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节:四、三个诗人从“红旗”出发(6)
五、“我为什么如此优秀!”
在我同钟鸣进行的好几次漫长的抒情性谈话中,他对我回忆并描述了黑龙江
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镜泊湖。接着他的回忆继续深入到成都火车站一个冬日
夜晚的一幕:那时他还是一个饱受朦胧青春幻美煎熬的青年,这青年就要登上7
0年代初神秘的政治列车(70年代中国大地只有这种列车,还没有后来这些繁
华的旅游和商业火车),作为一名部队文工团的小演员奔赴东北(他在文工团演
出的《红色娘子军》这一红色时代赫赫有名的歌舞中饰演小庞)。他脸色苍白,
怀着奇异的离别之情,告别了他亲爱的母亲。或许直到昨天他仍沉浸在离别的欢
乐和兴奋里,直到昨天他还没意识到这离别的象征意义——诗歌道路的第一出发
点。列车载着这个孤单的青年来到镜泊湖。转眼已是初夏,风景在经历过伟大的
白雪之后,轻扬出它深绿的秀美,巨大的成行的柳树吹拂清洁的河岸,水波凉快,
红色的鲤鱼在摇动它惬意而肥大的身子,垂钓人、木头房子、穿着鲜艳裙子的朝
鲜姑娘的笑声,风、云、水、森林,这夏天的一切仿佛在接近一个夏天的欣喜。
这青年在岸边徘徊,随意来到一个永远充满温暖秋天气息的马厩,马厩的草料伴
着初夏的凉风发出醉人的青年人才能体会而不能言说的香味,多么好闻的味道啊,
乡村、泥土、风儿、树木和马的味道,这青年历经了一个冬天的离别,这时已暂
时忘记了热闹而熟悉的锦官城。他在翻动,好奇地翻动深深的草料,突然在草料
的最深处他发现了某种迹象——有人在此掩埋了什么东西。他深挖下去,一个黑
色潮湿的盒子出现了,里面有两本陈旧诗集和一些俄罗斯文学书籍,《洛尔加诗
选》、《纪廉诗选》、《吉洪诺夫文集》……钓鱼人的欢笑从湖边凉爽地传来,
这青年屏住了呼吸,闻到了埋葬盒子的亡人或未亡人逝去的钟情……
这个文工团的小演员随着演出在祖国漫游,他从一地到达另一地,同时也从
一本书到达另一本书。他开始试着歌唱,从这个夏天、从这个深深的马厩、从几
本潮湿的旧书,走上文学的坷坎路。就在镜泊湖的岸边,这青年写下第一首涅克
拉索夫式的叙事诗《克里姆林宫的钟声》。
转眼又是1986年秋天,当我刚从四川大学邮局交信出来,赵野正陪着一
个人向我走来,我知道这个人就是钟鸣。他那时早已从西南师大中文系毕业并在
四川工人日报社工作。我们终于见面了,没有丝毫隔阂。
在这之前我已知道他,他作为四川早期(1982—1983)民间诗歌运
动的组织者和策划者已引起我的密切关注,我知道我们迟早会见面的。我也知道
这位率先编选《次森林》(第一本早期南方诗歌地下杂志,作者包括四川、贵州、
广东三省。当时钟鸣刚大学毕业,在四川师范大学工作,由于印这本杂志受到有
关方面注意并要求说明油印这本诗集的目的,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回答道:
“为了出名。”)和《外国诗》(这是全国最早的一本集中介绍西方现代诗歌的
宝贵资料,重点介绍了普拉斯、史蒂文斯、狄兰·托马斯等诗人,这在当时具有
重要影响)的诗人一定错不了。那时我住在西南师大,收到过他寄来的一篇讨论
诗歌的长文和诗篇《日车》。
我们的交往缓慢而耐久地向前发展。书籍成了我们最先的纽带。他是一位我
所碰到的真正最爱书籍的人。他丰富而巨大的藏书令我眼花缭乱又大开眼界。我
们第一次较深的接触就是我去他家“参见”他的全部书籍。我还记得一件趣事:
当我发现他拥有一套(上、下两册)翠绿封皮、上面印有美丽的英国风景的《同
时代人回忆叶芝》的英文全集时,我情不自禁地一定要占有这套书,左说右说,
总算以一本英文的《波德莱尔传》和一本台湾译者译的《萨克斯诗选》作为交换
条件达到占有目的,这件事发生在1986年秋天某个堪称幸福的星期六下午,
颓废、无事的下午被一套新书的快乐临时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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