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佳佳很顺利就拿到了去日本的签证，如今对于在国内上不了大学的孩子来说，
出国留学无疑是一条最体面的出路，当然这是要以付出一定的经济代价为前提的。
琴莉独自开车将女儿送到了浦东机场，佳佳此次去日本跟八年前琴莉嫁给秀司时的
东渡是很不一样的，那年秀司只给琴莉买了一只小小的金戒指，做了几身新衣服就
把她带走了，到日本的第三天她便开始在餐馆打工。此时琴莉看看身边的女儿，一
身名牌装束，连行李箱包都是名牌货，腰包里还揣着全球通信用卡，这一切都是琴
莉嫁给秀司后一点一点积起来的，只要能让女儿过上幸福日子，琴莉这辈子也知足
了。

    领了登机牌后还有些时间，母女俩就坐在候机大厅里说悄悄话，琴莉抚着佳佳
长长的秀发关照道：“到日本好好学日语，为妈妈挣个面子，你人漂亮再加上一口
日本话漂亮，找份好工作就有了本钱。还别忘了跟秀川叔叔他们家多联络多走动。”
佳佳长发一甩，亲热地搂住母亲：“妈，我知道的，我怎么说也是丸山家的人，他
们不关照我关照谁？”说完佳佳又端详了一会母亲，伏在琴莉的耳边说：“妈你当
年要是不嫁给秀司那个糟老头子，嫁给秀川叔叔多好。”琴莉打了一下女儿的手：
“妈当年拖着你，连份工作都没有，能嫁个在日本有工作的男人算很不错的了，有
不少上海漂亮姑娘千方百计要嫁给日本人，结果嫁到了日本乡下，做了乡下女人呢。”
佳佳轻蔑地一笑，似乎在嘲笑那些嫁到日本乡下去的女人：“这种女人眼睛都瞎掉
了，嫁人要看看准的呀，嫁对了享福一生一世，嫁错了吃苦一生一世。”佳佳人虽
不大，这方面的脑筋远比母亲来的精乖，琴莉是可以放一百个心的。

    送走女儿，琴莉感觉是完成了人生中一件最大的事情，一身轻松地开车回家。
一路上轻风拂面，琴莉将左臂搁在车窗口，右手轻灵地操着方向盘，这一刻她不禁
对秀司生出了一点感激之情，这老头子虽说没什么能耐也没什么钱，到底也让她挤
进了开私家车、买商品房、女儿送出国留学的中国有钱人行列，只要她同秀司这一
纸婚姻在，她同丸山这个姓氏、丸山家族的关系就斩不断，这也是女儿最需要的保
护层。想到这些，琴莉决定去淮海路的“全聚德”买一只秀司最喜欢吃的烤鸭，她
要陪他好好喝几杯啤酒。

    屋子里很静，琴莉以为秀司还没回家，通往小院的门却敞开着，琴莉走过去看
见秀司蹲在地上，满脸痛苦的表情。那个大紫砂花盆里的米兰花倾倒在地，叶子花
蕾被砸得稀烂，院子里飘散着可怜兮兮的香气。这盆米兰花是秀司最钟爱的，他精
心伺养了一年多，今天午后他从学校回来，院子里就是这副惨相，一大袋子从天而
降的垃圾砸烂了他的花，那散开的垃圾袋里除了坏鞋子菜皮鱼骨之类外，还有女人
用过的卫生巾，实在令人恶心。他不明白住在楼上的人家为什么不把垃圾扔在垃圾
箱里，而要从窗口往下扔，难道他们走不动楼梯吗？要是那样的话他秀司愿意上楼
去替他们把垃圾提下来。琴莉把秀司拉进屋，她最看不得他这副窝囊相，哪还像个
男人。

    她劝慰秀司：“这垃圾肯定是楼上人家扔的，等吃过晚饭，家家户户都有人的
时候，我就到院子里抬头朝上面骂，骂上半个钟头下回保证再也没人敢扔垃圾。”
琴莉打定了还击的主意。秀司想起某个星期天的早上，隔壁曾太太也这样脸朝上骂
了好一会儿，楼上人家把装修房子的建筑垃圾往下扔，砸烂了曾太太的一排凤仙花。
好像中国人的这种坏习惯和过后的处理方式都是一样的，他在日本还从没见过。可
秀司不能让琴莉去骂人，一个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破口骂人成何体统，她毕竟是他
的妻子。秀司说最好用法律的手段来解决，琴莉冷笑：“这点破事还要法律来管，
只有像你这样吃饱饭没事干的人才想得出来，这里是中国不是日本，你不要搞错。”
琴莉的好心情全被破坏了，她扔下烤鸭就走，对秀司这个窝囊男人她算是看伤了心。

    秀司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想了好一会，想到了一个主意，他找出那架傻瓜照相机，
把院子里的场面一一拍了下来，这些照片都被他放得很大，再把照片贴在一大张白
纸上，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谁砸了我的花？秀司去问老吴可不可以把照片贴在
小区的告示栏上，老吴说：“当然可以，老丸你很高明喔，应该用文明的手段来对
付不道德的事情。”照片贴出去一个星期后，秀司在自家的信箱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和五十元钱，纸条上写着：丸山先生对不起，垃圾是我家扔的，五十块钱赔你的花。
没有人具名，秀司很理解，做这种事谁好意思让人知道名字呢？这日晚上秀司像打
了大胜仗似的将纸条拿给琴莉看，琴莉不屑一顾：“才赔了五十块钱？还不够你印
那几张照片的。”秀司说：“这怎么是一回事呢？教育人讲道德可比钱重要得多。”
琴莉忙打断他：“好了好了，谁不知道你是个日本共产党，思想最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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