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红
早上起来,就在下雨。丹林对翠瑶说:我们先去一中,把你的事和你们班主任
说说,请他帮忙想点办法。他经验多,或许能有个更好的法子。你说呢?
翠瑶却不很愿意,她觉得事情都解决了,知道的人太多,反而怪不好意思。但
她怎么说服哥哥,不叫他担心呢?
而且,补课快结束,中间会放一个月假,她不能老是在哥哥这里,她有了自己
的隐私、想法,就设法照王校长背后指点的,先弄点钱在手上,那才是真的。这需
要集中精力,哄好金东安。
贸然不叫哥哥过去不好,趁着没放假,不如同他去学校走走。便叮嘱他:其他
事先别问,可以了解一下困难学生有没有优待政策。
就这样,他们乘车去了翠瑶的学校。
江州一中的位置不错,旁边是银梦湖,附近是江州大学。绿化得好,胜似园林,
花圃和草坪一年四季都修理得平平整整,松柏、杉树自然成林,林中木椅、石凳俱
全,清雅别致。
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翠瑶的班主任方老师。
他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秃顶,皮肤白净,戴深度眼镜,待人热情,文质彬
彬。
他将翠瑶他们带到宿舍,说自己平日极少在这边住,中午才来休息休息,因此
陈设简陋,一桌、一架、一床,仅此而已,连多余的杯子都没有。问他们渴不渴,
二人都说不渴。
寒暄完毕,他打听起他们的情况。丹林说了困难,方老师听完后并不过于激动。
略加沉思,他说:类似你们家的困难,在我们学校太普遍了,不少好苗子,最后念
不起,都退了学,我们都为他们惋惜。希望你们咬紧牙关,挺过来。就一年时间嘛,
考走了,一切就容易得多了。我这边也向校长汇报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照顾,把
学费减免一些。当然,即使能减免,比例也不会很高,你们要有所准备。假期里可
以出去做点工。这种事,无论成败,首先要保密,知道吧?否则,我们不好操作,
有困难的实在太多,帮谁不帮谁,对不对?
方老师的目光藏在深度近视镜片后,狡猾地眨了眨,他以为他们都不会注意,
却被眼尖的翠瑶看了进去,猜测这次又是白费劲,还是别丢人,走吧。
他们便起身告辞,对着方老师千恩万谢。
方老师送他们出门时,给他们再鼓气,让丹林出去找打工的机会,现在很容易
的,因为他估计像他们这样的,念大学、读高中,学费都不会少,如果不出去做事
情,假期后的费用从哪里来?至于翠瑶落下的课,好好儿补,他相信她能够跟上来。
考上了,他能帮着他们再贷点款,出去读书。一个一个来,别着急。
二人又忙着道谢。丹林留下妹妹,一个人回去了。
这天,正是假期中补课的最后一天,在学生宿舍,翠瑶悄悄打开包里静着音的
手机,看见金东安给她留了短信,说他晚上过来。
她忙和他通话,说自己这几天不舒服。金东安笑道,包管他一到,她就舒服了。
她合上机盖,径自后悔起来。没想蹭到铺板上的钉子,臂上流出血,她取出卫
生纸来吸,脑里一下儿想起初夜醒来后床单上的血,下身也全是已经濡干的血迹。
那一刻她以为天崩地裂了,她恨他,诅咒他,想告他,又想这是无用的。人家
若说是醉后失礼,怎么办?--连她都不能自制,何况是他?!谁又是见证人?谁敢
作这个见证呢?
她当时曾努力追忆,却已很难回想起来事故发生时的详细场景了。也一直无人
前来过问。里头如此静谧,她感觉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觉到了寂寞、孤独和无助。
慢慢的,她平静下来,不那么恨金东安了。
多亏是他,要是真给了那个人,才是毁灭!
在她的内心深处,最顽强的抗拒是回到那个破村子,再入虎口。现在交出自己,
她反倒觉得有点解脱了。她很想哭,也很想把一切弄明白。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已不
能保护她。这世道还能信得过谁?
