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李雪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叫任芳的老乡会来找她，而且直来直去地对她说，
只要挣钱，干什么都行，包括卖身。

    那天，中原市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伴随着呼啸的风，雪花吝啬地在
高高低低的楼房上抹了一点白，却停止了。中原地带的雪总是喜欢张扬，雪还没
下，风就呼呼地刮起来，闹得动静很大，很多时候雪却下得不多，让人有点失望。
李雪躲在家里睡觉。天气太冷了，她单薄的身体尽管裹了很厚的衣服，但在凛冽
的寒风中还是瑟瑟发抖。一出门，寒冷就把她吓了回来。她蜷缩在床上，床头放
着一个两千瓦的电炉；小屋里很零乱，因为屋里没有厕所，门后边的墙角放着一
个小便盆，里边丢着用过的卫生巾和卫生纸团；空气中弥漫着小便掺杂着电炉丝
发出的味道。

    此时，她已经麻木，不再去想今后的事情。过一天算一天吧，想得多了也没
用。颓废的男人有一种说法，叫“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酒喝凉水”，所谓
“该死球朝上，不死还晃荡”。言下之意很明白，对什么都无所谓了。现在的李
雪就是这种心态，沾染了毒品这一恶魔，她还能干什么？戒毒，她从来就没敢想
过，那要经历多大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临近中午，正当李雪昏昏欲睡、似睡非睡之时，她的传呼响了，一看，是任
芳，已经到了司家庄村口了。李雪很奇怪，要说任芳，跟水莲更熟悉，怎么不找
水莲反来找我？可既然来到了家门口，而且以前还跟她的哥哥有过交往，再怎么
说也得见个面吧。

    李雪强打精神从床上爬起来，保暖内衣外边穿了两件毛衣，又穿上厚厚的羽
绒服，下身穿了保暖内衣，又加了一个很厚的长绒棉裤。她裹在厚厚的衣服里几
乎瘦小的看不出来。

    在城东路司家庄村口的公交车站牌下，李雪见到了任芳。她也很瘦，李雪几
乎认不出来她了，人倒显得成熟了。

    李雪把任芳领到一个小烩面馆，一边说话，一边吃饭。这时才弄清楚，八月
里，任芳的小丈夫在福建打工遇到火灾不幸身亡，厂里赔了八万元钱，婆家人却
不给她一分，她想打官司，可一问没领结婚证，官司没法打，最后她只好把自己
的嫁妆拉回娘家算完事。这件事情过去后，三里五村传开了她命硬、妨夫，介绍
了几个对象，一听说她的情况就推掉了。本来丈夫死了就难受，又遇到了这样的
事情，她的情绪很低落，甚至到了心灰意冷的地步。后来，她就想到了来中原，
但她已经不想再去汤圆厂了，那里太苦太累了，离开了近一年，现在想起来她都
有些怕了。后来就想到了找李雪。对李雪，她也多少知道点情况，以前还曾经看
不起过她。可看到她花钱大手大脚，穿好的吃好的，还不用吃苦，自己也心动过，
现在又到了这时候，只要能出来离开村子，干什么她都不在乎了。

    任芳从哥哥那里问到了李雪的手机号和传呼号。她怕李雪拒绝她，来之前连
电话都没打。来到中原一打李雪的手机停机，她有点慌。哥哥也在中原，可做这
样的事情不能让他知道呀，他与嫂子凭着一点收入勉强能生活，也很不容易。但
他肯定不会让自己的妹妹去靠出卖自己挣钱。

    听了任芳的诉说，李雪也不再多问，说好下午把她领到城东路的美容美发店。

    吃过饭，李雪先领着她去租房子。她目前的情况是不敢把任芳领回家里了。
屋里脏乱不堪不说，弄不好什么时候毒瘾发作，还不把她吓坏，更主要的是不能
让她知道。

    为了不让任芳离自己太近，李雪把她领到了村子最东边临近东明路的地方。
很快找到了房子，一月一百块钱的小单间，还不错，四楼，里边有床有桌，任芳
把行李放好，床铺好，少做歇息，她们就下楼去美容美发店。任芳，也将开始她
的卖身生涯，她的命运又会怎样呢？我们现在还无法预测。

