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几天后秀司在小区门口遇见了老吴，就问老吴为什么好长时间不去活动室下棋
了，老吴说：“哎呀，老丸，这些日子可把我忙死了，我们小区里的离退休党员组
织了一个‘爱心助学帮困小组’，专门帮助附近地区家境困难的孩子解决读书费用
问题，先要一家家去跑，家访了解具体困难，有的学生是因为父母都下岗了，有的
是单亲家庭，父母一方又因病失去劳动力，了解到情况后再找一帮一的对子，我是
组长，所以特别忙，没有时间下棋啦。”老吴同秀司说话总是很慢，秀司大多听懂
了，他想老吴也真是，明明知道我秀司也是日本人共产党，有小组活动为什么不叫
我呢？这事不是跟下棋旅行一样吗？朋友间应该通报一下嘛。秀司问老吴：“你们
小组活动我的参加可以？”老吴说：“可以，可以，我们还要发动小区居民大家都
来帮助贫困学生，关心下一代嘛。”秀司很高兴，觉得老吴还是够朋友的，他不知
道捐助一个有困难的学生要花多少钱，老吴说不一定，大概一个学期需要500 元钱
左右。秀司说：“我一个人帮助一个学生好了。”说完要回家去拿钱，老吴挡住了
他：“老丸哪，这爱心助学活动是提倡自愿的，你应该回家先跟你太太商量商量，
想法一致了再出钱不迟。”秀司有点得意地说：“家里的钱都我的，太太的钱也我
的，商量的不要。”老吴还是不同意：“老丸你不知道，中国社会提倡男女平等，
不管谁挣钱，家里的钱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不可以一个人作主的，你还是回家跟太
太商量好了再来告诉我吧。”秀司想想也对，参加中国人共产党的活动，就要按中
国人的规矩办，他向老吴告辞后兴冲冲地回家。

    远远看见琴莉的车停在门外，秀司就知道妻子来了，他没想到琴莉的女儿佳佳
今天也来了，这个从不用正眼瞧后爹的女孩见了秀司，转身进屋拎了双软底拖鞋出
来让秀司换上，弄得秀司尴尬了好一阵。琴莉走过来说：“秀司你看佳佳这孩子多
懂事，说平时上学忙，难得来看看你，今天特地买了一篮芒果来让阿爸尝尝鲜。”
佳佳果真削好了芒果，切成片用碟子端了上来：“阿爸，你吃芒果吧，老甜老甜的。”
这声“阿爸”让秀司的心颤动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这个称呼了，与前妻
生的几个孩子跟他没了什么来往，他同琴莉结婚时，佳佳也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
不会把他当亲爹，也从未叫过他一声，今天是怎么了？琴莉烧了一桌子的菜，关上
门很亲热地跟秀司说起了日语，她的日语要比秀司的汉语好得多，连佳佳也会不时
用日语插话。秀司喝了点酒，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温馨的家，妻子孩子
都围在他身边。秀司见琴莉高兴，就把参加老吴他们爱心助学活动的事告诉了她，
说他想独自捐助一名困难学生。琴莉的笑容僵住了，嘴里的筷子也迟迟没有拔出来，
她气得真想破口大骂秀司一顿，这个老头子真是越活越糊涂了，他以为他是谁，普
救众生的上帝吗？一会儿给乞丐钱，一会儿又要捐助贫困学生，他丸山秀司有金山
银山藏着呀，还不就是那点养老金吗？三天两头在外面装阔佬，发什么神经。可是
琴莉毕竟跟秀司做了好几年夫妻，知道秀司的倔脾气，惹毛了他反而达不到目的。
琴莉慢慢放下筷子，一只手温柔地搭在秀司肩头：“捐助学生是好事呀，用中国人
的话来说是积大德的，一个人没有读过书，做人也会做得不一样。”秀司以为琴莉
同意了：“那好，我明天就去告诉老吴，说我跟你已经商量好了。”琴莉用手指敲
敲秀司的嘴让他停下来：“你有这份爱心啊，先在家里捐助一下吧，佳佳职校毕业
了，分在超市里当收银员，她不愿去，想到日本去留学，我又拿不出那么多钞票，
还是请你这个当阿爸的捐助吧。”秀司这会儿明白今天琴莉母女的来意了，他问佳
佳：“你快要二十岁了，能找到一份工作不是很好吗？”佳佳噘起嘴：“我不想这
么早工作，我喜欢读书，特别喜欢读日语，阿爸你一定要帮帮我喔。”这声“阿爸”
又让秀司的心头一热，佳佳说完用那双很像母亲的大眼睛盯住秀司，秀司被她盯得
只好垂下头来看着跟前的酒杯，琴莉又不失时机地替他斟满了酒。秀司说：“去日
本读书是要很多钱的呀，这跟捐助中国贫困学生是两回事。”琴莉听了这话满脸委
屈：“秀司，我嫁给你也这么多年了，又没跟你享过什么福，如今佳佳也改姓了丸
山，不管怎么说总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你不帮她谁帮她？”琴莉知道秀司买下
“绿苑”小区的房子后还剩余几十万日元，这笔钱即使现在佳佳不用掉，这老头子
将来也会昏头昏脑什么爱心呀捐助呀送给外头人的，只是她不明说，她要让秀司自
己说出来。琴莉用眼神向佳佳示意了一下，佳佳明白了，她走过去蹲在秀司身边，
把脸贴在秀司的膝盖上：“阿爸，我从小没有爹，只有妈妈一个人疼我，现在总算
有了你，阿爸你要帮帮我呀，将来我读好了书有了好工作，我会报答你阿爸的呀。”
佳佳边说边摇着秀司的腿，一声声“阿爸”喊得心肠再硬的人也会软塌下来。琴莉
抓过桌上的餐巾纸在一旁抹开了眼泪，秀司再也顶不住了，只好同意将买房后剩下
的钱都给佳佳充当留学费用，可他还是坚持要参加老吴他们的爱心助学活动，他说
他可以省下每个月喝啤酒的钱，给她们母女的生活费一分也不会少。琴莉心里不乐
意，却没再敢表露出来，大头钱抓到了小钱就由着秀司去糟蹋吧，不然的话他的倔
脾气上来佳佳去日本的事就要泡汤了。

    受到秀司捐助的贫困学生敏敏，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父母在一次车祸中双双
去世，敏敏就由爷爷奶奶抚养，靠爷爷一点微薄的退休工资过日子，奶奶又长年病
倒在床。秀司跟着老吴去敏敏家时，刚满十岁的小女孩敏敏正踩着小凳在水池边替
爷爷奶奶洗衣服。看到老吴带人进门，躺在床上的奶奶忙喊过孙女：“敏敏，快过
来谢谢两位好心的爷爷，是他们帮助你上学的。”敏敏走过来鞠了一躬：“吴爷爷，
日本爷爷，谢谢你们帮助我，我一定听老师话，好好用功读书，要对得起你们。”
秀司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女孩，好像看见了在海滩上捡小鱼虾的童年的自己，他
摸着敏敏的头，声音有些哽咽：“好好读书的要，好好读书的要。”“绿苑”小区
的告示栏上贴出了一张大红纸，秀司看到“丸山秀司”四个字也在其中，他很奇怪
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要被张贴在这里，就去问小区的保安，保安说：“丸山先生你做
了好事捐助贫困学生，就要给你上红榜呀，我们中国人名字上红榜是件光彩的事，
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都来学习你，尊敬你的意思。”秀司听了有点不好意思，当
然也有点得意，他一个日本人上了中国人的红榜了。几天里他进进出出小区门口，
总要对那张红榜看上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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