虽然翠瑶尚有一个全心全意爱护她的哥哥,但他也是要上学的啊,他连工作都
没有,怎能再负担自己呢?既然老天爷都同情自己,指示她这么着交出去,反倒是
种解脱。
不假,金东安年龄大出她一倍,完全可做自己的父亲……这又如何?--他是多
么出色的男人啊!他有多大方,对自己多么好,刚见面就送了那么珍贵的珠宝玉石!
即使它们都不是他本人的!
她记得,那时她的情绪激烈波动过。虽然不好意思,但她当时真的很在乎那些
东西。她不敢相信,它们是属于她的了。她想将它们全部兑成钱,这样她就解放了,
哥哥学业就安全了,妈妈爸爸就不会那么苦啦。想起珠宝,她急忙下床来找,意外
地发现沙发上有一只金利来抢眼蝴蝶结红色小提包,地上有一只皮箱,茶几上放了
一盘子又大又红的草莓、一盘子美国红提子,上面搁了纸条,没有落款,只有几行
字:翠瑶你好,这些东西都是给你预备的,已经结账。醒后请换洗衣服,衣服在皮
箱里。吃点水果。傍晚来送你上学。
翠瑶的心乱乱儿跳起来,不知道是甜蜜还是仇恨,或许这两样感情混杂了,她
需要静下来理一理头绪。
这么说,从开始这些人就都是有意的,知道它是一个圈套?
她一时惊悟过来--难怪他要送自己珠宝!难怪他们都劝她收下!
哪来什么白得的便宜?!
那姓金的送她珠宝时,他们应该全明白他要干什么,单她一个人不长心眼,毫
无经验!
天啦,怎么会有这样一帮人面兽心的畜生!
她打开箱子,宝石都放在里面的网袋里,中间叠放了好几层衣服,有黑色蕾丝
内衣、淡灰色镂空短衫、白色夹克衫、蕾丝荷叶边无袖衬衫、睡衣、浴袍,下面是
休闲裤、H 型短裙、百褶裙、带红色丝带的紫色吊带裙……
要不是每件都有商标,这些衣服她根本叫不出名来。
她又拉开小提包,满满当当,塞了海南黄花梨木梳,胡桃木化妆镜, Giorgio
Armani的Sensi 女士香水,Estee Lauder混合型皮肤爽肤水、眼影、持久唇膏、唇
彩、指甲油,Sisley肌肤平衡全能乳液、瞬间保湿露、护手霜、胶元蛋白晚霜、滋
润洁肤乳、花香化妆水、防晒保湿粉底、身体晒后修护乳液、美颈霜、美胸滋养霜。
翠瑶从未有过这么多宝贝,也从来没受过什么人这样的重视,看完了所有商品
的说明书,方感到金东安确是在乎自己的--不论怎样,他是在向她献殷勤,她不禁
涌出一股动容的激情。
毕竟他是能够让她陶醉的男人!
那酒席场之上,可全是奉承他的。有多可耻!
翠瑶比起他们几个,起码人格上要高出好几筹。
跟了他,谁还敢欺负?
哥哥他们反都会得到自己照顾!
有什么不好?
嫁一个男人能怎样?!
听凭父母安排,只能糟蹋自己,没有出头之日!
做他的情人,起码有一个很高的起点,忙碌辛苦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何
不善加利用?
说到底,翠瑶是个聪明、务实的女孩子,她的适应能力很强。
一个孤累累的女子,跟既成的事实抗争,是很愚蠢的。
假如她的失身不是事实,她倒该好好儿保护自己不受侵犯。既然无论逃到哪里
都没有保障,都不得安全," 攀高枝儿" 也就无所谓了。
何况不是自己有意,是" 高枝儿" 在主动勾引、诱惑!
恢复冷静后,翠瑶再次发现目前这种状态并不全是坏事,反而是一个不错的机
会。
要强的翠瑶从这刻开始,停止了冲刺。她后来甚至有了自豪感,也渐渐有了主
张,觉得这一次的阴差阳错是把自己" 卖" 值了。
至于乡下的那个土" 丈夫" ,他根本不是人,与其失身给那样猥琐的王八,还
不如傍一个人上人!
不需要羞愧。在谁面前,她都应该无愧。起码她不害人,而人人都想着害她,
她要让自己强大起来,首先得有钱。
有了钱,什么事办不成?
