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这些天来,王浩天不顺心的事情是一件接一件。春节在家,与老婆弄得别别
扭扭,最终老婆还是不原谅他。过完春节临回中原,见了万红一面,不知道她是
赌气还是有别的原因,匆匆忙忙地与县卫生局一个比她大十岁的离了婚的副局长
定了婚,而且很快会结婚。因为太突然,王浩天一下子接受不了。他反复对万红
说:“你一定得慎重,婚姻大事可不能儿戏。”
万红却说:“你现在不是闹离婚吗?你离了婚娶我吗?你要娶我我等你。”
她的话里带着气。是呀,你正在与老婆闹,你离了婚能不能娶她?从万红知
道这件事,就不止一次问过他这个问题,还明确表示过要嫁给他,可自己始终连
一句利索话都没有说,哪怕是逗她开心的话。再说了,如果你没有与老婆闹到这
一步,万红也是不会有这样的想法的。她之所以开始没有嫁给你的想法,是因为
那时你是别人的。现在跟老婆闹矛盾,她有希望得到你,产生这样的想法也是很
自然的事情,你怪不得人家万红。
万红再次这样问的时候,王浩天仍然没有正面回答。尽管他有过离婚的想法,
但他一直感觉自己离不了婚,当然说什么话也都没用。他想了想,说:“小红,
我离不了婚,真的离不了,你别因为这赌气。”
万红冷笑了一下,说:“我赌气?为你赌气?你自作多情吧。我问你的是如
果你离了婚娶不娶我?你连这都不敢回答,还说爱我,叫谁信哪。”
王浩天说:“没有如果,我离不了婚,也就没法回答你的问题。”
万红再次冷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你现在是大记者了,就是离婚了也不
会找一个像我这样的乡村教师。算了,我的事情你也别操心了。”
最后,两个人不欢而散。王浩天沮丧地回到中原,不再给武丽娜打电话,一
连几个月也不回家。没事了就喝酒,喝醉酒了就去找李雪,李雪却对他不冷不热,
但并不拒绝与他亲热,只是再也找不回往日的感觉,寡淡无味,王浩天也曾想过
再找一个情人,却一直没有碰见合适的。也经常与倪红斌见面,一起聊天,吃饭,
去迪厅,但他们谁也没有再去往更深层次去想,在一起的时候都很理智。可以毫
不夸张地说,王浩天现在处于性饥渴状态,心情糟糕得没法说。
四月底,万红过来了,她见了王浩天,第一句话就是“我要结婚了”,接着
就抱着他抽泣起来。王浩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万红哭着说:“浩天,我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今生今世也许再也没有在一
起的缘分了,我专门请了假,来这里住两天,算是做个了断吧。”
王浩天听了,不觉也泪流满面,两个人都忍不住,抱头痛哭了一场。
王浩天请了三天假,陪着万红去了登封少林寺,又去了开封、洛阳。两人表
面上玩得很开心,内心却都隐隐地痛。
万红在中原一呆就是五天。每到晚上,万红就与王浩天疯狂做爱,王浩天要
用安全套,万红却不让用。她说:“浩天,给我个孩子吧,我想生个咱俩的孩子。
这次要是能怀上你的孩子,也不枉相爱一场,怀不上也是天意,这辈子怕是再没
有这样的机会了。”
离结婚的日子只有三天了,万红才依依惜别。临别那天晚上,两个人一夜未
眠,抱了再抱,亲了再亲。天明了,王浩天跪在万红面前,说:“红,我亲爱的
人儿,我今生不能娶你为妻,心里却早已把你当老婆了,你这一走,将成为别人
的老婆,这辈子我欠你的,等来生再还你吧。”说罢,失声痛哭,万红也跟着哭。
万红紧紧抱着王浩天,边哭边说:“浩天,我爱你,这么多年,我做梦都想
着我们能长相厮守。我知道你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舍不得孩子,我不怨你。”
王浩天把万红送到车站,等到车开走,两人握着的手才慢慢松开。四眼相对,
泪水涌流,万红早已泣不成声。车走了好远,万红喊了一声“浩天”,从车窗抛
出一东西,待王浩天捡起来,才发现是她脖子里戴了好些年的一个银佛,他把它
攥在手里,看着汽车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不觉哭出了声,嘴里反复念叨:“万红,
万红……”
王浩天回到住处,闷头睡觉,中午也不吃饭。正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手机
响了,一看是家里的电话,心想武丽娜终于想通了,主动打电话了,赶紧去接。
武丽娜冷冷的声音传过来:“韶玉他爷爷老了,你抓紧回来吧。”
王浩天如五雷轰顶,“老了”是老家的说法,就是死了。这怎么可能?爹的
