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气热起来了，秀司想午睡，可是睡不了多长时间就被热醒了，房间里装着空
调，不过啥事不干闲坐着开空调太浪费电了。琴莉去日本后打来过电话，说是秀川
的公司有些事要她帮忙，所以得多逗留些日子才能回上海，她让姐姐琴芳顶替她每
天来一趟秀司的住处，送点菜收拾一下屋子，秀司说用不到琴芳每天来，他自己也
能收拾，或者请个钟点工，很便宜的，“绿苑”小区里很多人家都是这样，可琴芳
说琴莉关照过，除了她们姐妹，不能让其他女人进这个门。如今秀司跟琴芳说不上
几句话，琴芳自己的小吃店也忙，总是来去匆匆，所以除了每天上午在 F大学上汉
语课外，秀司只能寂寞地独自打发一个又一个长长的下午和晚上。电视里没有什么
好节目，秀司就去院子里摆弄花草，下午院子里阳光很烈，隔壁曾太太家也是静悄
悄的，他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说说话。他想起了小区的老年活动室，那里从早到晚都
有很多老人在下棋打牌，即使不说话，沾点儿人气也是好的。

    老年活动室里坐满了人，有打扑克牌的，下中国象棋的，还有几张桌子的人在
打麻将，哗啦哗啦的声音响个不停，秀司东看看西望望，找不到一处合适的位置好
坐下来。他发现墙角处有个老头在独自摆着围棋棋谱，看来是还没有找到对手，秀
司从前当邮递员时闲下来也喜欢跟同事下围棋，来中国后就没再下过。那老头抬脸
看见秀司，忙站起身来：“先生，有兴趣下一盘吗？”秀司在他对面坐下，老头迅
速将棋盘上的棋子黑归黑白归白分开，秀司想拿黑棋，老头抢先将白棋罐子推了过
来：“请教，请教，我拿黑棋”。初次交手，双方都下得十分谨慎认真，这盘棋足
足下了两个多小时，最后点出目数，秀司赢了两目棋，老头叹息道：“先生功底厚
实，棋高一着啊。”他的话秀司没太明白，就张嘴望着那老头笑，老头拍拍脑袋自
我介绍：“我姓吴，你就叫我老吴好了，离休后闲得发慌，想来这里以棋会友，这
个小区里会下围棋的人不多，今天算是过了把瘾。”秀司双手平放在大腿上，向老
吴点了下头：“我叫丸山秀司，日本人，请多多关照。”“啊，怪不得你围棋下得
好，原来是日本人，那我就叫你老丸吧。”老吴握住了秀司的手，秀司不住地点头
：“好，好，叫老丸，叫老丸。”两人相约明天下午还来活动室下棋。秀司不知道
老吴所讲的“离休”是个什么工作，回家后正好在小院里看见隔壁曾太太，就问曾
太太什么是“离休”，曾太太说离休就是那些在新中国成立之前就为共产党工作过
的人，现在年纪大了，享受政府给予的比一般退休的人要好一点的待遇，也是共产
党优待老干部的一种政策。秀司明白了，原来跟他下了半天棋的老吴，就是共产党
的老干部呀，他心里有点激动，对老吴有了一种亲近感。第二天秀司和老吴如约在
活动室碰头了，下完棋后秀司说：“老吴你是共产党吧，我也是日本人的共产党呀。”
老吴哈哈大笑起来：“嘿，老丸，真没想到，咱们不光是棋友，还是同志呢。”秀
司告诉老吴，因为中国是共产党领导的国家，所以他才决定在上海长期居住，老吴
说欢迎欢迎，共产党人在哪儿都能找到朋友和同志。

    自从认识了老吴，秀司的生活骤然变得充实起来，他几乎每天下午都去活动室
跟老吴下棋聊天，活动室只收五毛钱的茶水费，没有比这再便宜的休闲场所了。老
吴也住在“绿苑”小区，他还把秀司请到家里去喝啤酒，老吴说：“老丸哪，从前
我心里真恨日本人，八年抗战，日本人杀害了多少中国人啊，可现在中日友好了，
大家就得向前看，和为贵嘛。”秀司想起了死在那场战争中的父亲，想起了在海滩
上挖海苔吃的童年，他觉得中国人真是很宽容，很善待日本人，就像老吴那样，把
他秀司当作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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