这么一想,翠瑶有了饥渴的感觉,坐在沙发上,把那两盘子水果消灭掉,打算
去洗澡。
她取出黑色蕾丝内衣、紫色吊带裙来换,又留了心,把带血的床单和内裤先收
起来,放进塑料袋里,压到箱子的最底层,留作永久的纪念。
乡下人对这事是格外珍重的,把新娘子的头一遭见红称作" 元红" 、" 新红" 、
" 喜红" ,次日会拿了它传看。
还有一个俗曲《五更里新人闹新房》,就是专唱这件事的,翠瑶常听叔叔唱,
那时她只会偷偷着笑,仅有一点含糊的意识,觉得它丢人,却又特别之可贵,女人
婚前需好好爱惜着,万一弄丢了,可就无地自容了。
翠瑶脱了衣服,拉上帘子,调出热水来淋浴,不知不觉哼起来那首俗曲:
三更里明月相照,奴好似狂风吹折嫩腰,郎爱风流不顾奴年少。忍痛含羞随他
来颠倒,弄出一点红,滴在白绫标。不怕羞丑拿到灯前照,新郎见了喜红,心中多
欢悦,说奴是黄花女,喜驻在眉梢。
可是此情此景,却和她的状况完全不一样。对于" 狂风吹折嫩腰" 之类的感觉,
她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她猛地想起来,另有一首" 满江红" 《女子醉酒》,里头描述的情形和自己这
次的遭遇颇相近似。那还是夏天睡在屋外纳凉时听来的,叔叔那个大嗓门子尤其能
唱,唱得男人、女人都大笑不止,心头热烘烘的,犹如有虫儿在钻,空气中便流滚
起淫荡的意味。
她一下子想起了歌谱儿,不由得哼道:
昨夜酒醉睡朦胧,醒来时裙带宽松,不由奴仔细想思量暗拍胸,必有个缘故在
其中。枕边不见香罗帕,一双花鞋分西东,乌云乱抖,发结蓬松,解开奴的钮扣露
出奴的胸。还有一个奇怪的事,好好的裤子染鲜红,倒叫奴难情难解这奇逢,急得
奴耳红面赤怀恨在心中。
她一头哼,一头想着自己昨天酒醉失身受的害以及这些年吃的苦、挨的气,联
系到父母的换亲,她哭起来,泪水和着歌声、龙头里喷出的热水,哗哗奔泻,伤心
的程度就不是多么强烈了。
她只是觉得委屈,好好的人受了欺负,那么多老东西合伙欺骗了她。
虽然结果似乎也还是不错的,但他们不应该骗她!
要是自己女儿,他们肯这样吗?这不是命苦是什么?这不是出身微贱是什么?
直到换上衣服,化了妆,她心口上仍有一股不平的恶气。
有人敲门。
他来了?
不是他来了,是王其沛校长--他怎么来这里了?
王校长乐呵着,笑里埋伏了许多的内容,那笑因此显得胖乎乎、肥嘟嘟的。他
可劲儿夸奖衣服是怎样的合体,如同自身长出来的,特别显个子,有风采。
翠瑶还有点怕羞,担心自己的事露底,虽然她怀疑这一切都有他的份,他是积
极配合、默许的人,但她仍以为他不应该知道。
她坐在床上,埋下头,听他说,并不答腔。他的语气却是谦卑多了、恭谨多了。
他告诉她,明天回一中上学,他已打好招呼。有什么难处找他,今后一中也在
他的管辖范围之内了。他中午和一中的校长一起吃的饭,并帮她在一条比较幽静的
巷子里物色了一座小楼。
他还给她配了一只轻便的红色薄手机,问她准备好了没有,晚上过去看看,在
那边用餐,金市长这会儿可能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翠瑶吓了一跳--这么说,老家伙全知情,而且他是主要的策划人和牵线的!连
楼房都预备好了,今后自己成人家包养的" 二奶" 啦?!
她怒恨起来,呼呼直喘气。
都说人心歹毒,她还不大相信,但从换亲和这件事上,她看出一点眉目来了。
自己即使是穷出身,也没到由人包养的程度!
