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无意间开始的对青春岁月的缅怀,引发了她对自己不幸原因的检讨,而检讨就
得从根源上着手。所以当她意识到自己的青春岁月就是自己的不幸的根源时惊诧不
已,原来自己的潜意识里一直在对不幸追根溯源,只是自己的意识不但月明时不敢
望故乡,月黑时也不敢望故乡而已。是的,除了没有回首的时间,更主要的是不敢!
——不堪回首呀!是儿子的一句话使她和这不堪回首不期然撞了个满怀,就如
同在一层办公楼里两个不堪见面的人,暗地里处处小心回避,可不期然在狭小的卫
生间里撞了个正着,想躲也没有了躲的空间,于是两人不得不针锋相对两人都难堪
的问题时那样,现在的她怒斥少女时的自己:“这都是你轻佻风骚惹来的祸,为你
一时的痛快,给我带来一世的苦难!”少女时的自己冤枉地分辨:“我如果明达世
理,还能被称为少女吗?反过来你一直明达世理,你还能有激情飞扬。瑰丽如梦的
青春岁月吗?不!你一生都是老气横秋!大姐呀,你该珍惜我,时时的想起我来慰
藉你,因为我是你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候,一个人的生命如果没有灿烂的时候,犹如
从春到秋没有开放过的花朵,那还能算是来世一遭吗?虽然我的灿烂给你种下了不
幸的种子,可那些盛开的花,注定不是在这一场风霜雨雪中凋敝,就是在那一场风
霜雨雪中飘零,因为花注定不能百日红呀,因为一直红下去我们还能感觉得到红的
美好吗?
所以没有摧残我们就认识不到美好,就不懂得珍惜,就如同没有黑暗我们就认
识不到光明,没有战争我们就认识不到和平。姐,你可以说我是轻佻,但不能说我
风骚,这是世人对女人灿烂青春的玷污,因为我那是盛开呀。姐,那时我幸福的晕
头晕脑,你说我轻佻我完全接受,因为我能不轻佻吗?那是我幸福得晕头晕脑与生
俱来的气息呀!哪个盛开的少女不像清风里烂漫的花儿那样轻佻地招摇呢?可是姐,
如果我那时一味地自我陶醉是不能称之为美的,也就是说孤芳自赏是一种痛苦而绝
不是幸福,因为美就应该有欣赏者,只有在欣赏者与美的互动中,两者才能互相陶
醉,美的价值才能体现出来。如果没有蜜蜂和蝴蝶围绕着花朵劲歌曼舞流连忘返,
花儿能幸福吗?如果没有跟屁虫般的小伙子绕着少女争风吃醋显能殷勤,少女们能
醍醐灌顶吗?”她愤怒地挖苦少女时的自己:“哼哼!你把自己撇清的多无辜呀,
而且我还像是忘恩负义似的,你难道对我的不幸就一点儿责任也没有吗?”少女时
的自己沉思片刻说:“有,只能怪自己太嫩了,被捧得把持不住轻狂了起来,这是
年少得志的人栽跟头的原因——自以为自己是超人,有无穷无尽的能量,什么也羁
绊不住自己,也绝不受什么羁绊,于是冲破一层层羁绊而豪气冲天。顾盼自雄,却
不知青春的激情是自己这艘摩托艇的燃料,却只管一味地迎着浪坡直驶上浪顶,然
后腾空飞翔,然后滑落大海,然后再冲向下一座浪山······因为飘飘若仙的
感觉太让人销魂蚀骨了!因为飞越浪山太让人觉得伟大了!却不知燃料是会耗尽的!
