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静如水
清晨醒来,天还是晴晴的,到中午忽然狂风大作,梧桐全像一只只大扫把,"
呼啦啦" 随风起伏,枝叶如女人的长发,旋飞与辗转," 咯啦""咯啦" 脆响不已,
不少硬枝都受不住风力,一个个折断了,吹得数下," 呼" 一声,被风扫下来,跌
在街上。
狂风刮过,街上除了车已不见行人,都知道要下大雨,心里祷告,希望它早来
早去,别误了晚上的彩灯游行。
谁知暴雨下将起来没完没了," 哗哗" 浇泼,倒在屋上、马路上、江河里,到
处走着大水。街道很快被淹,不结实的房子也" 嚯隆隆" 坍塌半边。
江水在上涨,江面上跳起亿万点水泡泡," 啦啦啦" 高唱,向着江堤扑去。
" 哗--轰隆--哗哗……" 口子终于被咬开,一声巨响,惊天动地,浑浊的水毫
不留情,一泻千里,卷过村庄、田园、市镇,跟着,它将人呼声、狗吠声、车马声、
音波声……统统盖上,盖得严严实实,仿佛从未发生过、存在过似的。
一声令下,开来数万军马,人声杂沓,纷纷有人冒雨跳下水,忙着打桩、沉船、
扔沙袋……
市里主要领导此时都披着雨衣,连夜督战。金东安也是身先士卒,冲锋在先,
坐着指挥车到处转,指挥人加固大堤。直到次日凌晨,决开的口子才给堵上。
当晚电视里宣传说:人定胜天,我们再一次赢得了决定性的、辉煌的" 胜利" !
后半夜时," 胜利" 了的金东安,眼里布满血丝,嗓子喊哑了,浑身透湿,泥
巴溅满裤腿,一颗脑袋疼得像破了一块,里面全是泥浆,疼痛便随着泥浆晃荡,他
暗下叫苦不迭,却不敢下去休息。
老市长亲自在督阵,大雨依旧如瓢泼。
只可惜江州那上千万块的礼花,雨水十几天来下个不断,它们自然上不了天招
摇。预定中的庆典一拖再拖,最后无疾而终,不曾想是被老天爷的这场透雨给搅和
了的。
失望最大的人要数金佳苓了,她本是放弃了在上海玩一下的机会,回江州以为
会有不少热闹可看,不想洪涝把它冲垮。独坐闺房看看书,放放录像,没几天又厌
倦起这种日子。想出门旅行,这连天的雨又如何走得成?整日无精打采地呆着。
这一天正无聊,猛想起丹林、翠瑶那一对难兄难妹:不知他们怎样了,何妨去
瞧瞧?
说去就去,她冒雨打车,先摸到丹林所在的中学,一问,都说不认识。又找到
一位老师,老师帮她打听,才知道他原来住在六号楼二层,但早已毕业,不会再在
的了。佳苓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跑过去,只见一排门都是锁着的,走廊里静得瘆人,
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心里有点怕,喊了几声,却没有人出来,她失望地下楼,哼着歌儿壮胆。
刚到楼口,撞见一个人,不是丹林是谁?
她大叫" 喂" ,把丹林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佳苓,那颗心急剧跳起来,红了脸,
说不出有多意外、高兴,却只是" 嘿嘿" 傻笑一下,甩了甩雨衣上的水。
佳苓倒很大方,红着脸问:翠瑶呢?
上学去了。
好了?没什么问题吗?
她问着话,见丹林盯住自己看的那个样子不太雅观,虽然暗暗有点喜欢,小嘴
儿却不由得嘟起来,嗔怪说:是不是不认识?
丹林面上一热,说:我妹妹没事。你是专门过来的吗?
当然的啦--走,找翠瑶去。
哟--
怎么啦?
我还要上工地,在建筑队干活儿。
是吗?做什么?