王校长倒很是有涵养,不急不慢地开导,劝她从长计议,发生过的事,已经发
生了、过去了,人都得面对现实。机会不是每一天都有,你还年轻,要好好把握。
现在不先攒点钱在手上,你父母兄弟能指靠得上吗?再者说,只要金市长高兴,不
要说念高中,就是上大学、出国、分配参加工作,还不就是他一句话?其他人能帮
上这么大忙吗?你要是不嫌弃,咱们今后就是结拜的兄妹了--做兄长的,能看着妹
妹吃亏受气吗?
这一番话,听着很别扭,但和翠瑶的想法不谋而合,可见人同此心。不过她骤
然听说他这个堂堂的一校之长竟要和自己这么个普通的中学生义结金兰,不由她不
吃惊,讶异地抬了头看他。
王校长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显得很认真,样子更加谦卑下去,矮到了尘埃里。
他清一清嗓子,说自古以来,人和人不单有忘年交,也可结为兄弟姐妹,早在
春秋时期以前,这类事就有了。《易。系辞上》就有"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
之言,其臭如兰" 的说法。后来的《世说新语。贤媛》里也有" 山公与嵇、阮一面,
契若金兰" 之说。一朝为兄妹,生世为兄妹,那就是缘分。过去还要换谱帖,称为
兰谱、金兰谱,拜把子" 换帖子".把姓名、生日、时辰、籍贯以及父母、祖父、曾
祖三代人的姓名写在一沓红纸上,摆放在天地牌位前,依年龄大小,焚香叩拜,一
起读誓词,什么" 皇天在上,今日某某和某某结为异姓兄弟姐妹,不求同年同月同
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翠瑶噗嗤一笑,她实在没想过自己这么年轻的女孩子,要发誓和这么个糟老头
儿在同一天里死,并要焚香叩拜,那会是怎样的滑稽!自己又有什么好,他肯这么
着屈尊下就,有辱斯文?
王校长见她终于笑了,跟着也笑,笑中已没有了那许多复杂的内容,而显得简
单、干净,纯然就是放松、开心的笑。
翠瑶觉得这个人委实有点可怕,又不能不佩服他。
要知道,多少人正是因着要个不值一文大钱的脸面而丧失一次次机会,沦为人
下人的。要是他们最初都肯像王校长这么着甘于作践自己,又何至于一败涂地!
何苦来哉?
这是个尤其深奥的问题,翠瑶并没有想透,是金东安点醒了她。
通过和金东安一段时期的接触,翠瑶已慢慢不再是原来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青嫩
酸涩的女孩儿了,她已经培养出一些经济利益概念和享受生活的意识,开始思考忙
来忙去究竟为的是什么,实际上就是在思考王校长之流拼命往上爬的动机。他很快
扶正,做了教育局的局长,一把手。她很好奇,问金东安,从校长升为局长真那样
重要吗?金东安回答说,当然,那不是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吗?
什么是" 好日子" ?
锦衣玉食,一呼百应,又无须费多少力气。一句话:人上人……
既然连他这样的都这么想,她还能执迷着忙个什么事业、成就出来?
成就、事业,都是些什么名堂?
实质是" 饭碗" !
失掉饭碗,没有饭碗,遑论什么成就、事业!
找上一只金饭碗,便成了人生之义!
世俗的,就是恒久的。
千万别看不起世俗,世俗是多数人的天与地,乃至全部的人生。
所有的正规教育,却都不是如此引导她的。
他们是按着" 天才" 的标准在接受引导的。
学校里那些老师给他们灌输的信念就是,要成才、成器,创造辉煌的业绩,为
全人类的" 进步" 作贡献。
这岂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
况且何谓" 业绩" 、" 进步" 与" 贡献" ?它们都是些宏大的概念,她找不出
具体的含义和标准来。
她并非巨星天才,全人类多她一个少她一个向翠瑶,无关紧要。她不需为外界
负担什么,只要管好她自己,活好她自己,也就够了。
慢慢的,对于前途,她已经没有了什么信仰可言。
她得开诚布公,和姓金的好好儿谈谈,直接向他要钱,借口巧妙些,否则她太
亏。
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可以没有男人,却不能没有钱。既然投靠了他,他乐意
自己完全投靠着他,那么向他开口要一点钱,有什么不能开口的呢?
