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丸山秀司算得上是 F大学年龄最大的留学生了,也许在整个中国他这个年纪来
留学的也不会很多。他总是坐在三年级某个教室的最后一排,三年级是外国留学生
学习汉语的最高年级,学完就该毕业走人或去学习某个专业,可是丸山秀司不想毕
业,毕业了他还有什么事干?还有什么理由拿居留证呆在上海呢?他上课从来不迟
到不早退,也从不做回家作业不参加考试,教汉语的中国老师都比他年轻,看着他
一头白发也得对他客气点。每回新学期开学,丸山秀司总会引起班里各国学生的好
奇,那些青苹果样的少男少女围着这位爷爷级的同窗打趣,不过这种新鲜劲最多保
持个十来天,之后就没有人再理会秀司了,好像他只是教室角落里一张看惯了的旧
桌子。隔壁一年级班上有个叫佐藤嘉纪的日本男孩,二十来岁,矮胖矮胖,眼睛还
有点斜视,似乎也难找到同伴,就跟秀司交了朋友,下课的时候这一老一少常常站
在走廊上,秀司抽烟,嘉纪喝可乐。
本来丸山秀司也动过其它打发时间的念头,比如“绿苑”小区里有个老年活动
室,白天有不少退休老人在那儿下棋打牌,秀司去看过一两回,也看到过有人在下
围棋,秀司估计自己的棋力是可以赢他们的,可是秀司觉得还是应该每天来 F大学
上汉语课,他是拿了留学生居留证呆在上海的,他不能欺骗中国政府。汉语课不让
秀司喜欢也没让他讨厌,上课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想自己的心事,有时也打一
会儿瞌睡,年纪大了早上醒得早,上午就不免有些发困。他盯着讲台上老师看的时
候也多半是在琢磨老师,讲课的内容很少听得进去,他看到很多男老师都穿着“鳄
鱼牌”T 恤衫,这样的名牌衣服很贵,在日本也没有多少人穿,比如他秀司就从来
没穿过。现在共产党的中国改革开放了,不像从前那样光搞政治运动不搞经济建设,
所以中国人就有钱了,有钱了当然要吃好的穿好的,不知道在中国买一件“鳄鱼牌”
T 恤衫要多少钱,以后上街时看看。不过听琴莉说上海人大多很要面子,他们宁可
吃得差一些,但是一定要穿得体面,穿在外面是给人看的嘛,其实还是吃得好一点
要紧,对身体好嘛。秀司的思绪就这样信马由缰地乱跑,一个上午的课时很容易就
打发掉了。
中午12点,佐藤嘉纪的矮胖身影会准时出现在三年级的教室门口,他来约秀司
一块去留学生餐厅吃午饭,餐厅里的饭菜真是便宜,花不了十块钱就能有荤有素有
汤有饭吃得很饱,还可以喝上一杯啤酒,这点钱在日本买个冰淇淋都不够,日本吃
的东西真是太贵了,这一点永远也比不上中国,每当吃饭吃得满意时,秀司都会这
样想。有一回佐藤嘉纪扔掉半盘子青椒炒肉片,秀司很不高兴:“你扔吧扔吧,以
后回日本就会后悔了,你再也吃不到这么便宜又这么好吃的菜了。”吃完饭秀司和
嘉纪要占着桌子用日语说会儿话,等一会分手后,两人都会觉得很孤单,没有人说
话。
每天下午秀司要睡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后就喝点啤酒看日本NHK 的电视节目,
琴莉也差不多这个时候来,送来晚上的饭菜,整理一下屋子,陪秀司看会儿电视,
没有多少话好说,像是每日例行公事,要不怎么算夫妻呢?今天琴莉来得特别早,
坐在客厅里等秀司醒来,又很难得地替秀司泡了一杯茶,她问秀司能不能向学校请
个假,下星期回日本一趟。琴莉进门的时候在信箱里拿到一封日本“国民年金保险
局”的来信,因为秀司已经离开日本三年多了,没有回去过,却按月领取养老金,
保险局有必要知道领取人是否真正健在,希望他能回去一次,尽管信中措词含蓄有
礼,却透出一种公事公办不容拒绝的味道。秀司看完信就火了:“我没有死,在上
海活得好好的,验证什么?”琴莉瞪了他一眼:“你要领养老金就得按保险局的规
矩办,谁让你不呆在日本非要跑到上海来?”秀司把信扔在一边打开电视机不再言
语了,琴莉知道他的脾气,不愿做的事死也不会做,可日本是他丸山秀司的国家,
生了他养了他到头来还有养老金供着他,回去一趟就这么不乐意吗?不过琴莉是不
会让秀司把事情弄僵的,一家人就指望这份养老金过呢。琴莉试着给日本驻沪领事
馆打了电话,领事馆同意只要秀司本人去见一下领事馆随员,他们可以为他出具健
在证明,去领事馆总比回日本容易,秀司勉强答应了。
侨居国外的人都有一种体验,就是会把自己国家的使、领馆当作娘家,遇上麻
烦事回趟娘家就有了主心骨。此时秀司坐在日本领事馆女随员跟前,全然没有回娘
家的随意和舒坦,反倒有点儿局促不安,因为他不得不回答这个女人一些他不愿回
答的问题。
“丸山先生,您是日本人,为什么不愿回日本去呢?”