什么都干,抬钢筋,拌石灰,筛黄沙,运砖头……我得凑学费,你知道。
那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里吃饭啊,也在这边睡--你吃过了?我们赶紧下面条去,边做饭边聊--
好久没见面了。早知你来,我昨天就请假了。你过得怎样……
佳苓听说得自己做饭才有得吃,感觉很新鲜,没接他的话茬,跟着丹林去了宿
舍楼,一边问下雨怎么干活。丹林告诉她,主体建筑完工了,现在是墙面粉刷、房
内装修,可干的活计不少。
他们来到宿舍前,丹林开了门,里面凌乱不堪,摆着四张床,其中外侧一张铺
报纸,摆放两长溜挂面。地上有一只小电炉,炉子旁放了小钢杯,钢杯右端是香油、
盐巴、味精之类。窗户下,丹林的床前,则竖放一张桌子,上面摞了书。余下的地
方积满尘灰,显然是长久无人收拾了。
不知道大驾光临,没有买点菜,现在也来不及,将就一下好不好?晚上我把翠
瑶叫来,做几个菜,你把勺。
佳苓抿嘴一笑,坐到丹林床头去翻看他的书。
丹林洗好杯子,加进暖瓶里的开水,放在电炉上炖;又洗出一把青菜,切上几
刀,准备下面。
佳苓握了本书站起来,边看边笑。
怎啦?我手笨,是不是?
谁说的?我还不会呢!
平时在家你不干活儿?
佳苓眨眨眼,调皮地笑道:他们不让,说我笨手笨脚,碍事,我乐得偷懒。说
完咯咯大笑,随口问丹林:你每天就吃这些?
一日三餐有米面,胜过天上快活仙!
不感到饿?
还行。正说着,水开了,他连忙拿去盖子,撕开一卷面,倒进去一半,边倒边
用筷子搅,然后加了一勺子油。
哇--你怎么放这么多油?
你吃的。油不多不香。说着,他又加放粗盐,嘴上半带着开玩笑的口气说:你
先吃,我再煮。
佳苓不说话,放下书,收拾起桌子,准备吃饭。
丹林为佳苓倒了一碗,那面条的汤油晃晃、绿汪汪的。
他说:一定不错,你尝尝……
佳苓坐下来,用筷子挑起几根,送入嘴里,十分烫,她便吸着气吃,感觉真是
香极了,她们家确实做不到如此香的。不禁点头:不错,不错,我还从来没有吃过
这么入味的面条。
是吗?那就多吃点。需要传授经验吗?
什么经验?
我这里的油,是从老家豆油厂用豆子换的,挂面则是拿小麦从面粉厂换的。
你老家既有豆油厂,还有面粉厂?
是。油厂不只出豆油,也有花生油、菜籽油、蓖麻子油、葵花子油……
这么多!我们都是在超市里买色拉油。
所以炒菜不香!
原来这样。哎,你也吃。
我再下一杯。
我已经够了,剩下的你吃。
一碗就够了?是不是不合你口味?不要客气。
我一直吃一碗的。
减肥?
佳苓红了脸,说:减什么肥,我就这样大饭量。
怪不得你爸爸妈妈疼你--
什么意思?
你为他们节省粮食!--要是养个女儿一顿吃它十碗八碗的不够,那他们岂不是
每天都得去排队买粮?真要那样的话,你爸爸妈妈什么事都别想干了!
佳苓一听,笑得岔了气,面汤呛进嗓子里,咳嗽起来,说:好啊,你绕弯子骂
我!几天不见,倒学会了油嘴滑舌,是不是吃的油太多?--啊,杯子!
丹林一时没反应过来,扭过头去看,杯里的水已在往外逸。他忙伸右手去提盖
子,刚一碰,他大叫一声,被水蒸气烫了,那只手急急抽回来,没想一着不防,祸
不单行,他的手腕碰到了盖子,但见得" 噗吱--咣啷啷……" 一杯透沸的水,全泼
在右腿上,立即红起来一大块。
佳苓几乎同时惊叫起来,跑上前,急问:疼不疼?哦--赶紧去医院!
丹林蹲在地上,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却咬紧牙不吭声,把头摇了摇。
先上床躺下!
佳苓拔下插座,扶丹林到床边,抬起他的腿,让他躺下。丹林这时又感到右手
上麻烘烘的,抬起来一看,也是一大块淤血,中间已出了血泡。
怎么样?
丹林摇摇头强自笑了。
去医院搽点药吧。我找人来抬你……
不要紧,佳苓,我不去医院。
不去怎么行?
躺一躺就好了,疼两天没关系,等结上疤,不就没事了,何必白花钱?
万一感染怎么办?
不会的。你--你去给我请个假吧。
请什么假?