这就是年少的缺点呀:顾前不照后,只顾贪嘴往进吃,不知道还得往出拉呢!也就
是说我们根本不去想这摩托艇之所以飞驰,是因为燃料的推力,却以为它的飞驰像
我们走路一样是与生俱来的,它的轰鸣像我们的呼吸一样是与生俱来的。或者想到
了燃料的问题,却觉得那是个遥远的问题,就如同那时的我们也知道死,但是太遥
远了,根本用不着去想!可燃料不管我们想到没想到,愿意不愿意,它耗尽了,于
是才知道那一座座浪山的崔嵬狰狞,才知道浪山才是无穷尽的,我们是不能一座座
都飞过去的!于是我们的自我从超人伟大,回落到了渺小庸俗,于是我们的青青期
就结束了,于是我们自嘲起了我们年少时的轻狂,可在青青期里有几个人能把握住
自己不轻狂的呀,犹如面对金钱美色有几个人能不失态的呢?——这不是罪过,这
是客观实在!那么我为什么要责怪我的轻狂呢?是因为我不但放任了我的轻狂,而
且助长着我的轻狂,使我和世俗对着干起来,因为我若像别的少女那样在世俗的冷
眼下有所收敛,最好是避开世俗暗地里疯狂,世俗最后也会原谅我的——谁没有错
呀,改了就行,可我偏偏中了一种魔。
“那时刚刚开放,邓丽君的歌和三毛的书像忽现的天外飞碟震惊了我们这个封
闭的星球一样震惊了我们这里封闭的生活——天呀,人原来能那样活着!那天外飞
碟注定要催生一群痴狂的宇宙探寻者,邓丽君的歌和三毛的书自然催生了一群痴狂
的寻梦者,他们一刻也不愿呆在沉闷乏味的现实里了,他们一定要跋涉跋涉,去寻
找那沙漠里的绿洲,谁让他们听说了沙漠里有那个绿洲呢?就是死在跋涉路上也心
甘情愿,于是你就会明白那时三毛的《橄榄枝》让多少人听的柔肠寸断呀!多年后
的《耶利亚》又让多少梦醒者黯然神伤了!而我,就是那第一批中了魔的寻梦者中
的一员,可世人硬把我归入风骚女人的堆里我气愤不已,因为我不是不是!她们那
叫淫,叫恬不知耻!可世人硬要把我这珍珠往鱼目里塞,因为世人没有鉴别能力,
因为他们的脑子里没有珍珠这个东西,所以我就是证明给他们看也是白搭,所以我
只能粗暴地反抗,所以我只能孤注一掷地寻找我的梦。可这个梦又是模糊的,我只
知道它与我陷身其中的沉闷单调乏味陈腐的现实是正好相反的。尤其是爱情,让我
像姐姐们那样被媒妁之手一牵,跟一个瘟头瘟脑规规矩矩,只知一日三餐,只为一
日三餐的男人厮守一辈子多可怕呀!那时白马王子这个词横空出世,迷醉了那时的
少女······是的,我该有我的白马王子,他勇敢豪迈,侠骨柔肠,追求理想,
百折不挠!可到底去哪寻找这么个男人呢?看看那些绕着我团团转的男人们,以前
是让我陶陶然,可自从我寻开了梦,就让我抑郁满怀:他们都是些只配称为猪狗一
样的人,哪配称为人那样的人呀!可这时魏楞出现了,我一下就认定他是我的白马
王子,因为他是死气沉沉的人群里忽然冒出来的一股奇特的人中的一个,这股人在
传统的眼里是离经叛道。花里胡哨的。赶时髦的,用当时传统人的话说就是不务正
业的二流子,用后来的新名词该称之为愤青一族,用我们现在的称谓该是街头混混!
可不管怎么称谓,这在当时实在是太新鲜了:他们穿西装。打领带。留长发,
手里提着刚出现的录音机,二尺宽的喇叭裤把大街扫的尘土飞扬。我当时认定他们
绝不是人们称之为的社会的渣滓,而是新型人类!是和我一样的寻梦者!那么他们
那里一定有我的白马王子!因为只有寻梦的男人才有让寻梦的女人迷醉的性格和气
质,总之他们就是不同凡响。你看魏楞不就如此吗?你看他那么的勇猛,没有他不
敢出马的事,与那些龌龊的世俗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能不在他面前纷纷败
逃吗?
