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三个儿子和三个外甥陆陆续续地到了。残留的睡意和莫名其妙的诧异搅合在他
们的脸上。都隐隐约约感觉到发生了大事,所以都正襟危坐地一言不发,只是一个
惊诧迅速在六双眼睛里传递着:“那不是秀秀吗?这可能吗?她怎么会来呢?”这
一惊使他们的精神彻底从睡意的壳里挣脱了出来,紧张地抽着烟,屋里顿时烟雾腾
腾。只是那烟雾翻滚的也很吃力,像不堪负重的样子。
肃穆里三舅说话了:“秀秀还是你们的妹妹吗?”这问话太突兀了,犹如你在
空荡荡的大街上走着,横次里冲过一个人来一拍你的肩头:“嘿,认识我吗?”你
会下意识地接口说:“认识。”同样的六个人不由得接口说:“是呀。”你说完认
识,可眼神分明在嘀咕:“我认不认识他呀?”这六个人说完是呀后,心里也不由
得嘀咕:“还是不是呢?”可又都马上嘲笑自己:“本来就是嘛,十一年没来往差
点儿忘了!”都不由得瞟一眼郭秀,都被郭秀可怜巴巴的眼神碰得慌忙低了头。三
舅又问:“你们还承认秀秀是你们的妹妹,就说明你们原谅了秀秀曾经给你们带来
的耻辱,是这样吗?”这问题不但唐突,还尖锐无比。这六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就被这个问题穿了个透心凉,慢慢回过神来,不由得审视这个透心凉,一时间屋里
死一般的寂静,这寂静压迫得郭秀内心的焦急期盼从紧捂的缝隙里泄出两声哭泣,
又被捂严实了。
三舅的三儿子打破了寂静:“爸,你也是的,这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就是真在
心上割了一刀,可十一年过去了,好得连疤痕也没有了,你提这干嘛呀!”两个哥
哥都赞同地看他一眼。三舅听出了也看出了他们有点轻描淡写。他知道姑舅姊妹和
亲姊妹毕竟错了一节了,郭秀当年给他们的伤害并不深,说不好听的话,如果只在
亲戚圈里,他们还在看二姑这一家人的笑话呢!可一有外人在场,他们才感到了痛,
而且一副被牵连的无辜的样子。也就是说他们与郭秀的血缘毕竟淡了些,这样再淡
上一两代,和两旁世人也差不多了——这就是血缘呀!也就是说自己的三个儿子在
这件事上是帮忙的立场,可之所以帮忙,也是因为血缘。可郭秀的三个哥哥就不一
样了,他们可是主家,主家尿不在一个壶里,有帮忙的也白搭。于是三舅的脸像探
照灯一样在三个外甥的脸上扫来扫去。探照灯会扫的潜藏在草丛里的贼汗如雨下,
同样的三舅的眼扫的三个外甥浑身燥热,使得其中的两个不由得瞟着一个人——他
家的老大。
老大也知道自己被推在了风口浪尖上了。抽了几口烟沉缓地开了口:“三舅,
我今年也四十多了,从我会想问题开始就看世事了,虽不敢说看透了,但也差不离
了。很多难解的疙瘩我认为不用解,时光也会把它风化烂的——自然就开了。就拿
秀秀这件事来说,在当时确实使我们抬不起头来,我真恨不得她倒霉倒霉再倒霉,
这样才解气。可我后来知道了她婚后的惨象,不由得可怜她,使我不由得想,为什
么这件事只是使我们骨肉相煎,而两旁世人在一旁看耍猴呢?如果我们的耻辱只是
给两旁世人提供了娱乐的材料,那这耻辱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是呀,到底耻辱是什
么呢?我就这样慢慢琢磨,总算琢磨透了:耻辱就是我们做了从小就吓唬劝诫我们
不要做的事,而得到的惩罚,这惩罚就是所有的人不把你当人看,你再洗心革面也
入不了人群了。也就是说我们世上的耻辱不是像毛主席说的那样治病救人,而是硬
要把犯错的人作践成鬼作践成牲口永世不得翻身,这才反衬出了清白者的高贵来。
也就是说人世间的耻辱是最无人道的虐待狂,是泯灭一个人,以至于一个家庭的刽
子手!是人打击别人抬高自己的枪手!我后来又冷静地想,耻辱既然能存活下去总
是有它存在的道理的,只是被世人利用了而已,因为中国人看似奴性,其实油滑胆
大,连皇帝都能蒙蔽玩弄,更何况是耻辱呢?因为耻辱毕竟是人定的,这里面的猫
腻能少吗?于是我就开始给耻辱去伪存真:那些真正损人利己危害大家的事才是真
正的耻辱,否则都是别有用心的,或者荒诞不经的。就拿秀秀这件事来说,又没有
给任何人带来危害,为什么耻辱就一脚把她踩扁了呢?我当时想明白后就感到她冤,
现在我更替她叫屈——现在谁还把未婚先孕当一回事呀,连处女膜都快从词汇里消
失了,你们说秀秀冤不冤!”