你到邮局左边的建筑工地,找到那里的钱队长,说我给开水烫伤了,要过些天
才能上班。走路两分钟。
何必呢?反正是临时的。
那不好,不去总得有理由,否则人家还以为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负责任。
等我好了,他们不肯再接受,到时候没有这样好的地方!多近!现在说一下也不费
事。
佳苓忙说:那你等着,我再去医院给你拿点治烫伤的药。
丹林想谢绝,佳苓拍拍他的手,已起身快步走出去。
丹林见佳苓待自己这样好,心里美滋滋的。
也许是因祸得福,此后佳苓一定会经常来看他,为他着急、发愁、操心,即使
躺上千年万年,他也毫无怨言。
可是赚不上一个子儿,下学期的学费怎办?妹妹怎办?
原想拼命干活儿,不至于将来受窘,现在可好!弄不好要躺个十天八天的,要
是再感染,那可了不得!
想到这里,他着急起来,可是那条腿实在不能动弹,火辣辣烧人,像钉进千万
根银针,疼得他整个脑子都似乎蜷起来卷起来,除了它自己之外,已无一点空地儿
可以容纳其余了。
不久,困倦起来,没一会他沉沉睡去,一线痛向着梦里渗进去,好比纸沾了油。
他看见自己左腿搁上一道大冰川,右腿放在一座火焰山上,头却枕着太平洋的
波,那个身子便在浪头上摇摇晃晃。后来,通过右腿传导过来的高温让海水都沸腾
了,他如掉在了一锅沸水里蒸煮,一条舌头煮得挺挺的,嘴儿朝着上方张开,好比
死鱼的口,自嗓子眼里往外出热气。
他想喊救命,但是喊不出,只觉自己再煮下去就快沉没到底了。突然,他看见
佳苓向着他走来,站在他身边,却并未看见他。他想挥手招引她注意,一双手就是
提不起来。他憋住一口气,长久出不去。
他愤怒了,踢腾起双脚,拼命挣扎,那口气终于喷薄而出:佳苓--别走!
他舞起来,右腿撞上一块暗礁," 啊哟" 一声,从梦里惊醒,出了一头大汗。
别动!一个人按住他的腿。
丹林吃惊地睁开眼,看见一名女子正半蹲半站着给他上药缠绷带;佳苓站在她
身边,一脸羞意,不好意思地朝着自己笑笑,轻声说:这位是杨护士。我们进来时,
你睡得那样香,就没叫醒你,给你包扎……
丹林忙抬身道谢。
杨护士让他别动。
这女子二十六七岁,长相很一般,甚至有点丑陋,举手投足间透了点粗气与土
气。
佳苓介绍说:杨护士曾经是我们中医院的才女……
杨护士不好意思地一笑,让佳苓别瞎说!
本来就是!许多人夸你!
你也信?杨护士一个不留心,手一沉,撞在丹林伤口上,丹林不由得张开嘴叫,
又想到这点小痛应该忍住,紧生生憋住那口气,像一道来不及完工的水坝,开着一
道豁口。
杨护士歉意地问他疼不疼。丹林笑说:不碍事,让你跑这么远的路……
杨护士忙道:再敷一层纱布就好了--你很累吧?刚才还做梦!这几天要躺着别
动,估计很快就能好。
说着,朝佳苓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佳苓不好意思地扭过头。
临了,杨护士留下一卷纱布和药水,让他每天换洗一次,又拭拭额发上的汗,
就走了。
佳苓把她送下楼,回来,丹林向着她道谢。
佳苓问他饿不饿,她来做。烧半杯开水,水开时撒两把面,再放点油盐,对吧?