于是他稳稳地向我走来,那神情在告诉我,你注定是我的,我不着急,于是我
被征服了——男子汉就该有这样探囊取物的雄霸气概!于是我不顾世俗的愤怒跟定
了他。
因为他是世俗眼里的败类,我跟了他不就明着与世俗分道扬镳了吗?可是我后
来才明白我错了:男人再出格世俗也会原谅他,接纳他,而且会美其名曰浪子回头
金不换!可我觉得这是世俗诱使浪子向自己低一下头的诱饵,因为这样既保住了世
俗的面子,又美化了浪子。可世俗绝不会对出格的女人宽容,也就是说世俗从来没
有抛弃过魏楞这些混混,而是彻底抛弃了我这些出了它的格的女人到荡妇的堆里了!
愚蠢的是我当时为胜利冲昏了头脑,最后竟大着胆子给了世俗一个响亮的耳光——
把贞操献给了魏楞!可我还没来得及为这壮举纵声大笑,魏楞就让我恓惶不安了—
—他开始疏远我了!于是我的梦想啤酒泡沫般破灭了,于是我不由得内省,我爱魏
楞吗?结果从心灵深处打了个冷颤:我爱魏楞是因为他是我梦想的载体,现在这载
体颠破了你的梦想,你还会爱他吗?就如同你的亲人的生命消失了,你还会爱那曾
是他生命的载体,现在已拒载亲人生命的尸体吗?于是我彻底看清了魏楞是个什么
东西——新瓶装旧酒的俗物,而且他这酒是世俗里最劣质的一种酒——一旦破了女
人的贞操,这女人就是我的了!这是当时多少流氓恶棍霸占女人的绝招呀!因为在
世俗中,规矩女人的一生就该属于夺了你贞操的男人的,而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夺了
你的贞操,你若跟了别的男人就一文不值了,因为在世俗的眼里女人最值钱的就是
贞操:被偷去了画的画框是不值钱的,被取走了珍珠的蚌就变成了废料。因为不知
道为什么,男人就爱女人的第一次属于自己,就如同密封的白酒,就等着他去喝第
一口,仿佛酒所有的精华都浓缩在了第一口里了,以后就越来越寡淡了,也不怕有
人再来争了抢了,拧住盖随便往橱柜旮旯里一丢,想喝时再拿出来喝两口,而在没
有启盖前是被珍藏在保险柜里的!也就是说女人的贞操就如同美酒的瓶盖,千万不
要被人轻易去碰呀!
“梦破碎了我当然醒了,才知道追梦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我如果当时死掉也
罢了,可我生性是懦弱的,所以我不得不向世俗低头。为了减少损失,我死活跟定
了魏楞!唉,姐,如果那时的贞操观念和现在这些年轻人的贞操观念一样多好,我
们就不用受这罪了,可当时的世俗是铜墙铁壁,哪像现在这样被开放的重炮轰的断
壁残垣呀!咱们也就不发这感慨了。只是我不敢像别的姑娘那样对魏楞寻死觅活地
相逼,因为我忽然发现我怕他,才发现以前常让我莫名其妙地不安的是他的暴戾,
可以前是梦迷住了我的眼看不见呢?还是自己用梦盖住他的暴戾自我欺骗,把暴戾
归入了勇猛里了呢?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的暴戾是图穷匕见了,是秃子头上的虱子。
我不由得问我自己,以前对他的爱是不是怕他的缘故呢?怕能够产生爱?··
····不!怕只能产生巴结逢迎,哄的‘怕’高兴了不侵犯你,这就是被野蛮地
征服的人们,给征服者歌功颂德,粉饰征服者的血腥历史的原因。可我怕他就是因
为我的懦弱,同样的古往今来许多女人爱自己的男人,就源于怕!是的,正因为我
怕他,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期期艾艾地磨他,他烦了大不过吼我两嗓子,而不至于
动粗。
因为我现在已没有了要求他的资本,只能哀求,犹如相信了人家的劝降协议,
放下了武器,打开了城门,迎接敌人进了城的献城者,屁颠屁颠地跟在人家后面,
哀求人家兑现协议一般。于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于是
我被气疯了的父母赶出了家,于是我成为世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可怕的未婚
先孕呀!于是我找到魏楞说:‘你不娶我,不,你不收留我,我真是死路一条了!
