊囊地往外撑,不亚于头上顶出一
对" 灯泡儿" 来的青蛙。身子骨却清瘦单薄,一望而知幼年时一定营养不良,或者
父母生他时严重缺粮,这才先天发育不足,后天怎样补也补不齐。一副神色,倒挺
中庸和气。
这一次,他听说本校一名学生作文比赛中拿到名次,兴奋得好几天没能睡踏实,
想拿它做点文章。但平时并未听说有向丹林这号人物,一打听,才知道这孩子除了
作文外,其余平平。考个普通的大学,问题不大,要想再上层楼,已为不能。
然而这一档次、规格的大奖,本校学生毕竟破天荒入选,真可能再无来者了,
自己满可以厕身他的师长辈之列,直接关心一下,万一将来这小子成了人物,传记
里起码会记上一笔,某年某日某校长如何如何,自己光照汗青,甚至成为孔夫子第
二,享配供祭冷猪头肉,也说不定。
加之他有点私事要去上海,遂力排众议,亲自担任丹林的" 指导老师" ,赶赴
上海,参与盛会--在他看来,这" 指导" 二字,也是由着他校长来随口指定,不必
太过当真的。
赶巧他儿子王鸿陆大学毕业后在家,过两天要去市里的工商银行上班,大学里
一个上海籍的同学老让他去玩,他早已答应过人家,苦于没有专车送一趟,这次校
长便捎带上儿子,由司机开车,一行五人同去上海。
王鸿陆是个英俊的小伙儿,一米八二的大个子,留了分头,穿着短袖T 恤,手
里爱拿一把折扇,没事老爱晃大腿,摇扇而歌,很少拿正眼看人,一副舍我其谁、
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
说实在的,他难得瞧得起别人,连老子王其沛也不在他法眼内,这次愿意挤坐
他的车去上海,算是给老子面子。
王校长知道儿子抬举自己,请他前头坐,他摆摆手," 哧溜" 钻到后座上,轻
轻摇起了纸扇,对坐在身侧的丹林、翠瑶不屑一顾,因为上车前,他早从老子的口
里得知,他们是乡下人,平时吃饭很俭省,一个月都能不吃肉,现在又是那种" 食
肉者鄙之" 的年代,他岂肯屈尊下交?
向丹林这小子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碰巧来个小灵感,写篇小文章,居然得
奖,让父亲为老不尊,亲自陪送去上海,嗨,这叫什么事!
至于更在外头的翠瑶,王鸿陆还没顾上正面看。他的眼睛一直在扬着,被车窗
外高速路边的美景吸引,心里一百个不以为然。
他父亲现在的身份虽是校长,另半身已经出脱--金市长当着做行长的干爸的面,
许诺要让父亲当教育局的副局长。干爸先做人事局长,过渡一下再提拔重用。他知
道父亲一向没有多少钱,否则就送自己出国念大学了。只最近学校立项要盖图书馆,
建筑公司的钱队长夺标,送过十八万的大礼包。老头子本人还没来得及花,却转手
给了干爸三万,把自己安排到银行;再紧咬牙,拿出十万送了金市长。有这样的基
础,还求什么呢?他居然为一个乡下臭小儿捧场!
王校长却老谋深算,早在出发前,就指使一位语文教师写了稿子,拍了大幅照
片,送到报社发表了,趁着高考,又接受市电视台采访。现在他准备从上海带点资
料回来,再大肆宣传一下,突出他上任以来的教育成就,为不久后的走马上任热身。
至于送礼,照理由做着行长的是鸿陆的干爸,何必白送他三万块?送就送吧,
为什么还去拉扯金市长?
王校长自然明白狡兔三窟的道理,他从来都预备有三套钥匙、三个电话本,一
个放家里,一个放办公室,一个随身带,这样永远不会丢。
车子飞快地动着。校长、鸿陆都是那种不愿和丹林他们说话的主儿。坐久了王
校长径自打起来瞌睡,仰着的头在一点一点往下沉,等到达和下巴齐平的位置,猛
朝下一砍,好比着在了坚硬的石板上,脑袋一颠,吸溜一口涎水,红了眼醒来。
王校长这是第一次认识向丹林,心里已对他很有看法--这个臭小子,什么都还
不是,倒学会像我们这样假公济私了,去个上海,都舍不得分开,非要拉上一个什
么" 妹妹" 的出来!这年头可都在计划生育,可都是一胎!哪里来的" 妹妹" ?!
如今" 妹妹" 两个字的涵义,也实在太丰富。不必说贾宝玉称林黛玉,逛窑子的龟
儿们,哪一个高了兴,不都管婊子们" 妹子" 、" 妹妹" 地亲乎?