"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现在她的身份比能够" 嫁汉" 者又远远不如,怎么着
也不能白白跟他。
他又是怎样一个男人呢?
相识越深,她越加意识到这位市长背后有着一种别人所无的冷酷、无耻与无情
--须眉男人除她三哥外,在她眼里已经没有一个纯粹的好种子了……
白天的课,翠瑶也再难听进去。
这些天来,她总是走神,一走就是大半节课,之后会自谴自责,晚上还偷偷哭
过两三次,但心神总像是风筝,见风就飘,她抓不住它,也留不下它。
金东安关心的只是她的身子,本质上他才是彻彻底底的物性人,从不与她交心,
这是她越来越难忍受的。今天她感觉不适,晚上没把帐子压实,进来几只蚊子,她
一宿没怎么睡,更不希望金东安此时来折腾,他却漠不关心,仍旧要过来,她很是
怅恨,但目前还离不开他。
那一边的金东安,撂下电话后,则是揉了揉太阳穴。
近来也许干那事太频繁,仿佛吃得太多了拉稀,屡屡遭报应,总有点提不起精
神,白天蔫儿不拉唧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下属们见后,还以为市长对自己有
了看法,唬得不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话。
也有的以为市长太忙,忙于操办江州这座文化名城的艺术节和建城两千年的庆
典活动,活动为期一两个月,他得做多少事!
实际上他只抓了两三样大事,节日之期越往后,他倒越没有事情干。但这又是
怎样好的借口啊!
他乐得整周整周不回家,住进锦玉大酒店后面的小洋楼,那边住着向翠瑶。
他喜欢掐住她两只坚挺的奶头听她呻吟。
小丫头比他年轻了三十一岁,那牙齿、眉毛、小巧的嘴儿,一切的一切,都叫
他动心。
看着一个女孩,如何被自己调教成女人,那一点一点的过程,使他得到满足。
在他的心目中,他一直认为自己最大的成就还不是为官,而是精心调教女孩子,
和漂亮的女人睡觉。他发现每一位情人都能带给他新的感觉,越是处女,越是其乐
无穷。
他以为,处女这东西,是比" 活玉" 还要养人和可人的绝妙佳品。毕竟" 活玉
" 没有女人的情趣,也不懂回应。把那些简单的女孩儿调教个得心应手、随情如意
了,什么样的补物能够替代?
自古道" 家花儿没有野花儿香" ,应该是一切真理中的第一真理,是原真理,
其他真理都来自这一条。
他的清帆现在基本上可以闲空着不用,真正叫他做着猛男的,正是那些青嫩的
花儿,那些蕾儿刚刚绽开还吐着晨露的朵朵。这种花一掐,便能冒出新鲜的汁水,
被他" 咝溜" 一声吸干,像吸食牡蛎肉,那份爽口清芬,直透骨髓,骨头顿时飘飘
浮浮的,似青烟袅袅而起。
哪样的" 活玉" 、仙丹,能有如此妙不可言的奇效?
做官有什么好呢?做官的好千条万条,以找上这些爽感、醉感、快感,最让他
着迷。
" 找" 又是无本的买卖,他无需用力操心,鲜花儿自能走马灯似的轮换不息。
他是光,那些小毛虫有天生的趋光本能,会自动向着他扑来,绕着他飞舞吟唱。
何况这又是一个人性大解放的时代,女人一代比一代开放,越是年轻的女子,
越爱与他交欢,争相作态,竞赛着想得到市长的雨露,沐浴市长的阳光,弄得倒像
是他放不开似的。
翠瑶之前的那位,曾当面取笑他脑筋还停在旧社会。
那女人不同意一个观点,就是过去的财主、老爷逼婚、抢亲,女人们会逃。她
以为那不过是戏里、小说里的故事,是书呆子作家们一厢情愿的编造,真实社会中,
这类事极少,她们只为高攀不上而着急,哪肯逮上后还逃掉的呢?
金东安问:如果是你,你逃不逃?