’”
她愤怒地对少女时的自己喊:“你一个轻描淡写的轻狂就把自己的责任塞搪过
去了,就如同他还是小孩子不懂事,就把少年人的罪恶掩饰过去了一样!可是你知
不知道你是嘴,我是胃,你的烂吃一通使我痛苦不堪,也就是说你召来的报应都落
到了我的头上了!正因为你那时的怕死,才使我暗无天日十一年!——十一年呀!
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嘿嘿,可笑我一开始还把自己当作个人,也以为别人
也把我当作个人,一个丢人现眼,但仍坐在人的末席上的人!所以娶我那天,虽然
我是被早已过时的自行车娶回来的,但我仍高兴——不管怎么说,我是被迎娶回来
的!
所以我一进他家的院,下了自行车,就不由得站下了,因为我在等人们热切地
把我簇拥进家里,这是一个世俗中的女人最尊贵最骄傲的时刻。可他家院子里的冷
清,让我没有了没等站稳就被热切地团团围住的奢望了。但我理解人家的心情,这
种冷遇反让我心安理得,但最起码的礼遇还是会给我的吧?所以我站了下来。我就
看见骑自行车去娶我的那两个男人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走,跟在后面的那个女娶亲回
头扫了我一眼,又惊讶又像在提醒我什么,也马上目不斜视地往家里走了。我正纳
闷他们怎么不招呼我呀,他们怎么不通知大家娶回我来了,就见走在中间的那个在
娶我的路上放炮的男人在院子中间停了下来,弯下腰把麻雷立在院子里,用烟头点
燃了火捻,那麻雷咚——嘎两声炸掉了我的狐疑——人家这不是在通知大家你被娶
回来了嘛!于是我的心兴奋地紧张起来,脸上竟露出了娇羞!——现在让我想起来
都老臊,因为正应了人家骂我的话——恬不知耻!于是我看见窗玻璃上门玻璃上印
出十几张脸来,都冷漠地怪异地暧昧地看着我,然后离开,然后又有这样的面孔填
补了上来。我的心就冷了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浑身的血轰轰地燃烧起来,而印
在门窗玻璃上的那些脸,让我越来越羞耻难挡——这是另一种批斗大会,我正孤零
零地站在院子里受批斗呢!方式方法是和一年一度市里召开的刑事宣判大会不同,
但性质是一样的——摧毁罪犯的尊严,来震慑那些想犯罪的人,来警示人们不要去
犯罪!
这是怎样的奇耻大辱呀!我真想扭头就走,可人海茫茫哪里有我的立足之地呀!
我一走就死路一条了,因为那时的人真是逃也没个去处呀,哪像现在这么开放,一
跺脚走了,哪里找不下个住处,哪里找不到个事干,谁去盘问你的来历呀!可那时
不行呀,你出门住店得凭单位或者居委会开的介绍信,你找份临时工得凭居委会开
的介绍信,还得有个过硬的引荐人······你说我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谁会
给我办这些事呀!唉,妹子,这是我的命呀,谁让我的青春,奥,就是你,正赶上
了改革开放的头,不,不能说是头,只能说是头要到来时推涌过来的风,犹如暴雨
临产时刮过来的强劲的风!要是你正赶上了现在的好时光,——咳,我说混了,该
是当时被娶的站在魏家院子里的我,那么我绝不会有这悲惨的十一年了!妹子,你
知道我当时多可怜吗?我只巴望着一个人能出来招呼我进家,这已不是奢望还能得
到当新娘子的一点儿点儿尊荣,而是奢望能保住我一点儿做人的面子!嘿!妹子!