醒来后的王校长,仍不愿睁眼,他是在假寐,脑里却闲不住,尽在想事儿。
上车前,他留意看过,女孩子姿色不错。但他的热情只一瞬间便盖过去,因为
丹林介绍说翠瑶在市一中,那可是全国重点中学,他不好动女学生的心思,在她们
面前他得正人君子地端着,要是换了社会上的娘们,儿子和丹林又不在身边的话,
他倒不敢担保自己能像现在这么规矩。
王校长时时都有勾搭漂亮女人的冲动,年轻的小姐那就更愿意勾搭了,前提是
绝对要安全!
此刻,他恨恨咽下一口涎水,灵光一闪,突然对" 秀色可餐" 四字有了新的发
现、新的认识、新的理解。
白活了!
他暗叫一声。当上了局长,不搞他奶奶的几个小情妇,老子也对不住那十来万
块!连这穷小儿,得了势还不忘带上个把情人出来爽一爽,老子可是他" 导师" ,
指导他的人!
人不风流恐怕真就做不出好文章,穷小儿正因为从头发到脚跟都冒着浮浪之气,
才得上榜--写一手好文章,那要在过去,可都是状元、进士!我真真走了眼!该泡
的没泡,不该泡的都在泡--他妈的,老子怎么这样晚才开窍,居然让这小子捷足先
登,受他启发?!
其沛啊其沛,怪道你教语文二十来年,想做作家想了一世,如今却连个讲话稿
都写不好,根本的原因原来在这里!
丹林的心理,还不到王校长那么复杂,他很安详,又是不善言辞的人,即使有
什么话,也不敢在这种场合拿出来乱说,只好隔了他妹妹,不时溜一眼外面的风景。
他有一个怪毛病,坐什么车都不能打瞌睡,他极其佩服那些能够安然地打着瞌
睡的人。
此时,他对着王校长的后背坐着,看不见校长脸上微现的得色。他计划的是从
上海回来后,那一笔奖金,应该交家里,然后去已经谈好的建筑队,做两个月小工。
最好仍旧回学校睡,在学校吃,做两个月的活计,可净得三千块。
从上高二开始,他一直找的就是这一类的体力活,对家人则说是暑假给初中生
补课、搞家教。其实家教请的人少,也没有多少钱,人家通常都愿意出高价请一中
的同学,高级的则找师范院校的学生。
建筑队的活儿,虽然不是他这种细皮嫩肉的人干得了的,但那是最可以赚钱的
去处,只要舍得花力气,赚笔读书生活用的费用,是不成多大问题的。
对于他这类出身的人来说,还能苛求什么呢?
现在,他不但要为自己考虑,还捎带了妹妹,因为她是个女孩子,做什么都不
能像他那么方便。尤其是今年,上大学不成问题了,可是开支一下儿出来了,需要
吃更多苦、流更多汗,不然念不起。
每年的假期,他都在忙这些活计,不可能一心一意对付功课。每在复课后的摸
底考试,他都要掉下老大一块来,对课本不免有点生疏。出题老师仍像是装在象牙
塔里长大似的,出的题一年比一年刁、偏、怪、难,不用足功夫,别想剐开那些个
死肉。亏得自己一直是前十五名,按照往常百分之七十的录取比例,肯定可以走,
而且能走个不太差的学校,这便够了,能走就足以使他满足,乡下人起步时不必心
太大,将就着过得去便成。目前只要少交一点学费,奖学金不错,甚至可以免费,
自己找个工打打,连妹妹也一起负担掉,那就是上帝和他感情铁,是他的亲哥哥,
体谅到了自己的苦心。因此他并不太在乎能考上哪所大学,实在差一点了,将来也
不是不可以报考更高级的学校。理想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妹妹翠瑶倒也没有辜负他的捎带,一直很争气,门门比自己出色,他为她吃点
苦,很甘心。如果知道现在的翠瑶被父母逼婚,早已离开学校,他肯定坐不住,心
里更不会如此宁静了。
这一次,翠瑶和大学生王鸿陆之间隔着她哥哥,她那颗心尚且有点忐忑。对她
来说," 大学生" 三个字,字字放光,她永远可望而不可即。
出生于农村的孩子,哪一天能考上大学,做名大学生,才意味着命运的彻底扭
转,自此大小算一个人了--仿佛从前都不是人,被什么东西一指,点铁成金,不是
人的,多少也成了点人的样儿。" 大学生" 便做了中国乡村人的图腾、牌坊。它象
征着你取得了进入城市的合格通行证,脱离开脚底的土地!