那女人以眼角来勾他,道:如果是你,我就逃!
他这样的雅好,便有了延续性,类似的调情,他也开始和翠瑶做了,经常把她
弄得面红耳赤--她毕竟缺乏经历,想象不到他会这样老脸皮。她也才刚刚适应把双
手枕在头下,由着金东安在自己雪白的胸脯上一口一口地咬。
" 嘟--" 金东安再次被电话铃声惊醒,原来刚才他坐在办公室,居然起了朦胧
的睡意。
一伸手,抓起电话,听一听,是妻子清帆打过来的。
她说:早上起来我就不舒服,头有点疼,大概晚上空调开得大了,着了凉。
疼得厉害吗?
没事,我想回去了,睡一觉就好。可能上次感冒后没有好利落。
我这里,哎,忙得抽不开身--我让小李开车去接你。
晚上你还不回去吗?
金东安略一迟疑,想到刚刚和翠瑶有约会,要和她做游戏,他是非去不可的,
便问:你没事吧?没事就好。过几天会议就结束了,我还离不开。大家都不回去,
我这个当市长的不以身作则,怎么行?
他口上虽这样说,心里多少对她有些歉疚。他足足一个月没回去过了,妻子的
病谁知道是真是假?她该不是太想要他了吧?
只能等庆典过去,再回头大张旗鼓为她做生日,补一补,让她高兴高兴。
这么一想,他又坦然了,同意晚上回家吃顿饭,然后再过来开会。
近九点,金东安摆脱一切纠缠,驱车来到小洋楼。
推门进屋,翠瑶正穿着花点子白睡袍,歪在床上剥荔枝皮。
多汁的果肉半透明地呈现白色,摆在碟子里,如晶莹的玻璃球。她见他进来,
忙跳着下了床,赤脚飞过来,挂上金东安的脖子,小嘴儿一撅," 嗟" 一下,给了
他一个响亮的吻,重又飞回床头。
金东安心头一荡,感动得眼睛潮乎乎的。他笑起来,拉开手里的小皮包,说:
我又让玉店的老板做了十条项链,给你带来一条,快试试这款式合不合适,不行的
话,明天去换。
他放下包,打开玉匣。翠瑶早围上去,顿觉满屋流动着玉儿的光彩。她接过来,
葱指一挑,勾出那条链子,链子泠泠作响,如百灵欢鸣,一股清气扑面而来,脸上
骤感凉爽宜人,赛似置身于雨后的林荫道上,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把凉气贪婪地
吸入体内;又仿佛久怀郁闷的人,皮肤太渴,一下子有气可吃,体内便通畅快适开
来了。
翠瑶欢欣无比,跳着说:好美啊……十条呢,怎么给我一条?
她边说边向他的脖子上挂。
金东安拍拍她的纤腰,像安慰着自己女儿,笑道:傻丫头,别总是不知足!这
次江州建城两千年,老宋社长带来大批人--你想想,留九条给他们,而且由着你先
挑,还不知足吗?你也晓得的,这可是全世界最好的和田羊脂玉!--易求无价宝,
难得有情郎!如今你可是宝有了,郎也正在身边--呵呵……好了,我该洗一洗!
说完,他扔下翠瑶,自己到卫生间淋了个热水澡,吹干头发,赤身裹着一条长
毛巾,走出来。
翠瑶已将碟子放在台几上,只开了床头灯,歪在床上看录像。看到金东安过来,
便问这次有什么新节目可做。
金东安坐下,想吸烟,翠瑶不许,他只好笑道:这不是有荔枝吗?我嘴里含一
颗果肉,轻轻向着你喷,你只许用嘴抢,不许动手,接住了我有奖,接不住你得捡
起来,含在嘴里,在地板上爬一个来回,再把它吃掉。怎么样?
亏你说得出口!还自称大男人呢!我来喷,你抢。
金东安一把抓过她,想掀她睡袍,她一避,笑道:这么早,你急什么?
那我接,你陪我玩!
先说说,我赢了,你奖什么?可不能便宜你!你得给钱!
那行!你也要陪我看带子!金东安十分高兴。
早先有人从外边带了不少带子,送给金东安,说里面集天下所有美女裸身功夫
之大成,如能边看边学,那确是无上的享受!