我当时忽然明白了面子的重要,一个人的面子原来是这个人的地位的标志,就如同
不同军衔的人穿着相应的军服。唉,妹子,我那时奢望的只是还能被称之为人!因
为我要是自己走进魏家的门,我就是狗而不是人了。那门终于开了,魏楞站在了门
口,我的眼一热:他出来往回迎我也行呀,别人不认我没关系,只要你认我就行,
我可是你的媳妇呀!可我马上战栗起来,因为虽然我看不清他的眼,但那暴戾的目
光像冷森森的刀尖一样直抵我的心口,接着一声炸雷从他的嘴里轰隆隆地灌进了我
的耳朵里:‘要哭丧就滚回你家哭去!’于是我那点儿奢望被震破了胆,一蹬腿死
掉了,恐惧从魏楞的嘴里奔涌而出,像劈面涌起了山一般的巨浪,轰隆隆地塌下来
压扁了我的意志,我真的是像狗一样灰溜溜地自己走进他家的门的!但妹子,这能
怪我吗?
暴力能剥夺任何人作为人的尊严,暴力想揉搓成你啥样就是啥样,连堂堂国家
主席刘少奇都敌不过暴力,连叱咤风云天变色的彭德怀贺龙都敌不过暴力——只要
你丢了势,就会像周勃那样心有余悸地慨叹:没想到我这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从
不知怕为何物的人,一个小小的狱卒竟然让我股悚不已,不得不由他摆布!妹子呀,
这些铮铮铁汉在暴力面前除了毁灭自己保住尊严别无他法,更何况我们这些弱女子
呢?
因为我们怕死呀,所以我们只能放弃人的尊严。
“妹子,我那时才明白,魏家并不是往回娶我了,而是给魏楞娶回了面子,也
就是说整个婚礼都在为魏楞裱糊着世俗的面子!要不然世俗会笑话魏楞和一个身份
不明的女人苟苟且且呢!我现在也弄不明白世人为什么会这么想,而天不怕地不怕
的魏楞竟然也怕世人这么想。现在面子既然已经招摇过市地娶回来了,我这道具还
不被晾在一边?妹子,如果人家只是不把我当人看也罢了,可人家偏偏又要把我搓
捏成个人呀!晚上十点多,魏楞才醉醺醺地进了洞房,忐忑的我急忙迎上去搀扶他,
他却胳膊一挡挡开了我:“别烦老子,去给老子端洗脚水来。”我一时楞住了,因
为我长这么大还没给人端过洗脚水,因为那是伺候人的事呀!尤其是魏楞这种吆喝
奴才般的命令像让人当众出丑般难受,我就不由得哀求地看着他。他不耐烦地说:
‘没听见吗?’于是我明白,你进不进入伺候人的角色由不得你了!屈辱的泪水夺
眶而出,可换来的是魏楞一顿恶毒的诟骂,那暴戾的气势让我骨软胆酥,逃一样赶
紧给他端来了洗脚水,毕恭毕敬地放在他的脚前正要直起腰来,没想到他说:‘给
我脱鞋洗脚!’我那时真是痛不欲生,蹲在那里一时懵住了,屈辱的泪水又夺眶而
出。猛然我的头发被他薅住脸就仰了起来,我下定决心这次打死我也不受辱。果然
在他的咆哮声里我的左右脸颊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我不由得捂住脸悔恨地哭起来,
但我不懂,人的哭声只能唤起人的哀怜,可两条腿的动物里禽兽太多了!他接下来
的举动让我猛然明白,历史书上写的惨无人道的日本兵确实是真的:他一把推倒了
我,用皮鞋疯狂地乱踢我,我像垂死的猪一样痛苦绝望惊骇地哭号着,我才明白在
禽兽面前人是没有体面可讲的。忽地听见他妹妹拍着门制止他二哥打我,我像挨打
的小孩看见了救兵般越发哭号起来,可他父亲的话又一脚把挣扎到了水边的我踹回
了苦海里,于是我惨痛地明白了在咱这里做人最至关重要的一个道理:在《红楼梦
》里,人人说话行事得看贾母的脸色,拂逆了她你就要倒霉,在咱这里说话行事就
得看看大众的脸色,犯了众怒你同样要倒霉,因为你的事不是你的事,是大众的事!
