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上天可以作证,那天郭秀决没有杀死魏楞的动机,只是那天的恐惧扼住了她生
命的喉咙,活下去的本能逼得她行动起来——蝼蚁尚且偷生呀,不管在别人眼里她
的命怎么轻贱,但她终究也是贪生怕死的人呀!
那天下午郭秀下班一进院门,像她每天一起床就要找鞋穿一样,就赶紧向东窗
台下瞥一眼——那是魏楞放自行车的地方,就像老马不管走多远,总会回到自己的
棚里,不管魏楞去了哪里,一回来那辆自行车总会被立在那里。现在她瞥见那辆自
行车不在,心里的警报就揪心地响了起来——总是又喝酒去了!于是对酒的仇恨又
在她心里翻腾起来,牙咬的叭叭响,仿佛正在生吞活剥着酒。因为酒不仅是助纣为
虐,而且像妲妃迷惑了纣王那样使魏楞沉迷其中,三天不喝酒就魂不守舍。纣王酒
足饭饱后就会被妲妃拥着到铜烙那里寻开心,而酒一上了魏楞的头,就会怂恿他回
到家里虐待老婆寻开心。如果魏楞问打肿郭秀的左脸好不好,酒就会撒娇地说,最
好连她的又脸打肿了;如果魏楞说打她两下好不好,酒就会嗲声嗲气地说,为什么
就不能是三下呢?因为酒是一种撕碎什么东西才能平静下来的欲望,犹如三岁的种
马,拼命地寻找着母马,粉身碎骨也要爬到母马的背上,然后要捅穿母马般暴烈地
插进去,等精液一泄如注后才会平静下来一般。也就是说喝了酒的人总要揉搓什么
才会发泄掉酒劲,魏楞发泄酒劲揉搓的对象就是郭秀,郭秀能不对酒恨之入骨吗?
可这仇恨像纣王魔掌下的臣民,只能暗地里咬牙切齿,否则就会遭殃。可郭秀
对魏楞那辆自行车的感情却是同病相怜的感情,因为他们都是魏楞不幸的臣民:自
行车是只知干活的牛马,不但不会像娇猫憨狗那样讨得主人的欢心,而且一不留心
就召来了主人的皮鞭。酒是一种疯狂的东西,总是向魏楞抱怨自行车太慢,于是魏
楞就踢它踹它,它总是在拼着老命跑,浑身的骨头要散架般可怕地响着,人们总是
老远就憟然而立,直到听不见了那骇人的声音才继续走路。酒是一种发飘的东西,
像云,魏楞就坐在云上面东飘西荡,一旦翻了沟撞了墙,酒就会把责任推在自行车
上:这老东西怀恨在心治害你呢!于是魏楞就会咬牙切齿地说:我让你治害!我让
你治害!
就会一顿乱踹踹歪了车轮,一顿乱摔摔弯了车把。而郭秀总是默默地给自行车
疗好了伤,因为他们还是风雨同舟呀!因为自行车像是抗战时老乡们的信息树,那
树立着,就意味着平安,那自行车立在东窗台下,郭秀就会踏实心安。当然魏楞和
所有的混混一样是在家呆不住的,他出去也并不是都去喝酒了,于是自行车就像反
特片里的特务,会用各种暗语告诉郭秀不同的情况。你比如郭秀刚下班回家,院门
就爽快地呯一声被自行车推开了,接着自行车轻快的轧轧声活泼的小溪般流到了东
窗台下,然后轻捷地吱呀一声立在了东窗台下,郭秀就会明白一切正常;你比如郭
秀吃罢晚饭看了一会儿电视,听见了自行车愁闷的轧轧声从巷子里传来,她就会竖
起了耳朵,接着院门烦闷地被自行车撞开,她就会确认有点儿小麻烦了。要是左等
右等等不来自行车的只言片语,就如同特务左等右等等不来接头的人,那总是凶兆!
那等不来接头人的人会迅速撤离,一边猜测着凶险的程度,她就会迅速做好心理准
备,开始猜度虐待的程度。于是她开始看表——她探测虐待程度的仪器:秒针像打
仗时的流言飞语一样匆匆飞转,搅的她人心惶惶,分针像侵略者的脚步一样气势汹
汹地逼的她的希望向后溃退,而时针就是向前慢慢推移的沦陷线。她越像南宋的逃
亡皇帝被蒙古大军逼向天涯海角般的狼狈,越焦急地等着自行车的声音——那溃退
的底线。
那天她看着时针已过了晚上九点,知道一场虐待已不可避免,就催促乖哄着儿
子赶快去睡觉。她总是不让儿子看到自己的受虐,先开始是怕吓痴傻了儿子,因为
许多打闹的夫妻的子女长大后总是发呆的,后来她发觉儿子越来越轻蔑自己了,这
使她很痛苦,如果儿子也不把自己当人看了,自己可就真的不是人了,因为没有一
个人把你当人看了,你是人也不是人呀!她想不明白儿子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清楚
起因就是自己被魏家人的轻贱,所以她不愿儿子看到自己的狼狈场面——这是她仅
想保住的一点儿自尊了。于是她总是先安顿儿子去睡觉,于是她在受虐中一声不吭,
生怕惊醒了儿子。可那天九点钟偏偏儿子正看着《猫和老鼠》,说死说活不去睡觉,
最后跳起脚喊:“妈,我已经十一岁了,就作不了一次自己的主吗?!”她没想到
儿子这次这么强硬,一楞,不由得软了下来:“好好,看完《猫和老鼠》就去睡吧,
明天还上学呢!”可儿子的那句我已经十一岁了,却像一只窜进家里的麻雀,东一
头西一头地乱碰乱撞乱飞那样在她的心里乱碰乱撞乱飞,不期然一头撞在了她久已
遗忘的伤感上:“是呀,已经十一年了,我过着这种日子已经十一年了!我咋一点
儿也没感觉到呀!就如同毛泽东的那些将军,只是拼命地对付眼前一场接一场的战
斗,哪有机会去回望走过来的路呀,等共和国成立了他们才直起腰来回头一望,感
慨一声:‘我的天呀,我竟然就这么过了二十八年!’如果不是儿子无意间的提醒,
我真不敢相信我就这么过了十一年了!哎呀,老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呀!哎呀,
老天,我又是怎么开始熬的呀!”于是泪水模糊了她的眼,于是五彩缤纷的青春岁
月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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