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秀川妻子去世的讣告是在深秋时节寄到的，秀司着实难过了好几天。那女人也
是穷人家的孩子，嫁给秀川的时候正值秀川大学刚毕业两手空空，她跟着丈夫苦熬
打拼，熬到秀川发财，丸山制药公司发达了，她却离去了，命运哪。琴莉几番刺探
秀司的心思，她很希望秀司提出去日本参加弟媳妇的葬礼，这样一来秀司能与丸山
家的兄弟姐妹重修旧好，她也能去看看佳佳，可是秀司不打算去日本，他只是给弟
弟秀川写了一封信表示哀悼，让琴莉也签上名字。琴莉心里骂着这个不通人情的秀
司，骂他的死硬脾气，嘴上却顺从地说：“我不去就不去了，反正佳佳在那边，就
让她多去秀川家帮帮忙，也算尽我们一点心了。”琴莉在秀司的住处三天两头给佳
佳打电话，她跟佳佳说的都是上海话，秀司听不懂，有时候琴莉等秀司去上课了再
打电话，在这儿用掉的电话费由秀司的那一半生活费支付，琴莉不心疼，这些钱不
用掉秀司也不会多给她。

    佳佳在电话里得意地告诉琴莉，自秀川妻子病重她替他们看家以来，就再也没
有离开过静冈，不是她不想走，是秀川一家人离不开她。她替他们管家，招呼来来
往往的亲朋好友，操办后事，四面八方都安排得妥妥贴贴，滴水不漏，尤其是秀川，
简直把她当成了左臂右膀，连公司的事情也同她讲。琴莉劝佳佳，有时间还是应该
回东京把书念好，佳佳说她觉得在日本怎么活法好就怎么活，让琴莉少操心。琴莉
把佳佳说的事告诉了姐姐琴芳，琴芳说：“我早就看出来了，倒退几百年，你那女
儿活脱脱是大观园里的王熙凤。”

    秀司有一点不高兴，他看着电话费帐单怪琴莉打国际长途电话太多，琴莉说：
“你这个人有没有点人情味道？弟媳妇去世你不肯参加葬礼，省了飞机票还想省电
话费呀，我打电话主要是关照佳佳多去秀川家帮忙，又不是谈山海经，你也要心疼
啊？讲起来秀川是资本家只认钞票，我看你这个日本共产党也好不到哪里去。”秀
司在琴莉面前总会哑口无言。

    秀川料理完妻子的后事没多久又一次来到了上海，佳佳陪同他一起回来，还是
住在花园饭店，秀司接到秀川的电话并不觉得意外，以为他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来
的。琴莉心里有数，此前佳佳在电话里透露过，说她已经把握住了秀川的心，秀川
也是真心喜欢她。秀川与那去世的妻子只生有一个女儿，现在加拿大读书，估计不
会再回日本生活。佳佳要是与秀川结婚，一嫁过去就是名副其实的丸山制药公司的
总经理太太。琴莉总觉得女儿才二十岁，如花似玉的年龄，嫁给个快六十的老头太
委屈了，可佳佳自己不这么看，她说我可不愿嫁个一无所有的毛头小伙子，一切都
要我去与他共同艰苦打拼，等什么都有了，我也成老太婆了。而秀川是个事业有成
的大老板，跟他一结婚我就是日本阔太太，拥有我想要的一切，我是不在乎他年龄
的，再说要想得到总要付出点牺牲的。佳佳还告诉母亲，秀川是个老派男人，这桩
婚事他要亲自到上海来征得秀司和琴莉的同意，因为从法律上讲，佳佳是秀司的继
女，这种错了辈份的婚姻也是一般的日本人难以接受的。琴莉就叮嘱佳佳，千万别
告诉秀川她琴莉知道这件事，因为她是瞒着秀司的，不然以后她跟秀司就没法过下
去了。佳佳说妈你别太担心，等我结了婚，我养着你，没那老头子也成。

    去花园饭店之前琴莉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她觉得无论从中国人还是日本人的
传统观念来看这桩婚姻，都是有些荒唐的。她就对秀司说佳佳从小由姐姐琴芳带大，
这次佳佳回国，她想请上姐姐姐夫一起去花园饭店，秀司同意了，其实琴莉是担心
一旦秀司知道了事情真相发起火来，有姐姐在也好帮她一把，琴芳那张利嘴琴莉从
小就服贴的。

