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琴莉从日本回来了，带回一大袋子便宜货，皮鞋油，洗碗布，塑料衣架，打火
机应有尽有，都是从“100 日元商店”里买来的，她一边整理东西一边眉飞色舞地
告诉秀司她此次日本之行的收获，秀司从未见过她这么兴致勃勃、容光焕发的神色。
琴莉说秀川来上海实地考察后决心要把丸山制药公司的分厂开到上海来，说不定将
来她琴莉和秀司也能在上海沾上秀川的光呢。琴莉说话的时候秀司一直不搭腔，后
来发现他竟然打起瞌睡来了，琴莉十分扫兴，想不通同一个爹娘怎么会养出秀司和
秀川这样截然不同的兄弟两个人来。要是秀司当初听秀川的话，在丸山制药公司投
一点股份，哪至于如今还要苦巴巴地守着这点养老金过日子，还让她大老远地从日
本背便宜货到上海来，她在日本淘便宜货都是避开丸山家人的，要不真让人笑话死
了。想到这些琴莉厌恶地瞪了一眼歪在沙发上的秀司，甩门而去。

    过了些日子，老吴在下棋时告诉秀司，街道里组织离退休人员去浙江山区旅游，
问秀司想不想一起去，秀司一听就挺来劲，学校放暑假了，他不用再每天去上汉语
课，正愁时间无处打发呢。秀司想叫琴莉也一起去，琴莉眉头一皱：“这种穷地方
有啥好玩的？”秀司知道她现在除了对丸山公司的事，别的都没兴趣，就不再作声，
自个儿打点行李准备跟老吴他们去旅行。出发那天秀司夹在一群中国老头老太太中
间，要是不开口说话，谁也不会拿他当外国人的，秀司喜欢这种被人认同的感觉，
尽管除了上海，中国的任何地方对他来说都很陌生。这天中午旅游车停在浙西一个
小镇上让游客下车吃饭，车刚停稳，一群脏兮兮的孩子就围在车门口，他们人人手
里拎着个塑料桶，里面有半桶冰块浸着几瓶矿泉水，向车上的游客兜售。天气炎热，
坐了大半天车的游客也着实渴了，一些大孩子桶里的矿泉水很快就卖光了，有个十
来岁的男孩悄悄挨到秀司身边，把一瓶刚从桶里捞出来的矿泉水举到秀司跟前，他
并不叫卖，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企盼，秀司接过水瓶，掏出五元钱，男孩为难地看
着那张纸币：“我没有零钱找给你。”秀司明白了，把钱塞进男孩手里：“不要找
了，就五块钱吧。”男孩小心地把钱放进裤腰小袋子里，又迅速脱下身上的破背心
蹲下身子要为秀司擦皮鞋，大概是为了弥补那找不出来的零钱。秀司挡住他，拉他
一起到树荫下去凉快凉快，秀司问男孩有没有上学，男孩摇摇头，说他爹去上海造
房子跌断了腿，现在家里躺着，妈让他出来卖水是为了挣学费，秋天好上学，男孩
说的不是普通话，比划了老半天秀司才听明白。车要开了，老吴在车窗口拉大嗓门
喊：“老丸，快上车，开车了。”秀司又摸出五十元钱，小心地替男孩塞在裤腰里，
上车走了。

    晚饭后，跟秀司同住一屋的老吴拿出装围棋的罐头：“来，老丸，下一盘吧，
今天我喝了点酒，没准能赢你。”秀司接过棋罐放在桌上说：“老吴，你中国人的
共产党，我日本人的共产党，不明白的事情我问你的可以？以后的下棋好不好？”
老吴第一次看到秀司这么认真的神态，也把手中的棋罐放下了。秀司说：“上海人
很多钱有，这里人没有钱很穷，为什么？共产党的国家老百姓不一样的生活？”老
吴笑了，他起先还以为秀司要问出什么重大问题来呢。他说“老丸呀，中国地方很
大，人口很多，每个地方的生活水平总不会一模一样的，就像你们日本，城里人跟
农村人条件也不同嘛。”“可日本共产党国家的不是，日本资本主义是呀，资本主
义不喜欢穷人，我日本的穷人，所以共产党国家的来了。”秀司说这些话的时候很
激动，因为还要用手比划给老吴看，打翻了老吴刚沏的一杯茶。老吴是当过许多年
干部的人，要向秀司讲清楚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区别不是什么难事，问题是秀司
的汉语水平有限，有些话要反复讲好多遍才能让他明白。老吴就搜肠刮肚想象自己
是在跟小外孙讲道理，尽量用浅显易懂的字眼：“老丸呀，这里的农民生活是比上
海人差一点，可是比他们自己十年、二十年前的日子好过多了，这就是进步对不对？
我们的政府也很关心这些地方的人，比如发生了水灾，政府就动员上海人捐献衣服
被子，一车皮一车皮往灾区送，还有造希望小学，我们小区家家户户都捐过钱的，
我和老伴还不止捐过一次呢，因为我们是共产党呀。”秀司听懂了老吴的解释，有
点感动，也有点不好意思，怎么可以认为共产党政府不管穷人呢？他说：“老吴，
以后你给农村人衣服和钱的时候，让我的知道，一起捐献好不好？”老吴说：“那
当然好啦，你我都是共产党员嘛。”

    旅行回来以后，秀司就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柜，他觉得不能把太差的衣服送给中
国农民，就捡了一些好看的，还挑出两条领带，他想农民也应该穿得漂亮点嘛。琴
莉来的时候，秀司就对她说要准备捐衣服给中国农村的人，让她也找些女人衣服出
来，琴莉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又不是中国人，中国的事情你瞎操心什么？”秀司
说：“我日本人的共产党呀，你懂不懂？”琴莉没再理他，心想这个人是越老越糊
涂了，不过下一次琴莉再来的时候，还真的带了几件旧衣服来，她知道秀司的脾气，
不拿几件衣服来敷衍一下，他会无休止地催问下去。秀司准备好了衣服就三天两头
问老吴什么时候可以捐献，老吴说现在外地没有发生自然灾害，等需要的时候里弄
居委会要在小区门口张贴告示的，秀司进出小区就很注意看那块告示栏，可告示栏
上一直空空的，有一天总算贴出了一张纸，秀司念了好久还是不懂，门口的保安就
告诉他那上面写的是请居民们管好自家的狗，没有别的，秀司有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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