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节:三、非非主义的终结(5)
早上下雪
中午出太阳
晚上有风
……在另一首《妙》中,他用一种典型后现代的直陈式书写关于看了一本书
的情况,大约是“我看了一本书,一本关于进攻和防守的书,看完后什么也没记
住,只记住一个妙”。
这位曾写过许多关于动物的诗歌的诗人在《消息》或《妙》中更关心语言的
去向(暂时忘记了心爱的动物),而不是语言的意义或象征,让语言流露它自己
的“6月6日”一个普通的“纯在”状态。就像他日常生活中不带危险的形象一
样,他也不带任何要求“伟大”的妄想念头在平凡的“字”里进行字本身的探索。
这探索从两个方面进入诗中:一是生存体验,二是语言体验,就像经历对人来说
也有生活经历和心理经历两个方面一样。作为诗人,他认为只有被他深深体会过
的语言才与他息息相关,并通过对语言的“发现”才会让诗在文字中发光。
在他的诗歌中同样删去了痛苦,正如他自己所说:“我早已把自己的全部献
给了诗歌中舒服的一面。”即使他在生活中痛苦着、愤怒着、感动着(甚至对感
动时所说的话后悔),即使他在10月,在一个视线最佳的山坡上独自坐下点燃
一支香烟,观看收割后的田野里静静的谷桩或一些积水的小坑倒映出秋天的天空,
即使三两白鹤临空飞过、此起彼落,他好像若有所失,有某种来自外部的寄托。
但他最终拒绝了这些情绪进入他的诗歌。只是在诗以外,他感叹过“一年又要过
去了”,在那个山坡上他一次又一次感伤地观看着并点燃生活中的第二支香烟,
因为非非诗歌是反对在诗歌中点燃抒情的香烟的。
罗兰·巴特与非非的契合。
“文学中的自由力量并不取决于作家的儒雅风度,也不取决于他的政治承诺,
甚至也不取决于他作品的思想内容,而是取决于他对语言所做的改变。”罗兰·
巴特:《写作的零度》,李幼蒸译,吴芳玉校,台北,久大文化股份有限公司,
1991。非非就在这样一个背景下做出了对语言的改变;物质力量正消解着这
个时代的激情,从风景到地貌毛泽东时代的影响已一天天荡然无存了,典型的社
会主义式大楼已被西洋式宾馆所替代,精美的资产阶级生活改造着我们的意识形
态,人们曾有的“朦胧”激情被物质所困扰、所挤压、所扭曲、所澄清,服装革
命、美容美发的流行、电脑普及、遗传工程对农业的应用,变性手术、电传、传
真、便携式电话、传播和流通的量向扩大、电子图书及音像渠道的全方位开通,
后现代主义正在对中国社会进行它全面的“时代整容术”。当遗留下来的计划经
济时代的诗人们还在坚持唱着怀旧之歌时,市场经济已开始了它不可阻挡的长征。
如果说“今天”、“莽汉”反抗了毛文体的激情,那也是在激情范围内迎战了现
存的道德观念,并以一种新的道德歌唱(仍是主体性的)在当时的青年心中达到
如痴如醉。非非则超越了激情、消解了激情、与时代合拍了。在非非中,他们通
过“还原”的语言把物质还给了物质、甚至延绵了物质的直立意义,斗争的矛头
在这里不是指向道德,而是指向任何一种道德语言施以他们的“暴力”——抒情
暴力。为此他们大刀阔斧消解现代主义的精英意识,大一体性、消解超现实主义
发明的专利——神经分裂症式的话语模式——这种模式的首创是兰波,在此他们
进而力图消解兰波式智慧中的混沌白热以及后来狄兰·托马斯式的“个人情结”
的烦热眩晕。从这个意义上说非非所做的对语言的改变也是国际改变语言运动的
一部分。50年代的英国诗人拉金早就开始用简练、表意直接而无惊人妙语的娴
熟技巧消解词义晦涩、歪曲句法、故弄玄虚而又浪漫狂热的狄兰·托马斯了。他
使用不加渲染的、克制而稍稍压抑的文体、平易且朴素语气来书写日常性题材。
拉金曾说过:“对我来说,整个古老世界、整个古典的圣经的神话都没有什么意
思。我认为在今天再去搬用这类东西只能使诗充斥让人费解的陈词滥调,阻碍作
者去发挥独创性。”《第四次交谈》,《伦敦期刊》,1964年第4卷、第8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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