身体一向不错,才刚六十岁多一点,怎么说老就老了呢?他傻在了那里,甚至没
有问一句话。懵懵懂懂中,听武丽娜说爹和娘上午在地里点种花生,爹一直说头
痛,娘也没在意,到了中午,爹突然一头栽在地上,昏死过去,没拉到医院,人
就断了气。
王浩天给主任打了电话,说了情况,火速赶往老家。
回到家里,院子里都是人,二弟浩谦在招呼一班人紧张地打棺材。在这里,
棺材也叫“和”,很多家里有上年纪老人的户,会先把棺材做好放在那,被称作
“喜和”,一来让老人生前能看见自己死后的“府第”,二来万一突然哪一天死
了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当地农村棺材市场上的棺材要么是质量很差,价钱也便宜,
一般都是应付暴死的年轻人或是没儿没女的孤寡老人,稍讲究点的都不会买这一
种;要么质量高的很,价钱当然很贵,一般人家又买不起。因此,大部分人家碰
见像这种紧急的情况,也会买木料在自己家里做,又能保证质量,价钱也合适。
三弟浩连在招呼几个人盘火。在入殡以前,街坊邻居都会来帮忙,加上来吊
孝的亲戚朋友,还有出殡那天要大摆宴席,炒菜做饭,要盘两个大煤火,找四五
个人,提前两天准备。
两个妹妹都从自己家里赶了过来,她们与武丽娜,还有近门的几个婶婶大娘
在赶制父亲的寿衣,母亲坐在一边发呆。
王浩天与每个人点头打招呼,然后走进堂屋。父亲躺在一张小床上,身上盖
着一条被子,脸也被蒙上了。王浩天把包扔在一边,跪倒在床头,止不住痛哭起
来。有人过来把他拉起来,本族的族长五爷说:“别哭了,你回来了,快点商量
办事吧,时间不等人。”
王浩天停住哭,眼泪却忍不住往外涌。亲爱的父亲就这样离开了人世,老人
辛苦了一辈子,把六个孩子都安置好,一个个都成了家,刚刚可以缓口气了,自
己却闭上了眼睛。
老四还没从广州回来,本族执事的几个长辈把王浩天弟兄三个叫到一起,先
说定出殡的日子,当日是四月初五,如果按当地风俗,在家停灵可以三天,也可
以五天、七天。天已经开始热了,时间长了尸体会腐烂有味,可按三天出殡那天
正好是初七,按风俗这也是忌讳,叫“犯七”,只好停放五天,这样也可以准备
得更充分一些。
王浩天也不懂,只管听他们说。定好了日子,接下来是报丧,也就是通知亲
戚朋友,列好了名单、村庄,按方向分几路安排人去,弟兄几个各自的朋友自己
电话通知。最后说酒席,吸什么烟,喝什么酒,摆多少桌,上什么菜,都一一说
清,再安排人买烟买酒,买肉买菜,租借桌凳碗盘筷子。
最后是说花钱怎么分摊。五爷先说了个谱:老大、老二、老三都分家另过,
老四还跟老人在一起过,算没分家。家里有粮食,还有一头猪,这就不用买了。
其它再花钱,除了老四,由弟兄三个平摊。五爷说完,看看王浩天,王浩天点点
头,说:“我没意见。”
老二、老三也都点点头,表示同意。确实,老四现在除了新房家具什么都没
有,不能再难为他了。在王浩天看来,这些事情再简单不过了,都不用商量。但
他知道,在农村,这样的事情很容易出矛盾,因为为老人过丧事、分家亲弟兄吵
架打架的都有。
晚上,棺材做好,父亲便入了殓。棺材被染成黑色,前边的沿上放着一盏煤
油灯,还有一个碗,碗里放着一个用一双筷子穿着的饼(在出殡前的几天里每到
吃饭的时候要往碗里添些饭菜)。棺材前边的地面,用三个砖围成一个三角形的
池子,那是在里边烧纸的(也就是焚纸钱),每天夜里,都要烧够九道纸。烧纸
的时候,都要哭着,呼唤着死者。静寂的夜里,那失去亲人的悲痛的哭声与呼唤
显得特别有穿透力,让局外人也不由不生出许多悲哀。
夜里,王浩天一个人守在堂屋,因为在出殡的前一天晚上才需要守灵,现在
还不用子女们都守在这。灯泡昏黄的光照在黑漆漆的棺材上,空气中弥漫着油漆、
焚纸的味道。天板(棺材的盖子)还没有盖严,但它还是把两个世界隔开了。王
浩天一直没有勇气看一下父亲去世后的样子,他也想象不出来父亲死后的神情。
此时,他坐在离父亲不足一米的一个凳子上,两眼盯着摇曳不定的煤油灯,感受
着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仿佛在与父亲进行着对话和交流。
接下来的两个晚上,王浩天都陪伴在父亲身边。应该说,这是他参加工作后
陪伴父亲时间最长的一次,而父亲却是躺在棺材里。
到了第四天下午,棺材被移到了大街上搭好的灵棚里,因为第二天要出殡,
前来吊丧的人要行礼,院子里太挤。唢呐班也早早地过来,做好准备,一有人来
吊丧就吹起来。
半下午,鞭炮声、火铳声、唢呐声便开始响起来。此时,王浩天兄弟姊妹六
个以及近门自家全都在灵棚下,他们都穿着白色的孝衣,头上扎着白布。灵棚中
间用一个帘子隔开,棺材在帘子后边,前边摆着桌子,桌子上放着鸡、鱼、肉等