我这是冒犯了众怒,他父亲的声音就是众怒的声音呀······
“妹子,那天的苦难我实在是不敢再说下去了,就如同再让我跳进油锅里一般
可怕。总之我以后就成了魏家团玩的面团,我再没有了人的尊严。而魏楞却腰杆更
挺直了,人们都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就因为他不但驯服了老婆,而且是驯服了最难
驯服的那类老婆。而魏家人也都在人面前洋洋自得起来,就因为他们竟然调教好了
我这类女人,给了我应得的报应,给众人解了气!
“妹子,我先开始羞愧的无地自容,可后来脸皮也厚了,心也就宽了,因为在
咱这里,一个人要想过的尊严,就得有本事摧毁别人的尊严,就如同在荒野里,要
想活的自在,就得吞噬别的生命!因为荒野里是以生命养生命,咱这里是以尊严养
尊严的。因为我发现了咱这里有多少被别人摧毁了尊严的男人,更何况像我这样的
弱女子呢?他们都能够坦然地活着,我为什么就不能呢?活着的狗总比死去的狮子
强呀。要是魏楞不再蹂躏我,妹子,我也就认命了!可他像上了瘾般如醉如痴。变
本加厉,挖空心思折磨我呀。妹子,我受完这一场折磨,就得提心吊胆绞尽脑汁去
猜想他下一场会怎么折磨我,我根本就没有时间回顾我这十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呀!
就如同那跨栏运动员没有时间回头看一看他跨过的栏,只能集中精力盯着眼前
的栏。
今天实在是破天荒头一回呀。我的妹子,我真想把我所受过的折磨一一向你道
来,可我不敢呀,我既止是谈虎色变,简直是自己让自己重过一回地狱!····
··妹子,我不说了!”
少女时的她:“姐,你为什么不想个办法摆脱他呢?”她说:“我一直没时间
想,也不敢想,因为我想活着。”少女时的她:“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呀,去法院
告他。”她苦笑:“你傻呀,咱这是啥地方呀,你去告,法院只会打哈哈:‘清官
难断家务事,我给你们调停调停吧。’我的妹子,调停后等着我的是什么还用我说
吗?”少女时的她:“你跑呀。”她又苦笑:“现在跑出去是能找碗饭吃了,可我
舍不得儿子呀。”十八岁的她:“你带着儿子跑呀。”她苦笑:“儿子舍不得他爸,
会恨我的。”少女时的她:“你告诉儿子,他在你肚子里就受到他老子的毒打,骂
他是野种。”她苦笑:“儿子不信我的话。咱这地方的人,除了亲儿子谁也不亲。
儿子不到一岁,他就改变了对儿子的态度,因为儿子长得越来越像他了。我想
他把该亲别人的亲都给了儿子了,我跟儿子那样说,儿子能相信嘛?”少女时的她
哭着说:“姐,你太可怜了,咱一定得想个法子,一定得想个法子!我和你一起想!”
这时儿子的一声啊欠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出来,她才见电视早不演《猫和老
鼠》了。再抬头看表已是夜里十点二十分了。她急忙把迷迷瞪瞪的儿子扶回儿子的
卧室里安顿的睡下,等再返回沙发前已是气喘吁吁,浑身发软。少女时的她着急地
扶她坐下:“姐,你怎么了?”她:“妹子,这么晚了他还不回来,这证明他又醉
得不像样了,越这样他越疯狂地折磨我呀,我这是怕成这样呀!”少女时的她搂着
她说:“可怜的姐姐,是我把你推进了地狱,我一定把你再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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