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秀司接到佐藤嘉纪打来的电话,这个胖男孩从日本回来
了,秀司是嘉纪在上海惟一可以说说话的朋友,自然要第一个给他打电话。嘉纪问
秀司想不想明天一起去上海书城买大词典,开学好用。秀司在 F大学学汉语其实是
有点摆摆样子的,有没有大词典都行,不过他还是愿意跟嘉纪出去走走,老呆在
“绿苑”小区里也有点憋闷,最近连老吴都好像很忙,好几天没来活动室下棋了。
书城里挤满了人,大多是放假的学生,嘉纪选中了一本大日汉词典,他说新学
期开始要好好学习汉语,以后回日本找份用汉语的工作,他父母已经说了,要是找
不到工作他们将不再出钱养他。嘉纪很羡慕秀司,秀司已经工作过了,现在退休了,
每月有养老金,学不学汉语都无所谓。秀司挤在人群里,专捡那些有画片的书翻着
看,那样比较容易看懂,他看到一本红封面的书《中国共产党建党史料》,虽然最
后几个字的意思他不太理解,可是“共产党”这三个字引得他心口一阵狂跳,这本
书一定跟中国的共产党有关系,而且里面还有很多照片,秀司就决定买下这本书,
带回去慢慢看,凡是有关共产党的事情,他都想知道一点。买了书出来,嘉纪对秀
司说一起去“新天地”喝咖啡好不好,秀司拒绝了,他听琴莉说过“新天地”那个
地方的咖啡很贵,还不如回家喝啤酒呢。嘉纪还要去逛襄阳路服饰市场,秀司想回
家,嘉纪说你可以坐出租车回去,那样不会迷路,秀司摇摇头:“坐出租车太贵,
我去坐地铁,到新客站再换乘公共汽车回去,那样比较省钱。”嘉纪就有点看不起
秀司了:“丸山君,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小气,跟中国乡下人一样,什么钱都不敢
花。”
秀司从新客站地铁口出来,几个小乞丐迎上前来,这些孩子大多才五、六岁,
身子倒很结实,脸色也不错,只是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散发着阵阵汗酸臭。走在秀
司前面的上海人见此情景大多绕道避开了,秀司却停下了脚步,于是小乞丐们把手
中讨钱的纸杯不约而同地伸向了他。秀司想这些孩子真可怜,他们的父母呢?为什
么让他们这么小就出来讨生活?秀司把口袋里的零钱都摸了出来,分别放进伸过来
的纸杯中,可是小乞丐们并不因此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把秀司团团包围住,零钱
没有了,秀司只好掏出钱包,把小票面的纸币给出去。小乞丐们还是不让秀司脱身,
他们也看出了这个大方的男人跟一般的上海人不一样,不能轻易放过了这个难得遇
到的财神。秀司只觉得有人在拽他衣服,腰部也好像被顶了一下,等他站稳身子定
下神来,小乞丐们已经像惊飞的麻雀四处散开了,一个穿灰色衬衣的男青年站在秀
司跟前:“先生,请问这是您的钱包吗?”秀司惊得目瞪口呆,裤袋里的钱包不知
什么时候已经落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手里。男青年说:“先生,麻烦您跟我上车去一
趟警署好吗?有些手续要办。”说完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白色警车,秀司清清楚
楚看到车身上的“POLICE”字样,他结结巴巴地比划:“我日本人的是,坏事情没
有做。”男青年笑了:“先生,您别紧张,到了警署才好把钱包还给您呀,还有些
事情要向您解释呢。”秀司跟男青年上了警车,看到车里还蹲着两个人,双手抱住
头。
到了警署,男青年把秀司请到一间会客室里:“先生,请您清点一下钱包里的
东西,如果没缺少什么,就请签个字把钱包拿回去好了。”秀司这才知道男青年是
便衣警察,新客站广场上有一个专门唆使幼童向行人乞讨、然后伺机行窃的团伙,
刚才警车上蹲着的两个人就是团伙头目。那便衣警察又说:“先生,我知道您是出
于好心,同情广场上那些讨钱的孩子,可是这类利用人们的同情心乘机行窃的事,
在世界各地都会发生,您往后还得小心看管好您的钱包才是。”秀司连连点头,连
声说着谢谢,后来这个警察还开车送秀司回了“绿苑”小区,秀司很是感动,就猜
想这个警察大概也是共产党,共产党里的人真好。
琴莉是看到秀司被警车送回来的,问清事情后她忍不住数落道:“我看你在上
海越活越差劲了,要出门为啥不让我开车接你呢?至少也应该坐出租车回来呀,你
又不是没钱。”秀司说:“有钱就一定要坐出租车吗?几十块钱中国农民吃一个月
饭呢。”琴莉说:“那你怎么不去当中国农民要住在上海呀,你让警车送回来不嫌
丢人,我还嫌丢人呢。”琴莉这会儿想的是嫁给你这种日本人真算我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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