翠瑶岂能那么听话,气道:你看着别的女人,满脑子尽是人家了,那不恶心死
了!
金东安说:你真是老外啊,那才叫刺激!
翠瑶以前说什么也不肯,不知今天她为何松口就答应了。
翠瑶却又报出自己的要求:如果你接不住,不仅要爬一个来回,一次还得罚一
万。谁让你挑头哩!
金东安只好由她。
但见她莞尔一笑,百般玲珑,千种娇憨,直把金东安当她是杨玉环转世,此刻
即使有十万伏兵、天塌地裂,他的魂也完全落入她的身腔子中了!
翠瑶玉臂轻舒,从碟子里取出一枚珍珠,含在唇际,兰气微张," 噗" 的一声
吐出,那珠子滴溜溜滚动,带着一脉唾香和女人的唇吻,向着金东安的鼻子投来。
金东安没提防这个飞吻来得这样快,赶紧摆马步,侧开头,嘴刚张开,那珠子" 啪
" 一下正中他下巴,他张口啃了一下天空,似恶狗吠天,张口去咬自己落在水中的
倒影。他" 啊吆" 一声,惋惜不已,脸色微微一红。
翠瑶拍手大笑,如花枝点头,颤作一团。金东安顿感此种玩法确实开心,又能
锻炼身体,纵、跃、摆、侧、展……周身全动,稍有不当都捉不住。他把双手一拍,
喊道:再来!
翠瑶指指打着黄蜡、光可鉴人的橡木地板说:你先爬上一圈。
真爬呀?说说玩笑……
谁和你玩笑!爬爬对你又没有坏处,平时养尊处优,现在我提供这么好的条件,
让你练胳膊蹬腿,活动腰身,不然老学者似的,才伏到人家身上,就喘得吸不动气,
多没劲!
金东安一想倒也不假,一两个月他才得空打打高尔夫,这身子确是掏空了,虚
得很。尤其和翠瑶这样的小女人在一块,你这边汗流浃背,喘气如牛,她那边双眼
紧闭,如死过去似的,浑无反应。
原因何在呢?年轻人神气旺,你没有劲,不搅腾得她如同坐着老爷车,在崎岖
蜿蜒的山道上起伏颠簸,她总觉不够。
想到这里,他明白了翠瑶是真心待自己好,便伏下去,一步步往前爬,一边把
头扭过去,笑道:这法子好!比我上大学时练哑铃、做俯卧撑强了许多。
他拍拍自己的肉腿子,说:练的可是全身,你也来!
这法子其实并非新鲜,人类的始祖们便可能是这样在地上爬的,他们当初还真
的没有金东安的远见与发现,不然说不定至今也不会解放双手,站起来走路,而会
一直爬行!
翠瑶自然不肯去学这种练身的办法,她直乐呵,抿嘴把头摇得" 咯啦啦" 直响。
金东安老老实实爬过一圈,站起身,感到血在汩汩快流,身子骨拉得紧绷绷的,
腹下那块地方更是热得发胀,干渴得快要裂开。
他冲上前,抱住翠瑶,翠瑶推开他:还没玩好呢!
