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940年,丸山秀司出生在日本静冈一个靠海的小渔村里,当他刚学会走路不久,
已年过四十的父亲被强行征入军队到中国打仗,那时弟弟秀川还在母亲腹中。父亲
走后就再也没有音讯,母亲独自一人像喂养一群小狗小猫似的拉扯着四男四女八个
孩子。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年,突然一纸阵亡人员通知书寄到家中,母亲哭疯了,扔
下八个孩子跳了海,那年秀司才六岁。此后八个孤儿天天结伴在海边挖海苔,捡人
家扔掉的小鱼烂虾度日,有时在“慈济会”门口站上几个小时领一个饭团,在秀司
的记忆里,饥饿是世界上最可怕最可恶的事情。50年代中期秀司在贫民中学读书时,
认识了几个已经加入了日本共产党的学生,他们给他看介绍共产党的书,谈共产党
人的理想,他们所讲的事情很能引起秀司的同感,秀司还知道了苏联和中国是世界
上两个最大的共产党国家,他想起了父亲,要不是日本发动了那场罪恶的侵华战争,
他也不会那么早就失去父亲。秀司中学毕业后在静冈当邮递员,虽说生活清贫,他
的精神世界却是很丰富的,那时他也加入了日本共产党,工作之余的大量精力都无
偿地投入到组织的活动中去,他的理想只有一个,就是帮助穷人,要让世界上所有
的穷人都有饭吃,都过上好日子。战后的日本百废待兴,振兴经济成了全日本民族
的迫切愿望,越来越多的人感觉到空洞的口号美好的理想远不如大米蔬菜来得重要,
连最初鼓动秀司加入共产党的那两个人也跑到东京去挣大钱了,有段时间秀司很苦
闷,周围没有人关心他的理想,他连个能说说知心话的志同道合者都找不到。兄弟
姐妹中惟有弟弟秀川读到了大学毕业,不久还拥有了一个小小的丸山制药公司,秀
川曾动员哥姐们每人入一份股,做大这个家族企业,但被秀司拒绝了,秀司对个人
的发财致富不感兴趣,他的理想是要让全世界的穷人都有饭吃有房住。秀司的举动
不仅伤害了同胞手足的感情,也成了日后妻子与他离婚的重要原因。现在丸山制药
公司已经是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跨国公司,分公司已开到了南美洲的巴西,董事长
兼总经理丸山秀川这次来上海主要是为在中国成立分公司作实地考察的,这个住在
日本独资五星级大饭店里的大老板,他丸山秀司的亲弟弟请他吃饭,他还应该拒绝
吗?
还不到下午三点,琴莉就开车来“绿苑”小区接丈夫秀司了。别看琴莉在上海
连份正式工作都没有,然而她的举止出入派头,全然是个高级白领,私家车开来开
去,皮包夹进夹出,一开口不时蹦出几句日本话,邻里间不太了解的人不禁相互询
问,这对夫妻哪个是日本人?
琴莉来的时候秀司午睡还未起来,窗帘拉得密密的,屋里一股隔宿气息,琴莉
捡起几件扔在地上的衣服,秀司依然蒙着头,好像还没醒过来,对秀司的这副睡相,
琴莉已经很陌生了。刚结婚在日本的那段日子,琴莉和秀司还有过名副其实的夫妻
生活,后来也许是打餐馆太累,也许是老夫少妻间的不和谐,两人间的关系越来越
冷淡,像同居在一个屋顶下的生活合伙人,各人有各人的床铺,谁也没觉得不妥。
来上海后,琴莉向秀司提出分居,理由是她还有一个女儿,女儿大了跟继父同住在
一起让中国人看起来不太像样,再说女儿正在上中学,少不了她的照顾。秀司同意
了,他无法不同意,上海是中国人的上海,是琴莉的老家,他对这个城市还了解得
太少太少,好在琴莉拿了秀司的钱,也多少替他把日常生活所需安排妥贴,他不需
要她每时每刻都在身边转,相反有时他觉得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时光过起来也是蛮惬
意的。
秀司在床上翻了个身,鼻子里呼出一股粗气,表示他已经醒了,算是跟妻子打
招呼。琴莉迫不及待地过去拉开窗帘,一边说:“秀川弟弟来啦,他比从前胖了许
多,生意顺心嘛,越做越发达了,真是我们丸山家的福份。”别看琴莉不跟秀司同
居一处,可她嫁给了日本人,改姓了丸山,是丸山家族的成员,这一点她是搞得清
清楚楚的。秀司想的是,琴莉见了我弟弟比见了我还高兴呐。琴莉自然是高兴的,
嫁给秀司这个老头,惟有的好处就是加入了日本籍,秀司一退休,虽说每月还能拿
出好几千块钱来供养琴莉母女,可这日子也就看到顶了,不会再有什么新的盼头。
而秀川则不同,他是大老板,他的家族企业将来是要传下去的,发展前途谁都难以
