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如果郭秀像以前那样一直没有逃离苦海的念头,她也就死猪不怕开水烫,就这
么过下去了,可这个念头一下苏醒了她休克的知觉,使她像从冻僵中醒过来的人那
样浑身疼痛难忍,稍稍触一下他的皮肤都会发出惨死般的嚎叫。也就是说这个人承
受疼痛的能力达到了极限。郭秀就是这样,她再也承受不了一丁点儿虐待了!她再
也忍受不了以前的生活了,因为这次回顾牵扯出来的与少女时的自己的辩论,像搌
布一样一下一下擦清了她一直没有时间去擦的蒙了一层厚土的往昔的玻璃,让她看
清了自己一直生活在地狱里!这就如同让你看见了你家的墙壁里露出一片人的指甲
盖来,你还能在这家里住下去吗?——郭秀陷入了惊醒后的痛苦恓惶里,那种猛然
睁开眼,才发觉自己独困孤峰之上的痛苦恓惶,和由此自然而然产生的急迫地要逃
离这里的冲动。偏偏那天时钟捉弄了她,阴险地在她耳边响个不停,犹如刽子手在
死囚笼边的石头上一下一下往钝磨着刀,死囚这时的期盼是能莫名其妙地一下死去,
她这时的期盼是自己再能回到浑浑噩噩中去。可出生了的人还能再回到娘肚子里去
吗?清醒了的人还能再糊涂了吗?咦!浑浑噩噩原来是福气,清醒才是痛苦,因为
浑浑噩噩是无知无觉的安乐死,清醒是让你眼睁睁地看着死神走过来却无法避开,
眼睁睁地看着死神一点儿一点儿活剥自己的皮!这束手无策的熬煎使她的耳朵变成
了顺风耳,竟然从混杂细密的夜声里分辨出了那辆自行车的声音!就如同猎狗的鼻
子从千万种混杂的气味中嗅出了它要找的气味!这声音一旦被她分辨了出来,就如
同咬了勾的鱼被那条细细的钩线抽着从千万条鱼里被拽出来一样,被从声音的堆里
拽了出来,于是这声音就如平静的海面上露出的潜艇一般突显了起来,于是那声音
变成了图画,她看见自行车正东倒西歪艰难痛苦地往回爬着。是的,爬着,尽管自
行车是用轮子走路,但轮子就不会爬了吗?她顿时屏气敛息死盯着它像自己逼近,
犹如新兵死命地盯着向阵地逼近的敌人。这时与其说她停下了想办法的事,不如说
她忘了想办法的事了,就如同新兵忘了刚才还在激烈地思想的种种对自己前途的预
测。
自行车终于迟滞笨重而又疲惫不堪地粗野地撞开了院门,就如同死寂的战场上
一声枪响惊的那新兵一跳,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才发觉自己原来是僵坐在沙发上
的!她浑身紧张得痉挛,才发觉自己竟然还会紧张!在她就要紧张得昏厥过去时,
家门粗野疲沓地被撞开了,使她从几近昏厥中一下激活了过来,就如同眼前一把明
晃晃地冲过来的刺刀,让恍惚中的新兵一下清醒了过来。她以前这时会小跑着上去
搀扶魏楞,可这次却股颤着迈不动步子,惊悚地看着魏楞靠在门上艰难地睁开浑浊
的醉眼,迟滞茫然地扫视着客厅。实际上魏楞的扫视是无目标无意义的,纯粹是一
种下意识的活动,可她这时的神经多敏感呀,她惊恐地想到是自己没有即时上去搀
扶魏楞惹恼了魏楞。魏楞这时完全是出于习惯,下意识地叫一声:“你,过来!”