    来了几天，任芳已经开始进入角色了。结过婚的人，对男女之事也算过来人
了，这方面好办，只要你愿意，与人上床就行了，但性之外的很多东西开始让她
有点招架不了。但随着小红的调教，任芳慢慢也开始熟悉起来。

    这天，任芳给水莲打手机，告诉她自己来中原了，让她有时间来店里玩。水
莲也惊讶得不得了。这个以前憨厚老实的女孩也踏上了这条路子，真是让人难以
置信。

    近一段，水莲与杨起的关系稍有好转，对她也不那么粗暴了，偶尔还制造一
点温馨、浪漫。她也确实做到了与张峰彻底分开。如今，她除了工作上不得不与
张峰说话，很少跟他多说一句话，她连康庄房子的钥匙都还给了张峰。他似乎也
知道了自己挨打与水莲有关，但他仍然对水莲很上心，在生活中关心着她。

    静下来的时候，水莲开始想自己的将来，杨起是靠不住了，现在他除了给她
买正常的生活用品，很少给现金；房子就更不用想了，对她最好的时候还不给她
办房产证，现在就更不用说了。在开发区做个打字员，也不会长久，就是能长久
干下去，到时候结了婚有了孩子，这点工资勉强够请保姆，她也没有必要再继续
工作了。

    自己今后怎么办呢？这个问题成了水莲目前的中心问题。她想过继续上学，
现在中专不用考了，凭初中毕业证就可以直接上，她打听过，学费也不高，一年
加上生活费也就五千元左右，三年要一万五，她存的钱绰绰有余。可她看到很多
大中专毕业生照样不好找工作，就打消了上学的念头。她也想过利用手头这几万
块钱搞点什么生意，可吃不准又不敢下手，如果赔了，她将一无所有，在中原呆
下去就成问题。后来她想到了利用工作之余学习电脑平面设计，先给人家打工，
等时机成熟了自己干。只要用心干，肯定也能干出点名堂。

    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表现出来的思想超乎寻常的成熟。她甚至还想好让张峰
帮忙，一是找到一个水平高的学习地方，再就是替她把学费交了。眼下有什么事
情她是不敢向杨起开口了。再说了，她也不知道杨起是不是支持她学习。这样想
好，她开始实施她的计划。

    这天中午，趁着在机关食堂吃饭的时候，水莲把这事给张峰说了。张峰满口
答应，他时时都想着去帮助她，苦于找不到能帮助的地方。

    张峰说下午一上班就打电话落实这件事情。三点钟，张峰跑到水莲办公室，
告诉她学习的地方已经找到，在经三路北段的万盛大厦，一边学还可以一边实践，
要马上过去看看。

    水莲很高兴。虽然与张峰一起出去她有点胆怯，怕万一被杨起知道了再整出
点什么事，但张峰是为了她自己的事情，她再怎么也不能不跟着过去。又想，就
去一趟市里，怎么会那么巧，偏偏就让他知道了。

    张峰要了车，拉上水莲一起去经三路。上车的时候，水莲本来想坐到后边，
可后边的两个车门门锁都没打开，她就顺手拉开前门坐了进去。在开发区管委会
大院，他们隐藏得很好，还没引起人们的注意。

    上了车，水莲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忘在抽屉里没带，想着很快就会回来，这一
会也不一定有人打电话，就没下车去拿。

    顺着东环路向北，可以直接开到农业路，再左转到经三路。走到与金水路交
叉口，却因为发生事故堵车了。这一堵，就是一个多小时，等赶回机关，已经下
了班。

    水莲拿出手机一看，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杨起的。真是怕谁就有谁，偏
偏他在这时候打电话。水莲马上用办公室电话回过去。

    电话一通，就传来杨起恶声恶气的声音：“是不是又干啥见不得人的事了，
连手机都不接。”

    “我出去忘带手机了，手机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刚回来。”

    “你出去干啥了？跟谁一块呀？”