翠瑶自小是这样被人灌输的,苦难只使她心高气傲,也让她孤立在热腾腾、闹
哄哄的世界之外,眼里心里都是课本、习题。可是现在,荒唐的婚姻把她锁在了土
地上,除非她有能力飞刀断绑,不然就无救!
她暗自叹息着,心中有多少话想单独对三哥讲,但她怎能说得出口?
两小时后,车到上海。报到是在碧水山庄。
那是一个园林式的庄子,一条名为" 小西湖" 的河流蜿蜒穿过,窄窄的、长长
的,银链子一样晃荡。它的上方绿荫如盖,鸟鸣啾啾,浮着薄薄一层洇入草绿的水
气,把天地化成一派烟水交融的空濛。
亭廊横跨水面,背后有塔,塔后是楼,楼上远远地飘送琴音,从水上轻轻拂来,
犁开道道细密的纹波,吹面如雨,像静夜中的新月,在江面破碎,点点鳞片洋洋泛
开,诉说着心底的情话,那话儿轻柔得叫人倦懒欲睡,神魂便随之而迷醉……
他们为能住在这样的佳境胜地,情绪高亢,下车后,脚步都变得轻快活泛了。
按着通知上的指示,五个人来到预先订下的大酒店。
预订是几天前就办理妥当的,但谁也没有料到,临时会多出一个翠瑶,酒店里
安排不下。求情时,酒店小姐的脸,板得刀都砍不出痕来,一劲儿摇头,说:别废
话,不能安排就是不能安排,一间空房子也没有,找谁都没有用,只能去别处看看。
没办法,丹林只好考虑让翠瑶单个儿住外边。跑了一家才知道住任何宾馆都需
持身份证办手续,没有这个哪里也住不得,而王校长又只能在这家宾馆里为她担保,
出了门谁也不认。
翠瑶一急,泪水就下来了,越发觉得自己命贱,比小猫小狗还惨。
可不吗?如果是只猫儿狗儿,大街小巷,哪里不能将就几晚上?
丹林见翠瑶如此急,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得拍拍她的肩,在一旁安慰,说:总
有办法的,你别哭……
其实他能有什么办法?只不过感觉需得这么说,才脱口说出来。
等他们重回酒店,步入大厅,丹林灵机一动,想到宾馆里肯定有人包了单间,
如果此人恰好是女子,那最好不过,万一只有男人,不如求求情,请他委屈一夜,
睡自己的床位,他和妹妹合住那个单间。
他们拿起登记簿,装着找人,逐一查看,真是天不绝人,果然有老板包单间的,
其中一位居然还是个女子,芳名金佳苓。
丹林、翠瑶忙乘电梯上了三层,一颗心随了电梯往上提,挂在了嗓子眼上。
355 房间。丹林轻敲几下,门悄然而开,他眼前一亮,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已
俏立门前。
多美的女孩子啊!比我妹妹还……
世上真有这等样人--这是真的吗?
丹林把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哪里假得了?!
只见她嫣然一笑,如三春含晖,满脸的容色被那对清亮的明眸激发,一齐飞起
来,妩媚地回环。丹林如是罩在了那片光圈中,有点目眩--这位本来对任何女孩子
都不动心的小男人,第一次感到了心在颤抖,两腿在发软,只想找个地方靠一靠,
不经意间,他捏住妹妹的手,呆了一呆。对方已轻启朱唇:你找谁?
声音清脆悦耳,如袅袅不尽的铃音。
翠瑶在他身后推一把,丹林" 啊" 一声,那口气却是出不来。翠瑶只得在后边
细着嗓子问:请问你是金佳苓吗?
是啊。
金佳苓穿一条鹅黄色短裙,看见丹林愣头愣脑的蠢相,脸不禁一红,如花蕾汩
汩开放。
丹林却是忘了词,他意识到了自己很失态,带脖子带脸都热烘烘起来。总算他
有急智,掏出学校的证明和身份证,请她看,说明情况与来意,请佳苓行方便。
佳苓变脸作色,道:我向来一个人睡--多一个就睡不着,这才包下……
求求你了,好姐姐!
翠瑶差一点落下泪来,神色亦近绝望,哀怜之容让谁都无法拒绝。
谁料佳苓依然为难:我能理解你的处境,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帮你……
你晚上大概都是几点能睡着?
丹林柔声问,生怕用力稍多,呵出的热气会把佳苓给化了。
佳苓极惊异,瞪大了眼,并不答理。
丹林怕她误会,笑道:你睡着以后,我妹妹再悄悄进去,你看怎样?