    秀川的脸上看不到一点中年丧妻的悲切之情，他一身浅色西服，细花格真丝领
带，倒比以往显得年轻了些。佳佳也不再是从前那种疯疯颠颠的女孩子打扮，她将
长头发盘在头顶，穿了件中式缎子旗袍，像个成熟的少妇，她见了秀司依旧是咧嘴
一笑，没像出国前那回喊秀司“阿爸”，秀司也没多心，佳佳本来就不是他的亲生
女儿，叫他阿爸他也不自在的。因为大家都说日语，琴莉就坐在姐姐姐夫中间好当
翻译。菜上得差不多了，服务员也退了出去，秀川端起一杯清酒毕恭毕敬地走到秀
司跟前：“秀司哥哥，我想请你和琴莉夫人同意，让佳佳跟我结婚。”他说完一直
垂头站在秀司跟前，好像秀司不发话他不敢把头抬起来。秀司惊得张大了嘴巴看着
他这个同胞弟弟，半天说不出话来。琴莉暗暗扯了一把姐姐姐夫，三人也一起做出
惊讶的样子。秀川又说：“佳佳是个可爱的聪明的女人，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
如果我能娶她，是我和丸山制药公司的幸福。”秀司这会听得真真切切，他的亲弟
弟要娶他的继女为妻。秀司让秀川坐下：“秀川弟弟，你的妻子才去世不久，你现
在提结婚的事妥当吗？再说佳佳是……，”他本来想说佳佳是你的侄女，可是话到
嘴边又改成：“佳佳是琴莉的女儿，是你的晚辈，你怎么能娶她为妻呢？”秀川无
言，场面上一时有些尴尬。琴芳嘻嘻一笑开口了：“秀司啊，照我看这是件亲上加
亲的大好事，琴莉母女都跟你们丸山家有缘，也是我当年的眼光准哪，佳佳不是已
经把名字改成丸山佳子了吗？正好，跟秀川结婚后也不要再改了。”秀司扭头看着
琴莉：“琴莉，你女儿要嫁给我弟弟，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琴莉一脸无奈：
“女儿大了，这事由她自己作主，我们中国现在是不可以父母包办婚姻的，再讲秀
川也是真心要娶她，我还有什么话好讲呢？”一直没有说话的佳佳突然站起身来：
“我和丸山家的人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所以我嫁给丸山秀川不违法，而且我一
定要跟他结婚。”“哈，哈，哈……，”秀司发出一阵很滑稽的苦笑，一杯接一杯
地灌下了不少清酒，直到醉得趴在桌子上，才让琴莉把他送回家去。

    秀司醉酒后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心事，琴莉进来
他也没理睬，想到自己的弟弟居然要娶琴莉的女儿做妻子，那他跟琴莉成了什么关
系，他越想心里越别扭。秀司知道佳佳肯嫁给秀川主要是因为秀川有钱，有钱什么
事都好办，就是不跟佳佳结婚，凭着秀川目前的身价财力，什么国家的妙龄姑娘娶
不到？当年比他小二十岁的琴莉肯嫁给他秀司，还不因为他是日本人而日本的生活
水平又远远比中国高吗？琴莉怎么不找个中国五十多岁的邮递员嫁呢？现在有的中
国人越来越像从前的日本人了，啥事都离不开个钱字，共产党国家的老百姓怎么也
把钱当成上帝呢？琴莉见秀司醒了好一会，就坐到他床头的椅子上：“佳佳和秀川
明天要回日本去了，他们的婚礼订在元旦。”秀司没说话，把头扭向了一边。

    圣诞节前一天，琴莉和琴芳夫妇登上了“苏州号”豪华客轮前往日本参加佳佳
和秀川的婚礼，琴莉琴芳姐妹俩费尽心思，磨破了嘴唇也没能说动秀司一同去日本，
秀司的理由是学校还没放寒假，他不能缺课，琴莉知道他的死硬脾气，只能由他去。

    婚礼是在东京喜来顿大酒店举行的，请了两百多位宾客，不少是秀川生意场上
的老板朋友，都是有钱人。佳佳一脸幸福阳光，手上的钻石戒指不时闪过令人目眩
的光芒，琴莉的眼泪快要流下来了，她想大概日本皇太子的婚礼也不过如此吧。除
了静冈的别墅，秀川又买下了东京一大套豪华公寓作为他和佳佳的新居，来参加婚
礼的琴莉和琴芳夫妇也暂时住在这里，琴芳参观完新居对外甥女佳佳羡慕得要命，
她跟琴莉说：“女人一辈子就属这一步路要紧，你们娘两个这一步走对头，我是有
功劳的，将来不要忘记我这个阿姐喔。”琴莉感激地拉住琴芳的手，连连点头：
“阿姐，不会的，不会的，我跟佳佳不会忘记你的。”因为秀川结婚，丸山家的七
个兄弟姐妹在东京聚齐了，独缺秀司，大姐秀子见了琴莉抹着泪说：“秀司真不知
是中了什么邪，那么讨厌日本，连亲弟弟的婚礼也不来参加。”另一个妹妹怕琴莉
多心，转脸劝慰大姐：“秀司哥哥倒也不是讨厌日本，而是喜欢中国，就让他按自
己的活法生活好了，只要他自己感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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