    “去市里送份材料，跟司机呀，小赵。”

    “放你娘的屁，你是跟小张吧？我刚打你办公室电话问了，有人告诉我你跟
张主任一起出去了。你还骗老子。”

    越是怕鬼越是撞上鬼，水莲小心翼翼的解释马上成了令杨起怒不可揭的谎言，
她拿着话筒，听着他不堪入耳的骂声，默默地流着眼泪。

    “我真的是去办事了，真的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少给我说这，为什么对我撒谎？为什么对我撒谎？”

    “不是怕你生气呀，可这是因为工作，实在错不开了，在一个单位，还在一
个办公室，这种事也免不了。要真不行，我只有离开这了。”

    “你他妈的还有理了，在一个办公室就上床啊？你争点气行不行？我的脸都
让你丢光了。你马上给我出来，见了面再说。”

    杨起说完就挂了电话，刺耳的叩击声让水莲一惊，拿着电话发了好一会呆才
放下。

    见了面最少是一顿臭骂了，电话里骂还不够，还要当面再骂一次。可不去又
不行，那样他会更火，对她更无情。她擦了擦眼泪，准备出去，一抬头看见张峰
站在门口正注视她。

    “怎么，他又骂你了？”

    水莲的眼泪又止不住涌出来，然后摇摇头，拿上包要走。

    “他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这样拿你不当人看，离开他吧，别再受这种气了。”

    “你不用管了，早点回家吧。”水莲说着走出了办公室，她得早点出来，只
能等他，不能让他等自己，不然也会惹来不愉快。

    见了面，杨起并没有像水莲想象的再骂她。他的火气基本上已经消了，一声
不响地开着车，脸上没有表情。

    “水莲，我真的不想对你发火，可一听说你跟张峰那小子在一起我就忍不住。”

    “你知道吗，从我第一次把你领回家，就在心里说过无数次：一定好好对你，
让你幸福，就是不能把你娶回家，心里早就把你当老婆了。我也想了，就是因为
把你当老婆了，我才会这么不能容忍别的男人碰你。你理解我吗？水莲，爱是自
私的，排他的，你千万不能再出差错了。”

    水莲见他这样，也点点头。以前，他对她说这样的话，她会深信不疑，可现
在她却不敢相信。她想相信，可直觉却告诉她，他已经靠不住了。而这些话，也
只是他出于自私去哄一个女孩子的美丽谎言。

    其实，水莲的想法是偏激的。男人的感情肯定也有很多是真实的。杨起虽然
曾经伤过她的心，对她关心不够，陪她的时间少，可也不能用再找一个情人的方
法去报复他。作为一个女人，要想让一个男人对你负责，你也必须做出牺牲，更
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情。反过来，作为男人，你要想让一个女人死心塌地跟着你，
你必须得对她负责。而很多时候，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是考虑自己的太多。膨
胀的欲望，难以抵制的诱惑，让很多人失去原则，背信弃义。

    杨起开着车直接到了金水路上的天涯海角洗浴中心。水莲很久没有跟他来过
了，她自己绝对不会到这么高档的澡堂子。

    看得出来，杨起在克制自己，极力为两个人在一起制造点温情。

    “水莲，咱今天在这好好洗洗搓搓，你也打打奶，推推盐，出来再做个足底
按摩。”

    “好的，谢谢你老公。”

    水莲也渐渐从开始的恐慌中过来，脸上有了笑意。

    他们先到二楼餐厅吃饭。在悦耳的古筝声中，他们慢慢地享受着美味和音乐
带来的愉悦。

    从天涯海角出来，已经接近夜里十一点。杨起把水莲送到家，自己却没上去。
临下车，杨起把水莲拉住，塞给她两千元钱。

    “我知道，这一段没给你钱，还动不动就骂你，打你，都是心情不好，你也
别多想，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原谅我的脾气吧。”

    “老公，我有钱，平时没啥事，工资就够了。”

    水莲虽然推辞，但最终还是把钱装了起来，然后与杨起吻别。上楼的时候，
她想，与杨起的关系兴许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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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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