佳苓方明白他的意思,叫了一声:那不把人吓死!
你睡着了,不碍事的……
万一吵醒……
丹林见她这样不通情理,一股火往上冲,觉得她美是美到了极致,为人却如此
刁蛮,语气不知不觉加重,说:我妹妹加倍小心些,还不行吗?帮帮忙,出门在外,
实在没想到会订不上房间。这份情意,我们永远忘不掉--
我不是不想帮,确实对不住,能将就我早将就了,十多年的习惯,不可改……
翠瑶见她仍是如此绝情,毫无让步之意,一时羞愤,泪水再也忍不住,掩面而
走。
丹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对佳苓的怒意形诸容色。
他嘶哑着嗓子,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呢?难不成一生一个人过吧?将来有了丈
夫、孩子,怎么办?
你说什么?!
佳苓让丹林这一顶,气得即刻转身关门。丹林用腿挡住,一连声道歉,心里有
一个声音在坚定地鼓励自己:别让这道门关上,否则我会永远见不到她!
佳苓眼见关不上,只得甩身进去,想给服务生打电话。
丹林和妹妹站在门前,一起道歉,连说:打扰……刚才实在急糊涂了,请你原
谅!
再看佳苓时,她的小姐脾气渐渐下去,已如春花着雨,清新可人。
佳苓略微想了想,叹声气说:进来吧,待会儿在中间拉一道布帘子。
说着,她的手一划拉,再挑起指尖,指住丹林骂道:你这种人坏透了心,苹果
被毛毛虫蛀空了,也不像你……
说完" 噗" 的一声,自己先笑出声,扭捏着身子,羞色满面,将头垂下,看得
丹林心神俱摇,飘然不知何世何时。
他拉着妹妹,乐颠颠地让她坐到对面床上,连声谢都不说,单看到佳苓眼角一
转便是万千风情,自作多情地以为人家已对他留意上心。--他毕竟还有些孩子气,
好了伤疤忘了疼,回头去看那个疤,它就不再是令人一见生厌的障目斑,反而成了
耀眼明心的美人痣。
丹林坐进一侧的沙发里。佳苓已拿起桌上的香蕉,撕下来递给二人。他们仿佛
老熟人似的,并不拒绝,接过来剥去皮,往嘴里塞。
佳苓见他们喜欢,对自己再无怨恨,笑着说:我怕吃苹果、梨子什么的,不爽
快,得拿刀子削皮--小时侯我最怕的就是削东西,尤其怕削铅笔,长大了老毛病改
不掉,最怕削水果皮……
她说得这么亲切、可爱,真让人难以相信适才那样倔强,不叫人有丝毫的回旋
余地。
三个人一起笑开,距离感便即消失。
丹林说:削皮的确挺麻烦。--你好像也是江州人吧?
佳苓惊道:你怎么知道?
翠瑶拍手笑道:我们是从登记簿上看见的--
佳苓现出两排小而齐整的牙齿,笑了,不否认自己是江州人。
三个人又用家乡话拉呱。
原来佳苓和翠瑶还是校友,佳苓高一届,今年已保送北京大学艺术系,这次是
一个人出来玩。
翠瑶好生羡慕,丹林也不住点头,心想:有缘,太有缘了!可惜我不如她,要
是我能考上北大,说什么也得追追她,和她做朋友,但怎么可能……
唉!他长叹一声。佳苓和翠瑶被这声叹息惊住,变色看他,想从他脸上辨清他
这是怎么啦,眼里尽是可以读出来的问话。
丹林红了脸,朝她们笑笑,并不解释,她们只好不打听,吃起了香蕉。
丹林仍坐着,傻乎乎地暗暗抱恨,平时没把功课念好,不然一定会和佳苓考在
一起。
没戏了……嘿,哪里有缘?--哪里有缘!
这么一想,他试图和她做朋友的勇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幸亏我对她还没有爱上,刚才站在门前,只不过是想多看她几眼。
这么想着,他企图掩饰内心,不让自己看见。可直觉告诉他:并非如此,他可
能就是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子。
佳苓接受别人的速度比一般人要慢几拍,一旦和他们在空间上接近,心理上的
距离便即拉拢,这时和翠瑶热乎得如亲姊妹,互相谈起一些趣闻逸事。
说着说着,翠瑶悲从中来,伏下去就哭,把丹林和佳苓弄了个措手不及,让她
别这样,慢慢说,是不是被谁欺负了?
她一直不肯说,后来" 哇" 一声大哭起来,二人好一阵劝,翠瑶才抑住悲声,
垂泪说起自己的婚事。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