她就认定魏楞要惩罚她了。魏楞摇摇晃晃地离开门,预备着要走的样子,她就
认定魏楞的惩罚开始了。她不知道她那从休克中清醒过来的知觉正处在草木皆兵的
状态之中,求生的本能使她不由得贴着沙发向左移动了一下,这样就离魏楞远了,
于是她猛然顿悟:“我离他远一点儿,他就惩罚不了我了!”可她这一动就让魏楞
看见了她,犹如青蛙一动就让蛇看见了一般。她不知道魏楞当时醉的多厉害,只能
看见动的,看不见静的。于是魏楞恍惚地意识到她竟然没来搀扶自己,于是就恼怒
起来,那种被百依百顺惯了的人有一点儿不被依顺时就爆发出的被忤逆的恼怒,就
站住了,迟缓地抬起手威严地指住她说:“你,滚过来!”她觉得魏楞的手指会向
自己射出一条毒蛇来,不由得又向左贴着沙发一动,看着魏楞的身子像一棵小树,
被人左推一下,右摇一下地摇晃着,像小树尽管被摇晃着,但树根不动一样,魏楞
的脚几乎一动不动地粘在地上。魏楞可能发觉她离自己反而更远了,被忤逆的恼怒
由温变沸了,便像逼向羊的狼那样一声不吭杀气腾腾地向她趔趄过来——只有拥有
绝对的优势绝对得把握的攻击者,才会一声不吭,否则才会发出唁唁的试探声。这
时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警钟一样响个不停:“别让他抓住!别让他抓住!”于是
她惊慌狼狈地退着,魏楞就一声不吭地追着,客厅里的东西不时被她或者他碰翻了,
于是客厅越来越凌乱起来。因为她几乎是看着魏楞退着走,不时被碰翻的东西绊倒
了,而魏楞更是被绊的跌了一跤又一跤。她发觉他往起爬时越来越吃力了。这一次
他被沙发巾绊倒了,沙发巾缠裹在了两脚上了,他刚爬起来就又绊倒了,这样摔了
几次就站不起来了,爬在地上挣扎着。忽然一个念头让她激动的要发狂了:“让他
爬不起来该多好呀!让他爬不起来该多好呀!可是怎样才能让他爬不起来呢?”这
时她人是僵立在那里,脑子却风车一样飞转着。她的眼一下撞在了被魏楞撞在一边
的那只沉重的餐桌上不动了:“对!压住他!”她猴子一般敏捷地窜过去,有如神
助般把餐桌吱吱呀呀拖到魏楞身边,有如神助般竟然掀翻了餐桌压在了魏楞的屁股
上!魏楞闷哼一声本能地伸出手去推餐桌,她一急,就扑身压到餐桌上。魏楞醉的
太厉害了,更加上面朝下趴着不好发力,哪能推得动,推了几下,含混不清地骂了
几句就呼噜呼噜开了。
郭秀确定他睡着了,不由得从紧张中解放了出来,才觉得自己也浑身酸困,也
该歇一歇了,可又怕自己离开了餐桌魏楞忽然醒了推开了餐桌,于是她左瞅右瞅,
看见了被碰的七零八落的那几把椅子,于是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踮着脚无声无息
地走到最近的一把椅子前,小心地搬起来,无声无息地走到餐桌前小心地压了上去。
当压了三把椅子后,她的动作忽然飞快了起来,风车一般来回跑着,把剩下的
五把椅子压在了餐桌上,然后跌坐在沙发里放肆地喘息着,但眼睛仍死死地盯着魏
楞,就像盯着一个被打昏过去的巨人或者猛兽。她猛然被一个念头吓的跳起来:
“他睡一会儿酒劲就会减轻了,那时就有劲了,这能压住他吗?况且这餐桌仄棱的
这么厉害,它上面的椅子支棱登架的,一推就散架了,这能压住他吗?这该咋办?
这该咋办?······对了!让他的胳膊动不成不就得了?······对!
捆住他的胳膊!”她一下窜到衣柜跟前,趴下来,从衣柜底下一探探出了那根团成
一团的麻绳来。这绳子她太熟悉了,魏楞常常用它来折磨她,然后让她认真地放在
衣柜底下(后来她明白自己能想到捆魏楞,潜意识里是向魏楞学的)。
她走到魏楞跟前,绕成一团的绳子也解开了。她惊讶自己从来没有捆过人,竟
然轻车熟路地把魏楞的双臂反剪着捆在了背后,却不知在魏楞一次次捆绑自己时,
对捆绑的技巧已烂熟于心了。只是她不会系绳头,因为她看不到魏楞系绳头,也感
觉不到,所以她没学会。于是她焦急地左扯右揪,可能弄痛了魏楞,睡梦中的魏楞
挣了几下胳膊竟然挣不动,又含混地嘟噜了一句骂人话睡去了。她先开始吓的一动
也不敢动,见魏楞挣扎不动,自信心一下空前绝后起来,也冷静沉稳了起来,用最
笨的链链结系住了绳头,然后摊开四肢坐在魏楞的身边长出着气。可魏楞一扭身子
让她惊的跳起来,犹如小孩正靠着他以为不会动的大狗忽然不可想象地动了一下时
那样惊吓。于是她才明白危险还没有消除,因为她发现支棱登架的椅子随着餐桌的
颠动而摇晃着,如果魏楞酒醒了,就是捆着双臂一翻身也能掀掉压在身上的东西!