“我现在是留学生,是上海人,我不要回日本去。”
“日本不好吗?”
“我没有说日本不好,只是像我这样每月只有22万日元养老金的穷人,还是在
上海过日子更合适。”
“可是这点养老金也是日本政府给你的,不是中国人给你的。中国人只是喜欢
你在这儿花钱,他们好赚钱。”
“中国人可不像日本人,除了赚钱什么都不想,中国人有人情味。”秀司还想
说什么,琴莉悄悄踩了一下他的脚,让他住嘴。
女随员优雅地笑了一声:“人情味?要是您没有钱,在哪个国家都不会得到人
情的。”
拿着证明走出领事馆的大门,琴莉长长松了口气,但她还是故意紧缩双眉:
“秀司你看,证明是有了,手续还得去日本办那,你肯定是不想去的,也只好我跑
一趟了。”秀司知道琴莉天天都盼着去日本,哪怕去一两天也好,这事自己不想去
办,除了琴莉也没人能帮忙,活命钱总不能不要。秀司回家后给保险局写了一纸委
托书,他还嘱咐琴莉到日本后去“100 日元商店”买点日用品,那是日本专卖廉价
货的地方,东西质量还不错,有些比上海还便宜,反正总不能白花那么多路费。琴
莉最明白秀司的心思,就说:“我不坐飞机坐船去,费用省一半东西还带得多。”
这样的时候秀司就对琴莉很满意,上海女人在节俭方面体现出来的精明远比日本女
人强,比如秀司的前妻,最拿手的节俭高招就是夏天将冰水放在保温桶里,以减少
家人开冰箱的次数,可以省些电费,可她一个家庭妇女却舍得花钱买高级化妆品,
也不知涂抹给谁看,一套化妆品足能抵上一年的电费了。想到这些秀司觉得琴莉比
他的前妻可爱许多。
琴莉要去日本了,自然要替秀司备齐生活所需品,尤其是冰箱里的食物。也许
是小时候挨了太多的饿,秀司看到冰箱满满的,就会有一种安定感,心情也会很好。
秀司提出去“农工商”超市采购,那家大卖场里东西最便宜。秀司一直不太清楚中
国的超市里为什么要站上那么多的中年女人,也许她们找不到别的工作,就站到超
市里来了,他问过琴莉,琴莉说站那么多人是怕有人偷东西,中国人还很穷,所以
得防着点。秀司听了心里很不舒服,穷人就一定会偷东西吗?她琴莉自己不也是中
国人吗?尽管她现在有了一本日本护照。在超市里买东西常常都是由琴莉作主的,
惟有啤酒让秀司自己挑选,秀司看着货架上十几种牌子的啤酒不知选哪种好,一个
穿着超市绿背心的女人拿着两罐啤酒走过来:“先生,想买啤酒呀,要是你条件好
嘛就买这种百威啤酒,想省点钞票呢喝青岛啤酒也蛮实惠的。”秀司现在的汉语水
平虽大有长进,但他还听不懂“实惠”这个词的意思,一旁的琴莉已经把话接了过
去:“我们条件是不好呀,条件要是好嘛也来站超市了。”琴莉打心眼里看不起这
种超市营业员,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每月才挣五百来块钱。这一点她是应该感激秀
司的,他再穷也是日本人,拿点养老金也能让她和女儿在上海过上很舒心的日子,
如果不是秀司八年前娶了她,也许她现在就穿着绿背心在站超市呢。可她琴莉现在
是标准的日本太太,哪能容得一个女营业员说三道四,听那口气好像她琴莉的丈夫
喝不起百威啤酒似的。女营业员也不示弱:“你这个人怪不怪,我好心好意介绍啤
酒牌子,哪里惹到你啦,我站超市关你什么事?”琴莉把推车径直推到女营业员面
前:“你们这种站超市的,不是把顾客当小偷,就是拿人当穷瘪三,听你口气这样
大,超市又不是你家开的。”秀司不知道这两个女人怎么会转眼间争吵起来,以为
是自己没听懂中国话的缘故,就上前对女营业员鞠躬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我
日本人是,中国话听得不懂。”女营业员冷冷一笑,转身扔下一句话:“啥个日本
人,日本人哪能会到大卖场里来淘便宜货?”琴莉还想追上去说什么,被秀司一把
拉住了,琴莉就把火气冲向秀司发作:“听到了吗?人家看不起你这个日本穷人,
穷人在世界上随便什么地方都是被人看不起的,在中国也一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