丹林点点头,感激她,却不知怎么来感激。
佳苓没当回事,自顾在一边忙碌起来。
从在上海知道了丹林、翠瑶的遭遇后,对这两位在生命边际线挣扎无靠的可怜
人,她抱了极大的同情心。他们的世界,是在她的生活之外的,而对于一切的未知,
她都很好奇。也晓得他们是那种生活的强者,自己和他们往来,可以从他们身上吸
取真正的生力、生气,让精神昂发,不然每天的日子太过平淡寡味。
她不是那种被动的女子,所以很快说:你的伤杨护士告诉我需小心护理,快的
话三五天能下床。放心,我每天过来帮你换药。
怎敢再麻烦……
别见外了。你尽量别动,才好得快。我反正没事做,当作做义工好了,体验生
活嘛。
佳苓给自己揽了个事来做,日子便充实多了。
每天,她早出晚归,一点都不觉累。只是天气大热后,虽然雨也多,但一时一
时的,挡不住暑气和高温。她中午得在凉席上躺一躺,给丹林换药时,又总会忙出
一头汗来。早上她便带上一个西瓜,不时地吃,还用那种保温袋提上三五个巧克力
冰激凌,与丹林分食。
这些都是丹林很难吃到的美食。他更未料到会过上这般神仙似的日子。起先他
还惦记着打工赚钱,料知急也无用后,便安心养起了伤。
六天后,结出黑痂,他能够如常活动了。这日傍晚,他对佳苓说,多亏她照顾,
他才好得那样快。明天打算上工地。等哪天停工不做,他请她出去吃饭。
佳苓说也好,干活儿时小心一点,别再磕着碰着。
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有些怅然,不过这念头只在脑海里打了个滚,就溜过去了。
说实话,她也不愿意再持续下去,凡事一开始都有个新鲜劲,干长了不免生厌。
这样拉倒恰到好处,趣味还在,厌烦也未来得及长出一芽半蕊。况且,你怜我敬并
非人之常情,俗语说好景不长,再待下去保不准会起抵触、摩擦,擦出火花。这虽
然不如政客、枭雄们时刻要把脑袋挂在裤裆上闯那样危险,但大事小事的道理是相
通的,功成身退、兴尽知返,是最好的选择。
对于自己的行为,这几天她常常这样想:我肯帮他,主要是因为无聊,待在家
里闷得慌,而不是其他什么原因。
她倒疏忽了一点:一旦真的又回到原先的生活状态,暂时没有替代的对象时,
她能不能耐得住?
然而男女终究有别,一个女孩子家,整天陪着个男孩子转,如果说心静如水,
那就太不正常了。他的腿伤厉害时没有关系,好了以后不免会多事。自己还小,可
不能这么快陷进去,虽说丹林不让她讨厌,她对他还有些莫名其妙的亲近感--这种
亲近感一如磁石,吸引着她,使她不知不觉间心向了他漂去,像浮木,不能自已。
她和丹林约了电话里再联系,考哪儿了也要说一声。
丹林还想再说感谢的话,话到嘴边又觉太俗,会给人婆婆妈妈的印象。
反倒是佳苓提前约会,说是等他考上了,她请他看音乐会!
理应我来请……
你啊--穷光蛋,打一个月的工,恐怕刚够买一张门票,余下的还得我自己解决!
--和你开玩笑的,你不要当真。
丹林倒不觉如何,对于面子上的事,有时候他是特别迟钝的,又知道佳苓说的
是实话,只笑一笑。
这些天来,他已经看出这位小姐的人品气质,觉得她骨子里傲,极其独立,对
什么都不太以为然,却不失热情,待他倒是一片真心,凡事又有主见,如他的一个
姐姐,比妹妹翠瑶自是不同。
丹林病好后,佳苓真的没有再来。他又去了工地上,起先还盼着她在他疲劳一
天后过来说笑聊天,两三天一过,慢慢的没精力再想了,因为雨天减少了,外墙面
要贴瓷砖、拆脚手架,内部铺地砖,他进入大忙期,白天干完,晚上两班倒。由于
他的铺位不在工地上,受到照顾,一般他会被安排在白天和上半夜拉车拌灰浆。
毒毒的日头下,他都是戴一只安全帽,穿一件蓝大褂,下身套短裤,来回拉斗
车,给搅拌机运送一车车黄沙、水泥、石子、材料。汗水浸湿了褂子,顺着裤腰往
下淌。走到后来,小腿酸软得完全麻木了,不得不硬顶,双手握住把柄,臀部和胸
部使力,撑着往前赶。好几次脚下打绊,他差点都要扑到斗车里去,因为身子利落,
迅速躬下身,才免于人仰车翻。
晚上,井架上的大灯映照四方,工地上上下下雪白一片,都是赤着上身的男人,
通常下面穿裤头,大声谈论调笑,把机器声、人叫声搅拌着,任它们随了初起的灰
雾腾飞,向宇空深处浮游。
丹林则在最底下,走着那段最感艰难的路,活如一只小小的昆虫在地上蠕动。
挺住啊,丹林!一定要坚持,车子得把稳--夜班费三十块呢,顶得上一个白天。
得把亏空的那几天补回来……
他一路想着,没防备一脚踩在了石子儿上," 哧--" ,千钧之力骤然落到空处,
他脚腕一歪,浑身虚脱了似的,扑下去,车子随手一送,往前翻出去。
施工队的钱队长恰好看见,生气地跑上来:顶不住了?才这么一会儿?!顶不
住回去,看你推一车有多慢!上料子的速度还赶不上搅拌机拌一斗!