贡品。男孝子坐在帘子前边,每当有男客人吊丧,唢呐声就响起来,男孝子就跪
倒在地痛哭,客人礼毕,停止哭声向前一步,叩头拜谢。帘子后边地上铺满了麦
秸,女孝子就席地而坐,等有女客人哭着过来,就齐声痛哭,然后劝客人不哭。
女客人来吹唢呐的人是不吹的,多少年来流传下来的男尊女卑的习惯到现在还没
有改变。
这一夜,亲近的人守灵要守通宵,困了就歪在麦秸上打个盹。几天下来,王
浩天已经有些受不了了,喝水少,吃饭也不正常,弄得嗓子沙哑,嘴上起泡。虽
然几天来武丽娜也都在家,但两个人很少说话。王浩天跟她说话,她待理不理,
本来心情就不好,他也就懒得多说了。在这种时候,也没人注意,谁也没有想到
他们的关系不正常。
王浩天的同学朋友,包括中原的同事,开着小轿车、面包车,来了一拨又一
拨,连他想不到的一些县里、乡里的部门也有人来,光花圈摆了一大片。在街坊
邻居眼里,这也是三里五村数得着的场面了。
王浩天穿着白色的孝衣,把头上的白布解下来搭在脖子里,与来人握手寒喧,
让人安排到家里入席就座,备酒答谢。他自己无法脱身照顾客人,更不能喝酒,
县城几个要好的同学便留下来帮助照顾中原来的客人。等到晚祭结束,已经接近
十一点,王浩天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躺在灵棚后边的麦秸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对于王浩天来说也非常不轻松,作为老大,早起他要与族长到地里
看坟地,定好位,掘过第一铣,别人才能开始挖坑。从地里回来,还要继续在灵
棚里等着亲戚们过来吊丧,不停地陪哭、跪谢。再者,他还肩负着摔牢盆的任务,
摔牢盆是河南很多地方的一种风俗,也称摔瓦,就是在出殡前把一个瓦(也有用
瓦盆的)摔在棺材前头,要摔碎。传说如果不摔牢盆下辈生孩子会哑巴。
临近中午,该来的客人都来了,马上要出殡了。棺材钉口之前,作为长子的
王浩天为父亲净面,说是净面,其实就是拿棉花团沾着水在父亲脸上象征性地擦
一下。净完面,让亲戚们上前最后看一眼遗容,就开始钉口了。当天板合严,铁
钉在咚咚的声音中钉进木头时,子女们嘴里喊着:“爹,躲钉了,爹,躲钉了…
…”之后,伴随着悲忱的唢呐声,王浩天在两个人的搀扶下,号哭着,双手端着
一个托盘,里边放着一个瓦,其他孝子也号哭着,手拿外边包着白纸的高梁杆
(被称作安常棍,传说用来打鬼的)跟在后边,一起走出灵棚,到村里的庙上跪
拜,然后返回灵棚,王浩天把瓦猛力摔在棺材头上,砰的一声,瓦被摔得粉碎,
四下溅开,他扑倒在地,惊天动地的哭声让在场的围观者动容落泪。
随着鞭炮声、火铳声的响起,唢呐声也激昂起来,抬棺材的人一声呐喊,出
殡的队伍便开始出发了。火铳开路,吹唢呐的、拿花圈的孩子们在前边领路,再
往后,是男孝子,棺材紧随其后,棺材后边是女孝子。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白
花花的孝子,穿着各色衣服的围观者,五彩缤纷的花圈,飘扬的纸钱,飞扬的尘
土,在有些灼热的阳光下蔓延;鞭炮声、火铳声、哭声、唢呐声此起彼伏。一向
平静的乡村,此时被渲染得异常热闹。这也算是对一个人离开尘世后的送行吧。
接下来的日子,他将静静地长眠地下,永远告别喧嚣。……
办完父亲的丧事,正好赶上五一长假,王浩天就住在家里,想多陪陪母亲。
武丽娜因为五一不放假,出完殡在家呆了一天就回学校了。尽管两个人在一起住
了一夜,但还是不多说话。到了六号,王浩天马上该回中原了,回了学校一趟,
准备与武丽娜一起去一趟岳父母家,可她还是不冷不热,他也懒得多说,陪儿子
吃了顿饭,晚上又回村里住了。这次,王浩天真的没信心了,看来两个人真的是
过到头了,连话都不愿多说了,这离婚也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了。
七号,王浩天吃过中午饭,告别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没有给武丽娜打招呼,
就直接回了中原。短短的几天,他感觉好像过了好长时间,人也瘦了好几斤,连
将军肚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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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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