要知道这是他被压着身子不舒服,本能的一动已经引发了餐桌的大地震!我该
想个万全之策,不然那时他就是捆着双臂也能惩罚我!对,连他的腿也捆住吧,我
还是相信绳子!可到哪再去找绳子呢?咳!找呀!于是她家里家外翻箱倒柜找了起
来,终于从杂物间里找出了一捆电线:电线也行呀。她往开解电线时尘土飞扬,直
往她的眼睛鼻子里钻,她只是打了几个喷嚏,顾不上揉一揉眼睛,就冲到魏楞跟前,
有如神助般搬开椅子,拖开餐桌。这时她突发奇想:“把他的两条腿绑在餐桌腿上,
他不也曾经把我的腿绑在了床腿上过吗?是的,那样一定更牢靠1 ”于是她弯起魏
楞的腿搭在了倒扣的餐桌上,飞快地绑在了餐桌的四条腿上。她这才放心地坐在了
沙发上,这时疲困像突发的山洪般汹涌过来吞没了她。
是什么在凿着她的睡眠,犹如凿着岩壁咚咚直响,如此的暴烈,如此的急迫。
终于她的酣睡被凿开一个窟窿,那骇人的捶凿声就汹涌而入震耳欲聋。她惊跳
起来,才发觉是魏楞撕天裂地般的咒骂在捶凿着她的酣睡,才看见魏楞像尾巴被捆
在杆子上的蛇那样暴怒无奈地扭曲挣扎着身子,那被扭动得吱扭乱响的餐桌就像砂
纸摩擦着她的心。她屏气敛息恐怖地盯着魏楞和餐桌,犹如人们盯着摇摇欲溃的堤
坝!那洪峰终于过去了,堤坝安然无恙,人们才放了心,魏楞的那股猛劲终于过去
了,她也心安了下来。可魏楞的咒骂有增无减,犹如无奈的困狮,把愤怒都转化成
了咆哮发泄了出来,她才听清魏楞一直在咒骂着一句话:“贱货!看老子让你求死
不得求生不成!你等着,贱货,看老子让你求死不得求生不成!”
世上凶恶狠毒的咒骂是最歹毒的虐待!郭秀不由得被吓的嘤嘤哭着抖成一团。
慌乱的目光碰上了魏楞怒狼般的凶眼,被暴戾地撕了一爪,惊叫着嗖地缩了回
来,啪地一下闭上了眼皮,她就跌坐在了地上,魂飞魄散。
魏楞的咒骂变成了势如千钧的命令:“过来!给老子解开!”她身不由己僵尸
般地走了过去,弯下了腰——这是服从惯了的人本能的反应。这时少女时的她惊叫
一声:“不能解!解开你就没命了!”于是她僵在了那里,于是魏楞的咒骂又炸开
了:“你不解老子让你千刀万剐慢慢的死!······”他这咒骂声像挂在她耳
边敲铜锣一样敲得她的脑袋要裂开了,逃生的本能使她尖叫一声,捂住了耳朵逃窜
了起来,一眨眼窜进了卧室,一摔关上的门发出一声碎裂般的爆响。可那咒骂仍然
传了进来,她一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于是那咒骂被远远地甩开了。她像甩脱追兵
的士兵那样在被子里喘息着。忽地少女时的自己愤怒地喊:“他咒骂你一辈子,你
就在被子里捂一辈子吗?快捂住他的臭嘴!”她这时是六神无主,别人说啥她听啥,
于是她掀开被子钻了出来,那咒骂声又凶狠地敲过来,她就像看见恶狗扑过来的人
那样一急,就是手里正捧着价值连城的宝器也会本能地砸向恶狗,她本能地顺手抱
起被子就往外冲,可左脚踩住了拖在地上的被角,右脚绊在了被角上,摔倒了。这
时一只枕头被被子一带,摔在了她眼前。她挣着爬起来,被子却被两只脚踩踏着落
在了地上。她焦躁地跺一脚被子,那意思是赌气地说我不用你也行!就弯腰抱起枕
头冲出卧室,顿时她就像跳出战壕置身在了炮火连天里的士兵那样置身在了魏楞咒
骂的枪林弹雨之中了;那士兵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冲到前面的战壕里,她这时的脑
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捂住他的嘴!不然我就只有死了!于是她爆发出了少有的勇猛,
一下扑过去把枕头捂在了魏楞的嘴上,可面朝下的魏楞拧着头捂不牢,那可怕的咒
骂不时冲出一句来。她一急,骑在魏楞的脖子上,把浑身的力气聚集在双手上,一
下摁住魏楞的后脑勺,于是魏楞的整个脸埋在了枕头里,她感觉到了魏楞浑身的肌