丹林并非不想回去,只是这一走工钱没了,说什么也得坚持。
咬咬牙,他爬起来,一低头发现膝盖都破了,流了血。他不敢耽搁,也忘记了
疼痛,跑回去拿过来一把锹,将黄沙铲进斗车。
钱队长看在眼里,忍住了火气,让他轻一点,别把土铲进去,然后悄悄走了。
丹林却连他的背影都不敢看,推上车接着干,脑里一片空白,汗水淌下来,渗
进了眼睛里,腾不出手擦,只好眨眨眼,将它们瞪得如铃铛,晃荡起来。
他早已摸索出来:要想让车子把稳,脑子得像现在这样一片空白,心无旁骛,
只盯着车前一尺远,气就定住了。如此天长日久,脑瓜子当然会不明不灵地麻木掉,
人露出一副呆相。
也难怪一辈子做苦力的农民伯伯,脸上大多要留下这一类的痕迹!--肉体一累,
就没有多少空间留给精神了!
劳力者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并非毫无来由!那张脸也不是天然那样的。
一边干活儿,他常常能偷空胡思乱想一阵子。
总算熬过一天的做工后,无须住那些污污糟糟的工棚--他有着让其他人羡慕不
已的独自的宿舍,他总是拖着身架子,连澡都不想洗,换上干净衣服,跨上破车,
一脚一脚蹬回去。
爬上楼梯,推开宿舍的门,身体如是朝着死亡之界扑过去,丹林一头倒进床里,
疲倦盖过了浑身的酸楚,随后他无声无息落进梦乡,像一滴雨水渗进了土地。这种
累到极致后的黑甜梦,是多少城市" 白领" 都无法奢望得到的啊!
对丹林来说,苦和累似乎又是不可缺少的,否则那些年轻人通有的浮躁、花哨、
不切实际的思想和性情,会加载在自己身上,他会失去重量,落不到沉实的大地上,
成了飘翔着的细菌类的短命鬼。可是苦和累也要一个度,不能无休无止,毕竟精神
尚需余暇来培养培护,以利深入高远的境界。好比一棵大树,不仅要受得风雪冰雹
的摧折,还要拥有阳光雨露的滋润,哪一方少掉都不行。
大楼即将完工那天,钱队长把正在做小工的丹林叫到一旁,说:今天你别上班
了,给我写篇欢迎稿,明天建筑公司的葛主任要来工地慰问大家,下班之前交给我。
丹林一听有这等好差事,自己的长处在这鬼地方也能有所发挥,兴奋起来,问
他可不可以回去写。
哪儿都行,尽量快一点交给我!
行行,下班前我一定送来!
丹林知道写这类破稿子用不了半小时。他故意把这一天安排得满满的,一来可
以显得自己的确是郑重其事,二来见得自己在勉力为之,艰辛不亚于拌石灰运砖头,
内心的真想法则是给自己放上一天假,这个便宜不占白不占。
他兴致勃勃地回去,一路打起腹稿;到宿舍,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扔下笔,他扫过一遍,感觉满意,哼起歌儿,拿上脸盆,想冲个凉水澡,再去
找妹妹--他们好久都没来往了。刚到门边,他哥哥胜典突然闪身站在门口,吓了他
一跳。
林儿--胜典叫一声,跨进屋子,把手里的挎包贴着墙放下。
哥--你没事了?!丹林惊喜地叫起来。
胜典有点脸红,嗫嚅几下。丹林问: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吗?
胜典不答话,坐到一张空床上。丹林给他倒了杯水,说:你今天差点遇不上我,
刚巧工地上的头儿放我的假--妈妈怎么样?