三舅:“既然你知道他冤,想过帮她伸冤吗?”老大低下了头,默默地抽了几
口烟说:“那冤咋伸呢?拆散她的家庭?小龙怎么办?”三舅听出了他的敷衍,但
没有责备他。因为三舅知道,姊妹之亲和父母之亲又错开了些,父母会为冤枉了的
子女拼了老命去伸冤,因为子女就是父母的命,可姊妹之间只有断臂之痛,可那臂
如果不得不断,他会毅然断去的。又听老大咄念着:“世上冤枉的事太多了,你明
知道冤枉也没办法呀。再说见的多了也觉得很正常,心平气和了。”三舅:“可现
在秀秀又有一件天大的冤枉事要降到头上了,你们能无动于衷吗?”老大一挺腰:
“只要趁冤枉还没有叼住秀秀时就能救她,不要像上次那样,咱们糊里糊涂,任由
耻辱去撕扯住了秀秀,回过神来想救也晚了!三舅,你说是咋回事?”于是三舅又
把那件事说了一遍。三舅说的时候看见老大的腰越来越直了,看见老大的眼睛像看
见了一个陌生的动物时那样越来越亮了。
三舅说完了,一屋人才都缓过一口气来。就听三舅的三儿子说:“兔子急了还
咬人呢!魏楞死的活该!”三舅:“问题是咬了人的兔子会被人抓起来摔死的!秀
秀就是那只兔子呀!咱不能让人家抓住她呀!”老大:“三舅,你说,怎么个不让
抓住法!”于是三舅又说了他的打算。老大一拍腿:“这没问题,我们不会动粗的,
只和你们一起跪地求情,只要他家的人不离开屋子,和外面通不了气就行,直到他
家答应咱们。至于筹钱的事更没问题,就是两旁外人对咱说:‘给我筹点钱,我去
救女儿。’咱也不推辞的,更何况是自己的亲妹妹呢!你们说呢?”其余五个人一
挺身子:“没说的!”三舅:“好,咱们这就去魏家去!”
众人心急火燎地草草收拾了一下东西正要鱼贯而出,郭秀怯怯地叫了一声三舅,
三舅明白了她的意思,沉吟片刻说:“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去吧,有很多话没你说不
清楚呀。”母亲一下子箍紧郭秀的腰:“妈不让你走,你这一走妈怕再也见不到你
了。十一年了,妈只能偷偷摸摸地去看你,现在你终于回家了,谁知道会是这么个
结果。妈不让你走,要死妈陪你去死。”郭秀惊喜地:“妈,你,去看过我?偷偷
地?”母亲:“傻孩子,你想一想妈能不去看你吗?”郭秀惭愧地抱紧了母亲又哭
了起来。三舅说:“秀秀,别哭了,再哭可就耽误时间了。二姐,你不让她走,说
不定她真死定了。”母亲:“那······我也跟你们走。”老大一跺脚:“你
去了哭哭啼啼的不是添乱吗?”母亲:“你放心,我只是冷眼在那里瞧,我要瞧瞧
魏家的心到底是什么长成的,我要看看老天爷是迷糊着呢,还是根本不长眼的!先
开始我只是心痛女儿,恨她千不该万不该去触犯了老天爷。十一年了,我一有空就
默默祈祷老天爷,快快饶恕我女儿吧,后来我就祈祷就不由得斗胆琢磨开了这事儿,
觉得老天爷犯迷糊了,因为女人的错总是有男人的参与才能铸成,可为什么受作践
的就是女人呢?
就拿我女儿的事来说吧,我认为她就错在不该提前怀孕上了,因为她并没有给
魏家怀上野种呀,老天爷让她吃一吃性急的苦头就行了,可老天爷不但不惩罚那混
蛋,反而借他的手重惩我女儿,这道理我怎么也想不通呀。再说那魏家,即使老天
爷老糊涂了,他家要是长着人心,就该糊弄老天爷,应付应付就行了,为什么就像
逮住了仇人似的钝刀子割了我女儿十一年呢?我要问问魏家,我女儿怎么跟他家结
下的仇,或者他们是替谁在报仇。杀人偿命也不过头点地,这仇怎么就越解越深了
呢?”郭老三:“你疯了?”母亲:“疯就疯一回吧,这世道我算看透了,装疯卖
傻。没脸无耻的人,老天爷就拿他们没办法,像咱这些老实本分听话的人,老天爷
就往死揉搓你!我就疯一回吧!”三舅:“算了,让她跟咱走吧,再磨蹭就没时间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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