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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除了上班一般都是独自一人躲在单身宿舍里读书,不管是什么类型的书都读,
其实书在这时候不过是一种道具,表明我在世上还有所事事,真正的思绪却早已飞
到了九霄云外。父亲曾经让我像个男子汉,但我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任何资本去做
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沧海理工学院能够给予我的就是一份公职,我可以从这里每月
拿到150 元的工资,维持温饱,因为停职,使我更加失去了活着的惟一意义,我明
白什么叫行尸走肉了。原来以为停职不停薪简直就是奖励,现在看来还的确是一种
惩罚。
黄昏的时候,有人直接推门进来,肩上扛了几个硕大的纸箱,哗啦扔到地上,
擦擦头上的汗说:自己在这里干嘛?还不快给我买饭吃去?
他拉开灯,我看清是我的一位中学同学,名字叫许财源。中学的时候他家境贫
寒,我经常给他一些力所能及的资助,应当说我们的关系还是比较好的。他从一家
专科学校毕业以后跟一个女孩去了她的家乡,在中学教书。他是这样一种跟你亲热
得让你无法拒绝的人,虽然中学毕业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他还是能让你感到毫
无隔阂。
我到食堂买了几个小菜,两瓶啤酒,两人对坐,喝酒聊天。
我问他弄这么多纸箱子干什么。
他瞪了眼说:这是皮鞋,我们那儿家家户户做皮鞋,价格便宜得很,我弄几箱
来让你帮着卖卖。不要死抱着那点儿死工资了,还是想办法弄点儿活钱。
当时学校正在轰轰烈烈地讨论广开财路的办法,虽然仅限于讨论,但已经调动
了广大教职员工追求财富的愿望。
我已经心动,但还是问:这,能行吗?
许财源说:卖完这几箱子我保证能赚你一个月的工资。
我有些不敢相信,他便给我算了一笔帐:一双皮鞋赚5 元钱,十双就是50元,
这是四箱子,200 元钱。边说边打开箱子给我看,有单有棉,油光可鉴,颇为精致。
一双最多卖25元。他坐下来喝一大口啤酒说。
我说:到哪儿去卖啊?
他指着我的头说:榆木脑袋,你们学校连老师加学生有多少人?几十双皮鞋算
什么啊?
我茅塞顿开。第二天便买来几张大红纸写下了我平生撰写的第一个广告:
好消息
我处从皮鞋厂家新进部分皮鞋,款式新颖,质量上乘,低价超乎想象,请广大
师生从速购买。
联系地点:教工单身宿舍楼214 房间
我的宿舍在其后的两天里人满为患,大家都希望得到“低价超乎想象”皮鞋,
许财源在第二天风风火火地赶回去又带来两大纸箱,最后还是脱销。
我忽然发现做买卖原来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情。
那个晚上,我又从食堂里买来几个菜,跟许财源喝着啤酒,他的脸上因为兴奋
而焕发出红色的光彩,但有些遗憾地一遍遍说:价卖低了,太低了。
我一直认为他希望赚到更加丰厚的利润,却不明白这只是后面的话的一个伏笔。
我问:这次能赚多少?
他说:刚才你去买饭的时候,我粗略地算了一下,基本上没赚钱。少了好几双。
我说:怎么会?你不是说……
他打断我:咱们没看好门,肯定是让他们拿走了不少,还有我这来回的车费,
唉,没赔钱就不错了。
我满怀愧疚。因为自己没赚到钱,更因为没有帮助朋友赚到钱,本来感到好做
的买卖原来并不是那么简单。
吃完晚饭许财源开始给我仔细算帐,算来算去,最终短了30元钱。
他叹息着:这钱到哪里去了呢?
我的心开始发虚。就像上小学的时候,有的同学丢失了东西,老师在班上盘问
的时候自己脸红一样。
酒足饭饱的许财源拿出一双皮鞋说:没办法了,我还给你留了一双皮鞋,这次
赔点赔点吧,我得连夜赶回去了。
我说什么也不要他的皮鞋,心里想或许那短着的30元钱正好是这双皮鞋。
许财源非常坚定地把皮鞋放在我的床底下就赶车去了。
看着满屋空荡荡的纸箱子和桌子上狼藉的杯盘,我忽然明白:真正赔了的只有
我自己。
没过几天我的宿舍里出现了另一个人流高峰。
许财源带来的皮鞋看起来金玉其外,事实上仅有两天的寿命,表面的一层油漆
褶皱后开始脱落,然后就露出所谓皮鞋的真正质地:牛皮纸。
男教师们大多是来文质彬彬地退货,妇女和学生们却直接来兴师问罪。
我坐在上下层床的下铺,看到各式各样的脸色听着各种各样的音调,脸色的主
题是愤怒,音调的内涵是谩骂。等他们终于清楚了退货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的时候,
不知是谁第一个冲过来在我的脸上打了一个耳光,然后就是众多的人上来拳脚交加,
我躲到床的里边缩成一团,还是躲不过无孔不入的拳脚,衣服被撕烂鞋子也被拽下
扔到了窗外……
我奄奄一息地醒来,宿舍里已是空空荡荡,浑身上下是不可名状的疼。当时的
一个念头是:要是不醒过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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