估量。琴莉不论从前跟秀司住在日本还是回上海以后,始终主动与丸山家的人保持
良好的亲情关系,每当丸山的兄弟姐妹中有人过生日,哪怕是下一辈的人,她都要
寄上生日贺卡或礼物,逢年过节的礼数更是周到,要是日本亲戚来上海,她总会全
程热情陪同,尽地主之谊。有一回秀司的前妻来上海旅行,秀司借口跟 F大学的留
学生去南京游玩避开了,倒是琴莉周周到到地陪同了三天,秀司前妻回日本后说,
琴莉这个中国女人远比秀司懂道理有人情味。
琴莉哄小孩般哄着秀司穿上熨烫过的衬衣,背带式西装裤,又给秀司吹了吹头
发,喷了些古龙香水,然后牵木偶似的牵他上了车,直驶花园饭店。秀司来上海后
再也没开过车,上海的交通状况太复杂,他连过马路都紧张,这辆二手车就总是由
琴莉开,琴莉也喜欢开车,对车子的主动权越大,在一般上海人眼里她的身份越是
与众不同,有私家车才是富人的象征。
花园饭店的服务员小姐说着流利的日语,恭恭敬敬地将秀司和琴莉引至秀川住
的客房门口,琴莉按了门铃,出来开门的竟是琴莉的女儿佳佳。她一看到琴莉就嘟
起嘴嗔怪道:“妈,你怎么才来,让秀川叔叔这么干等,人家可是大忙人。”佳佳
对母亲身后的秀司略微咧了一下嘴,似笑非笑地算是打了招呼。说起来秀司与琴莉
结婚也有八年了,跟这个继女却没有说过几句话,琴莉甚至没有告诉过他佳佳父亲
的情况。秀司也不问,这是他认识琴莉之前的事,与他无关,谁到了这个年龄没有
点儿人生故事呢?琴莉跟秀司是夫妻,入日本籍从丈夫的姓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佳
佳并不是秀司的孩子,按日本现行的法律是不能加入日本籍的,可是她也改姓了丸
山,现在正式的名字叫丸山佳子,秀司很奇怪,一个中国女孩为什么要叫个日本名
字,琴莉说这有什么不对呢?她妈是日本人了,她也当然应该是日本人。
秀川张开双臂拥抱了一下秀司:“哥哥,你来中国三年了也不回日本一趟,难
道你真的不想我们另外七个兄弟姐妹吗?每年祭扫父母亲的墓地,全家人都到齐了,
独缺你一个,就算你是共产党,也总要家人的吧。”秀司被秀川问得有些尴尬,干
咳了几声才喃喃道:“我在上海日子过得很好,很舒心,所以就不想回日本了。”
因为有秀川在,大家都用日语交谈,连佳佳也不断插话,秀司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
学的日语,只听琴莉说过佳佳读书不用功,高中都没考上,如今在一个什么职校里
念书,毕业后也只能当个商店收银员,可她的日语倒学得不错。秀川的套房是日本
式的,房间里既有沙发,也有放在地上的坐垫,佳佳坐在秀川脚边的坐垫上,一条
胳膊搭在秀川膝盖上,每说一句话就扬起鲜花般灿烂的笑脸,一口一声“秀川叔叔”,
仿佛她生来就是丸山秀川的亲侄女,而对她的继父秀司,这一条她与日本、与丸山
家族最根本最直接的纽带,却没有一点多余的眼光,她至今还未对秀司使用过任何
一种称呼。秀川没想到分别三年后在上海重逢,他与哥哥秀司居然会没什么合适的
话题可聊了,秀司对丸山制药公司的生意不感兴趣,如果不是秀川主动介绍,秀司
根本不会提及,而秀川也不想过问秀司在上海的生活,在他眼里,上海跟世界上任
何一个城市一样,都只能是他拓展业务、赢得更多商业利润的地方,而不是别的。
倒是琴莉看出了这兄弟俩的心思,候准时机招呼着一起下楼去餐厅吃饭。
今晚是秀川请客,可满桌的日本料理都是琴莉精心挑选张罗的,她在日本打过
几年餐馆,很知道秀川这样的日本男人的口味。席间佳佳也锦上添花为秀川唱了几
首日本歌曲,秀川高兴起来就一杯接一杯地灌下了不少日本清酒,只有秀司始终很
沉默,他想的是这一顿饭钱那些普通的上海人家里怕能吃一个月呢。饭后秀川兴致
不减,琴莉就提出去唱卡拉 OK ,秀司说他累了想回家,琴莉温顺地挽着他来到饭
店大门口,替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琴莉对秀司说,秀川是客人,又难得来上海一趟,
总不能冷落人家,她和佳佳得陪着。秀司无话可说,其实早回家晚回家对他来说是
一回事,都是他一个人独处,没有人会来陪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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