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布风回到房子以后,问办公室主任朱成,建设局的材料送来没有?
送来了,是关于状元弄的。
鸭子浜的呢?
好像……
你说“有”或是“没有”。
没,没有。
打个电话给张达,让他马上过来一下。
张局长生病了……
布风一怔,在哪里?
在一院。
几号房间?
908.
布风直奔第一人民医院,可看门的人不让他进,他说我看一个病人,老头说探
视的时间没到,不能进。布风说,医院应该有制度,可是……要是我是县长,又有
要紧事,可不可进去?老头说,也……啊呀,你是布县长!你……你不要怪我,布
风说,我要表扬你忠于职守———要是政府的每一个干部都像你这样,我这个县长
不要太舒服!
张达的病房里坐得满满的。全都是来看他的。鲜花太多连床底下都堆了好几束。
看见布风来,一个个招呼并且自觉退了出去。只有叶凡笑盈盈地没走。
布风不问张达的病情,他一看就知道张达的“病”是假的。高加做了副县长又
进了常委,张达心里不平衡了。他们以前同是党委书记,可现在差了一步又差了一
步!张达没别的本事,除了发牢骚就是装病。布风故作不知。
布风说,叶小姐,真不好意思了,我和张局长有些工作上的事要商量……对了,
请你带个信给钱处长,就说我布风要请他吃饭,请约个时间给个面子!
叶凡走后,张达说,布县长你同意把状元弄给他们了?
布风说,不给他们,你说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张达说,是啊,这事讨厌得很,我虽然跟钱处长很熟,他还是建设局在北京的
代理人呢,可我内心里并不想把工程给他们做,更何况还有个鸭子浜呢!但这个钱
克又实在是神通广大,他不仅能上天,而且会入地,他和这个叶凡小姐,真是鬼得
很,也不知怎么就把高县长也说得动心了,还有那个李庄的韦乡长,居然也帮他们
说话,而且还把姚多的不是说了一大堆,还说正有一个经济大案和姚多有牵连,弄
不好要吃官司呢……
布风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只好违心也违规,把鸭子浜的老百姓丢在一旁不管死
活,然后乖乖地把状元弄的一大笔钞票送给钱克?
张达说,布县长,我这个人是个比较不好的人,但我有一点肯定是好的,就是
我肯做事,我不大讲假话。
……张达转个话题说,布县长,你就不能放一马?
布风故作不知,放谁一马?
张达说,你不能把状元弄的项目给钱处长么?
布风说,我从来没说不给他做……
张达说,你的意思我明白,就是要公平竞争什么的,可在中国,在房子县,你
县长说说看,有多少事情是真正“公平”了的?说到底还不是公平一半,关系一半?
谁的权大谁的钱多谁的关系好就给谁好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在乡里做书记时,
一块地卖十八万一亩,一百亩要一千八百万,可是这个书记打招呼便宜一点那个省
长来电话优惠一点再加上办事人员多多少少从中捞一点,结果一千八百万元只剩下
一千万也不到———你说这叫什么“公平”?可要是我不答应我扳住一个死理不松
口,我这个书记早就下台了哪还有可能来县里做建设局局长?
布风说,你老兄是实话实说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就是全中国所
有的大小官员都这么做,这个国家这个党这个政府还成什么样子呢?贪官污吏吃喝
嫖赌历来都没有少过,可是不肯同流合污的历来也没有少过,我们为什么不选择善
而偏偏屈从了恶呢?要说具体的吧,这个鸭子浜,你说那还是人住的地方吗?要是
你我本人住了或你我的至亲好友住了你能忍心袖手旁观吗?社会发展到现在的地步,
再要空谈党性再要鼓吹纯粹的无私等等,已经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了,可我们总不
能太过分了总不能丧失良知沦落到无耻和无聊的地步吧?
张达说,我是听得进你布县长的话的,要摊开了说明了我是能够做得到的,可
就是这房子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一举一动都有千人万目看着,我张达能在城里站
得住已经是火焰山里滚过的了,可要让我从此彻头彻尾彻里彻外地革命,我做不到,
我……
布风说,你做不到可是我要努力做到,我不会彻头彻尾可是我是县长我总是要
尽可能多地为老百姓做点事……
你……
你……
布风冷冷一笑,从床底下抓了几束鲜花,然后从鲜花丛中找到了两千多元,他
对张达说,你这个病是假的,可别人趁机给你送钱倒是真的……
布风从908 病房出来时和高加迎面相遇,两个人都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便擦肩而
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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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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