肉疯狂地挣脱着,她越怕他挣脱越是拼命地摁住他的后脑勺。不知过了多久,魏楞
不动了,她还是死死地摁着他的后脑勺,生怕一卸劲,魏楞的头一动,咒骂又窜了
出来。这样不知又过了多久,魏楞静静地像一床被子那样躺着,但早累的浑身酸麻
的她仍不敢松手,她才知道骑虎难下的意思了:你一但离开虎背,虎就跳转身来撕
碎你,你只能骑在虎背上活活累死!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惊呼:“你捂死我爸了!”她惊的一跳三尺,落在
离魏楞三步远的地方,骇然循声望去,见儿子夹在卧室门缝里恐惧困惑地直盯着自
己。她的心猛地抖了一下,目光就死盯着魏楞,因为这时的魏楞忽地成了死亡的具
体化身,是那样的陌生。新奇。恐怖,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躺在她眼前,又仿
佛乌有。她的脑子忽然短路了,蹦出了几朵耀眼的火花就漆黑一片了。是一个低低
的怯怯的声音,畏畏缩缩地钻进了她的脑子里,给她接通了线路,她的脑子才又转
了起来,她才看见儿子浑身抖着,隔着魏楞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对面。她正疑惑,可
儿子的眼神马上给她解开了疑惑——那是畏惧的,但又执拗地要重新认识由熟悉变
成了可怕的陌生的眼神,也就是说儿子这么远就站住了,是本能地与自己保持了一
个警戒距离——一旦情况不妙,就可安全脱险,也就是说自己现在在儿子的眼里成
了野兽,只是还不敢相信,竭力要靠近一点儿要证实一下似的,也就是说这时是儿
子打开了要证实的门,从门缝里小心地探出头来,一旦发觉情况不妙,他就会永远
啪一声关上那道与她隔绝的门了!如果真是这样,她不仅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到
世上,而是诅咒自己为什么要来到世上!因为你没来到世上只是个零,而自己现在
却是像从楼上坠下去那样从零上坠了下来——下面是地狱!因为儿子不认自己还能
忍,他总有再认自己的一天,可儿子仇恨开了自己可是永劫不复呀!因为他就要确
认我就是杀死他亲爱的爸爸的凶手!现在她只有拿出证据来,那证据就是魏楞没有
死!于是她语无伦次,又是巴结,又是澄清,又是责备地对儿子说:“儿子···
···你······不睡觉跑出来干嘛?······大人的事······你
个小孩子家懂什么呀,插什么手呀······你爸今天喝多了,撒酒疯,砸··
····抄·····家······我······只得把他捆起来,把他的头
摁在枕头上让他老实地睡······他睡······我给他垫个枕头····
··是的,一个枕头······好了,现在他睡稳了,我······解开绳子
吧·····他······不会再······瞎跑了。”就有如神助般解开绳
子,有如神助般拖开餐桌,有如神助般竟然把沉重的魏楞扳的翻过身来仰面躺下了。
魏楞的眼茫然地睁着,像一个陌生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眼前时那样。脸孔鼻子扭
成了麻花,嘴像被棍子撑开到了极限再也合不住了一般张开着,散发着浓烈酒腥气
的白沫夹杂着呕吐物糊满了他的嘴唇。下巴,蠕动着。滴答着。她只是楞了一下,
她感觉到的儿子疑惧的目光让她勇敢机智了起来:“咳,他喝醉了的睡相就这么可
怕,又出酒了,恶心死人了。我给他收拾收拾。”就一低头避开儿子的目光,跑到
卫生间拿来了毛巾脸盆,跪下来给魏楞擦脸。经她这么一折腾,魏楞的眼半闭上了,
像人酣睡时那样,脸孔鼻子也恢复了原样。她像小学生做完了老师惩他的数学题,
交给老师时那样抬头忐忑地看着儿子,可儿子的眼睛仍是那样高度戒备着。疑惑着,