她很好,我出来找活计--
找到啦?
刚下车……
那我去和工头儿说说,问问他需不需要劳力--他们怎么放你出来的?
胜典又变得不安了,低下头说:这年头真倒霉!我这张脸算是丢尽了!缴了一
千块罚金。
一千块?这么多?
本来是五千,妈妈去托人求情,后来又请了村子上、镇里的干部吃了顿饭,还
是罚掉一千块。
王八蛋!丹林听得鼻孔里能喷烟,哪儿有钱缴的罚款和集资?
卖粮,卖花生。一开始我用车子推到镇上卖了三天,人家都不肯要。我只得推
回来,去加工厂加工,先卖米,后卖面,再卖花生米,四车子,八袋子,卖了七天,
拢共卖了多少,你猜不到--一共只有一千两百多块钱!卖得我这颗心直揪!我们辛
辛苦苦种的庄稼,怎就这么不值钱?
丹林难受极了,答不出一句话,一屁股坐到床上,提不上劲。
他先时还在为着小小的便宜沾沾自喜,现在他又回到" 现实" 里来了!
哪朝哪代的平民百姓,能摆脱穷困潦倒的折腾?手把手地种庄稼,是没有指望
的!这些事不想它还罢,想起来就让他头大。
哎!哥哥为了帮助爸爸妈妈养家糊口,少念了几年书,小学二年级回的家,做
了农民--一辈子的人下人啊!我刚才仅仅为能写一篇报告就窃喜,真是农民的小眼
光、小算计、小得意!丹林啊,你已经不可救药了!
丹林静坐一会儿,问胜典在里面时人家有没有把他怎样。听说进去后都要挨打
的,是吗?
打了!胜典红着脸说。
真的打吗?!用什么打?
皮带、棍子、电棒……逮住什么用什么。
是吗?!--怎么打?
吊着双手,绳子挂在架子上,脚尖点地。
畜生!一个个都是虐待狂吗?!
人家是知道我们穷,送不起礼。上午我一去,就被叉起来打了。
怪不得!丹林怒恨地立起双眉。
胜典依然低着头,说:要是送得快,或者请他们下馆子吃顿饭,能少掉这顿打。
我听说什么都不送的才那样打--回去后我躺了两天,妈妈每天煮一点药草,为我洗
伤口。后来卖粮时屁股还一拉一拉的,裤裆里像夹了块石头,好几次都差点把车子
推翻……老坐监的人和我讲,吃一亏长一智,下次再有事的话,家里人赶紧跟过去,
打点打点。我说打死了也打点不起。他们笑话我,说你打死了活该,要是都像你这
样,他们不是喝西北风了?
你是说他们明知道我们送不起,也要下辣心打人,好叫别的人害怕,赶紧送礼
消灾?
就是这!我没水平,你知道,说了半天都没你说得清楚。
丹林颓然神伤,他决计想不到历史有时候会绕着弯子兜着圈儿走,表象上像是
" 进步" 了,其实人性的基本方面并无什么变化。相反,一个社会的刺激越多,权
力控制的资源越多,缺少制衡约束,人就会越贪,有一点权都千方百计着把一份掰
下来当两份使,变着法子敲诈勒索,只不过人们弄巧使诈的技巧、手段现在更高明、
更隐秘而已!
嫂嫂怎样?
海香吗?--她,我没见着。
她不知道你出事?
胜典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我也不晓得!妈说过了明年再说,我就出来了。--妹子你遇到过吗?
丹林装着没听见,说:那你听妈妈的,过了明年再说吧。
妹子不会出什么事吧?
丹林听他问得急,一想不如实话实说,便道:没什么事,她还在上学。
胜典点头道:这样最好--
哥,这件事你得多担待些,翠瑶太小,不能误了她的大事……
我不糊涂,我、我明白--胜典结巴着说。
我冲个澡以后去看她,你去不去?--还是我一个人去吧,免得她心里不安,学
习受影响。
好--回头你去说说,我可以也到工地上干活儿。
那你先睡会儿吧,饿了自己做饭吃,不要等我。--傍晚我们一齐去工地上说说
看。
胜典点点头,爬上床,没到一分钟,呼声雷动地睡过去。
丹林去了水房。
他一边冲洗,泪水一边忍不住往外流。人生啊,你何以如此的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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