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电话铃响了，琴莉忙关掉电视机，仔细数着电话铃响起的次数，这是她与女儿
佳佳约定的，每个星期六晚上九点，如果电话铃只响三下，那就是佳佳向她报平安，
不用接，这样能省些钱，要是超过三下，表示佳佳有话要说，她才会接。这回电话
铃足足响了七下，琴莉才忐忑不安地拎起了话筒。“妈，你怎么才接电话呀，真急
死人了。”那头传来佳佳娇嗔的责怪声，“佳佳呀，有啥话快讲吧，电话费很贵的。”
琴莉连声催促。“妈，你放心好了，今天的电话费不用我付，我在秀川家呢，用他
们家电话打的。”佳佳说着好像还喝了口水，一点不着急。琴莉不知道宝贝女儿为
什么不在东京上学却跑到静冈秀川家去了，现在也不是假期。佳佳的声音有点神秘
兮兮：“妈，秀川的妻子被确诊得了胰腺癌，没几天活头了，一家子都在医院忙着
呢，所以请了我来帮他们看房子。”秀川的妻子琴莉是见过几回的，那个瘦瘦小小
的日本女人好像一辈子都是低眉顺眼的，从没听她高声说过话，琴莉跟秀司结婚后
去了日本，那女人还送过她一对金耳环。想到这里琴莉有些难过，就问佳佳人还有
没有救，要不要从上海寄点大汉灵芝之类的补气中药过去，不料佳佳却说：“妈，
你这人怪不怪，人家日本医学这么发达，医生都说不行了，你还要瞎起劲干什么？
听说丸山家的人连墓地都选好了。不过我倒是心疼秀川，又要管公司的事，又要照
顾病人，自己都瘦了一大圈了，真可怜。”佳佳的最后几句话充满了温情，是还没
有学会掩饰情感的女孩那种真情的流露。

    琴莉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放下电话的，佳佳的电话搅得她一夜睡不安稳，她隐
约感觉到佳佳对秀川妻子病情的态度很轻松，或许还有点巴不得她快点去世的意思，
琴莉的脑子里一遍遍回想佳佳最后关于秀川的几句话，那种感情不像是对一个长辈
的，倒像是对情人的，而且佳佳一口一个“秀川”，连“叔叔”也省掉了，小姑娘
不要憨头憨脑对秀川动了什么感情就麻烦了。琴莉这样翻来覆去直到天亮，越想越
担心，这些话又不好去对秀司讲，想来想去只有去找姐姐琴芳。

    琴芳夫妇开的小吃店十多年来也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在门边角落里又增添了
一个卖珍珠奶茶的柜台而已，如今上海各种小吃店多如牛毛，生意不好做，又传说
云南路这一带街面房子要统一规划开店，琴芳夫妇的小吃店还不知会被赶到哪儿去
呢，眼下就这么不死不活地开着，夫妇俩心情都不好。琴莉进门的时候琴芳正斜在
躺椅上修指甲，店堂里一个顾客也没有，看见妹妹进门，琴芳略微抬了抬头：“哎
呀，日本太太今朝哪能有空来啦，又碰到啥麻烦事啦。”琴芳每回见到琴莉心里总
有说不出的复杂感觉，十多年前，神知无知的琴莉跟人家生下了私生女，又被那个
男人一脚踢开只好躲在姐姐家讨一口饭吃，是琴芳动脑筋作主让她嫁给了日本人丸
山秀司，不管怎么说现在琴莉是坐在家里吃吃玩玩的太太，还有私家车开，比起起
早贪黑辛苦的琴芳，日子不知要好过多少。琴莉时常只有在碰上难事才会来找琴芳，
却从来没想到过在钞票上给阿姐一点甜头，还说什么姐姐姐夫是当老板的，而她自
己是靠男人养老金养活的，言下之意不来阿姐门上讨饭吃就蛮不错了。

    琴莉看到店里不忙就说：“阿姐，我有话想跟你出去讲。”琴芳吹了吹指甲钳，
从躺椅上站起身来，进里屋换了身衣服，又对丈夫关照了几句，跟着琴莉出门。琴
莉今天倒很大方，车子一直开到淮海路“哈根达斯”甜品店，她要了两份冰淇淋两
杯咖啡，待服务员转开身，琴莉已经眼泪汪汪了：“阿姐，自小到大我的事情都是
你操心作主的，今朝你再帮我拿拿主意，佳佳的事情哪能办呀。”琴莉把秀川妻子
患了绝症，佳佳住进秀川家以及她对昨天佳佳电话中口气的猜测，一古脑儿地告诉
了琴芳。琴芳吞下一口冰淇淋，不真不假地试探：“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这
不是蛮好吗？你们母女俩嫁给丸山家兄弟俩，也是亲上加亲了，你真的不高兴？”
琴莉的眼泪真的流了下来：“我嫁给秀司是没有办法，算我命苦，可佳佳才二十岁
呀，要是再让那个快六十岁的秀川骗去，我真要吐血了。”“哼，佳佳被人家骗？
我看不见得。从前你在日本的时候把佳佳寄养在我家，那时她才多大，我就看出来
了，这个小姑娘是人精里的人精，要么她骗人家，人家是休想骗得住她的，你放一
百个心好了。”琴芳的一番话对佳佳不知是褒是贬，不过倒是说得琴莉止住了眼泪。
琴莉想想阿姐的话也对，佳佳上职校时，三天两头有傻乎乎的男孩子请她吃饭请她
玩，送礼物给她，佳佳历来是来者不拒，琴莉很担心，也试图阻止过，可佳佳一副
老吃老做的样子，妈你放心好了，我现在是白吃白玩，到头来就跟他们“拜拜”，
傻瓜才会动真情呢。琴莉的心情有点平静下来了，她应该相信女儿，女儿是不会像
她二十岁时那样，一个男人请她看了几场电影，吃了几次小笼包子她就糊里糊涂把
自己的一切都由他糟蹋了。琴莉对琴芳说：“秀川虽然有钱，但总归是秀司的弟弟，
万一佳佳真对他动了心思，我们娘儿俩乱了辈份，不是丢死人了吗？”琴芳冷冷一
笑：“丢人？有啥丢人？没有本事嫁个穷光蛋才叫丢人呢。佳佳又不是你跟秀司生
的，没有一点血缘关系，要是真能嫁给秀川，是她小姑娘的福气，几生几世也吃不
光用不光，又好住在日本，假使小姑娘有点良心，不要说你当娘的，连我这个大姨
妈也想沾她一点光呢。”琴芳讲话总是这样，句句份量实足，她不但表明了自己的
看法，话里面还有很多意思要琴莉好好琢磨琢磨呢。以后的几天里，琴莉按照琴芳
的思路想下去，倒真觉得这也不是一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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