她不由得心虚地低下了头,像那个小学生在老师不相信的目光的逼视下低下了头一
样。这使她感到恓惶又屈辱——连儿子也敢这样对待我?!她不由得吼一嗓子:
“站在那里干吗?快给你爸换个干净的枕头来!”这大出儿子的意料,儿子服从母
亲的天性瞬时主宰了他,不由得顺从地向卧室跑去。
她又困惑地看着魏楞的脸,这时整个家静的没有一丝声音,这使她陌生又诧异
:“这不像他平时醉后酣睡的情形呀,不像在哪呢?······对了,那呼噜呼
噜的声音,一拉一拽的,使我的神经像被一根绳子绕着锯来锯去的木头一样不得安
宁的呼噜呼噜声!”她的手指嗖地自己跳到了魏楞的鼻尖下,一会儿就抖的像被钳
子咬住了一般,然后就像挣脱了钳子般嗖地缩了回来,直起身子,和魏楞保持了一
段距离,一个活人和死人会本能地保持的一段距离,像要划清界限似的。可她的眼
睛仍不死心地溜向魏楞的胸脯——没有了酣睡时因深呼吸而引起的起伏了。
儿子的脚步声敲碎了她的麻木,她的眼睛一闪一闪地盯着儿子走近了。她接过
枕头来,垫在了魏楞的后脑勺下,然后抬起头来,竭力使目光抖颤着停在儿子的脸
上:“你爸这次醉的太厉害了,休克过去了,妈得赶紧去找个医生来,顺便买点儿
醒酒药来。你看护好你爸,等妈回来,啊?”可儿子仍是那样高度警戒疑惧地看着
她和魏楞她顾不了这么多了,她就那么只穿着毛衣毛裤冲到了严冬的深夜里,竟然
骑了自行车在黑漆漆的小巷里飞驰着!
她确实是要去找个医生,自行车直向医院的方向冲去,浑身呼呼地冒着火。她
钻出了小巷窜上了大街,空阔的大街上只响着她的自行车摩擦街面的沙沙声,大街
显的更空阔冷清了。不时有街两边的单位或者商场宾馆的霓虹灯照亮了前面。一家
气派的宾馆壮丽的霓虹灯竟然使她不由得瞥了一眼,这一眼也让她看清了宾馆旁边
被霓虹灯照亮了的一块招牌。那招牌被一根钉在宾馆侧墙上伸向大街的钢筋挂着,
上面写着团结派出所,招牌下面画了个向里拐的箭头。她想起来这个派出所就在这
家宾馆旁边的小巷里。她憋着的那股希望像轮胎被扎了一锥子那样哧一声凄厉地嘶
鸣着瘪了下去。于是她就像爆了胎的汽车那样停了下来:“别自欺欺人了,他死了,
明天这里的人就要去抓我了!”顿时她浑身比不穿衣服还遭罪——汗湿的衣服冻硬
成铁甲粘在她身上。她浑身抖成一团,这些衣服就像揉搓的薄铁皮般哗哗地响着,
粘扯着她的皮肤剥皮般的生疼。在上下牙疯狂的搏斗声里她绝望地打定了一个念头
:“冻死算了,省得丢人现眼被枪毙了,再被世人拍手称快一回······我这
一生多不值呀,死也没有人会伤心,还不如一条狗呢!狗死了主人还会伤心···
···是的,我要死了,我多想记挂点儿什么人呀,人家不记挂我,我记挂他们还
不行吗?······是的,他们不让我记挂,父母冷冰冰光滑滑得不让我抓住,
姊妹们······我能抓住,但一用劲就滑脱了······还有谁呢?儿子?
······咳!儿子!·····我多苦呀!我多冤枉呀!我得找个人说一
说,不然我死不瞑目呀!······找谁呢?······找谁呢?·····
·对了,三舅!我为什么会想到是他呢?对了,我从小他就疼我,因为他家没有女
孩,虽然他也疏远了我,但我看得出来那是惋惜!惋惜!不是怨恨!是的,我去找
三舅痛快地哭诉一场,然后寻个无人知道的地方死去!”
这时街灯哗地亮了,她知道已是凌晨了,那个欲望熊熊燃烧起来,她的浑身像
暖过来的僵虫那样慢慢地蠕动起来。她先是摇摇摆摆像木偶那样推着自行车走,然
后骑了上去,很快驶离了大街,在一条黎明前的黑暗的小巷里向城郊飞驰。一连驶
过三个环卫工人,都惊讶地停下来看着她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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