这之后,金东安又接过几次,爬了数回,总算摸到一些规律,最后终于一口叼
住一颗,差一点没把舌头咬下,那抢食之姿,好比青蛙倒卷长舌粘住一只苍蝇,"
咕噜咕噜" 叫两声,将荔枝肉咬碎,吞下去。
到这时,翠瑶也玩腻了,一会儿,赢了十六万,她怕太多了,他不肯兑现,莫
如见好就收,下一次找其他机会再要。
金东安同意明天给她办一张卡,十六万放在卡里。
她让他写了欠条,以胜利者的姿态抬手指指电视。金东安如蒙大赦,几步奔上
去,取出带子,放起来。
翠瑶只看得一眼,就不愿再看了,侧身歪在毯子上。
金东安调出画面,惊喜得眼珠子全聚于一处,目光成为一线,仿佛蚊子头上的
刺,直向女人身上最隐秘的地方锥去,直叮得屏上女人浑身热辣辣地麻痛,挺着白
色的屁股在床上翻开,不时浪里浪气地惊叫一声。
女子的叫声可把金东安逗起来了,他感到此时每根血管都在胀大,由一丝一线
嘎嘣嘣裂开,眼都急红了,一边看荧屏上的画面,下部顿时活开,直往翠瑶的身子
里拱,如一只发情的叫猪,张开嘴,呼动粗气,拖拉风箱也似,试图要把屏上的美
女子吸溜下来,含在口齿间,咬噬一番。
" 嘟--嘟--"
他正努力爬顶峰,该死的手机突然响了,太不是时候,恰像在他的身子上立时
凿了一道小小的口子,一股气便" 嘁--" 一声,全然泄空。
停得一停," 嘟--嘟--" 手机又是两声叫,随后再这样来一次,当又一次响起
时,就是连续不断地叫了。
金东安本已听得暴躁,暗骂一声,责怪自己刚才忘了关机子,但后来一听,这
是申秘书来的,而且打的是最紧急的电话--他们预先有约,若用这种形式打,就说
明所要汇报的情况特别重要。
翠瑶听不懂,以为谁在犯病,会这么打电话,刚想推开金东安,他哪里肯放,
双手在她身上一按,姿式不变丝毫,只向前一用力,一只手已摸住手机。一把将它
抓起来,伏在翠瑶身上,他呼呼大喘其气,另一只手还压住翠瑶,不让她脱身。
待喘息稍定,他吃饭噎住了嗓子似的,说:你别动!--我接个加急电话。
说完,他打开那只叫个不休的机子,那边申秘书在说话:金市长,真是对不住,
打扰您了!
金东安忽发奇想,想边打电话边干自己的事儿,于是缓缓推动开来,一边尽量
平和地说:小申啊,有事你快说!
申秘书道:事件急,明天有暴雨,现在接到一份加急电报--洪水上来了,我市
受灾面积已达百分之七十,我地区达百分之八十,上面要求严防死守,确保长江大
坝安全。上头刚刚打电话来,我汇报说您已上大坝巡逻去了。现在怎么办?请您指
示!江州大坝就快顶不住,万一决堤怎么办?
金东安听着," 哦" 了一声。
即使大坝决堤又能怎样?已决过不少次,年复一年,年年如此,再决也影响不
到市区。
江水太满,不让它淹掉一片地儿,沿江两岸的城市保不住。至于乡下,我们应
当教育老百姓,让他们知道,遭点殃,淹几块庄稼地,在所难免!这既是为了确保
城市绝对安全,也是为了顾全" 大局" !历任市长都无能为力,难不成他金东安躺
在床上,讲几句话,发几个指示,就能够阻挡滔滔洪流?
他听到这样的事也不怎么惊讶,信口道:你以我的名义,把精神传达一下,再
向各地拍加急电报,要求主要领导都上第一线。通知财政局和各方面大力协助,要
钱给钱,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不得拖延,查出来就地免职!通知坝上所有成员,
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再让常秘书长带人上去督促。我明天去各个点上检查。如有人
找我,只要不是天塌下来,就给我设法推掉!
他仍在不紧不慢地做着活儿,完全出于惯性动作,一点没去体会它到底是什么
味儿,仿佛钟表上了发条、通了电,自顾着滴滴答答往前赶。
撂下电话,原先的劲头、热情全跑光了,他下部的活儿使不出力,软软地耷住,
像他没有精神时耷拉的脑袋。
翠瑶已在推他,他却没有让,只停住了,依旧拿眼睛去瞄电视荧屏。
屏上又换了一位佳人,架在另一位女人身上,二位裸女欢会做一堆,把浪声频
频地传送,雪白的两片肉将荧屏映得亮晶晶的,整个房间便被这片光亮的肉一页页
翻动,如雄浪滔滔,阵阵卷扑过来,世界便被它的浪吞没下去!
金东安早把自己又化作一卷狂欢的浪涛,袭过来,一浪紧过一浪,一浪盖过一
浪,浪声" 哗哗" 吞吐,但听得惊天动地一声吼,红光遍地,大坝轰隆隆塌了,浊
浪喧嚣,四野茫茫……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