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那里终于挨了一刀,待我重回仿佛久违的校园,我给我们清纯的女生宿舍带
来了一个秘密的访友———那便是尹华阿姨交给我的那件帮助我保持下体“开放”
姿态的玩意儿。
它其实是很不适合作为我们这样一个女性集体的访客的。如果它是光明正大地
走进来,或者意外地被哪个室友发现,我想谁见了都会大惊小怪起来。所以,开学
的第一天,当大家都在宿舍里忙上忙下,搬东搬西,走进走出时,我却站在桌前,
瞅着没人注意,方迅速从自己的提包里抓出那玩意儿,悄悄地塞进属于我个人的抽
屉,并连忙上了锁。然后到了晚上熄灯以后,我才从外面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轻轻
打开抽屉,将它取出来,转移到属于我的上铺……
它从此似乎成了我的一个秘密情人,总在夜深人静时前来造访。
为了始终保持它绝对的私密性,通常我都是在听到我的下铺已经响起均匀而持
续的呼吸声且确信大家已熟睡时,才从枕头底下将它小心翼翼地取出,并轻手轻脚
地理开紧裹在它身上的白色的纱巾……我知道,它其实还是我身体———不,准确
地说应该是命运的拯救者。当这位拯救者在我的支持和协助下,终于如鳗鱼一样
“挺进”我的身体后,我也会立刻生出一种涨满了全身的充实感……
清晨,我通常也会比室友们早起十分到一刻钟,为的是能在无人觉察时,再将
“鳗鱼”取出来,并在洗手间里用清水和肥皂仔细清洁过,以便除掉一身的污迹和
一夜的异味,然后再藏掖到抽屉里去。有时,因为宿舍里也有人醒了,并且从蚊帐
里探出了头,我便只能委屈它在裤袋里多待一会儿……
姑姑也通过来信时时刻刻关心着我。我每次回信都说“恢复得挺好的”,请她
“放心”。至于吴源,他本来就一直信心很足的,以为刀一开,手术一做,从此便
万事大吉,而且也从未听过什么可能重新“合拢”之说。我想,他的心思只不过是
在等待,耐心地等待我的身体真正能够“通航”,可以重新接纳他的那一天。更何
况,开学以来,以他校学生会主席的身份,一直有着太多的事情要做,大概根本就
没有时间来想我身体的事。然而,尹华的反应,却是最令我费解的一个。她忽然一
改以往的嘻嘻哈哈,变得心事重重起来。我们还常在一起聚,但当我冷不丁地扭过
头或抬起眼,常见到她正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我。那目光里隐藏着一种陌生的带有挑
战的冷静,甚至是怨怒……有时,当她意识到她的细微的心思忽然被我察觉,她的
嘴角也会向两侧微微扯了扯,做出一个甚为勉强的笑意,但那笑容倒是更让我觉得
她仿佛是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的这种感觉也许是不无根据的。
她现在虽然也经常询问我那里的情况如何如何,但一旦听说“挺好”的时候,
她的神情竟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失望。
我想不过来,也不想想清楚,索性勉强要求自己不再去想。好在我的下体因为
手术而引起的疼痛已经一点点消失了。现在,每晚当我有些兴奋地接待那位“秘密
情人”时,已经完全没有了预期的疼痛和恐惧,多数时候甚至还是兴冲冲地欢迎着
它夜复一夜的来访。而且,尽管今天说出来仍然让我觉得有些难为情,但我还是熬
不住不说———久而久之,即便简单的推进拔出,也有一种让人无限向往和回味的
乐趣……
我不觉有些沉湎了,甚至时常忘却了我之所以要接纳我这位“秘密情人”的初
衷。
我也给自己找了千百条理由,要增加这位“秘密情人”来访的次数和时间。
我也必须坦白:即便在梦里,只要还能意识到它是留在我的身体中,我的心就
会觉得踏实,远离了预期的“合拢”的恐惧。
有一天中午,我正在兴头上,有些忘乎所以,也许就轻声地哼了起来,或者大
动。结果就被我下铺的那位由下而上猛地踹了一脚,并大喝一声:“石玉!你干什
么?”
我遭了这一吓,从此收敛了许多。
然而却应了那句“物极必反,乐极生悲”的古话。自那日起,我的这位“秘密
情人”的“暗访”便越来越不顺利,甚至于艰难起来。终于有一天,我的身体似乎
也背信弃义,不再和它“里应外合”,反而“御敌于国门之外”了……
那晚,我身心俱疲,坐在床上,一夜没合眼。我知道,我身体的末日到了,丧
钟敲响了……
我既失去了生活的兴趣,也失去了读书的兴致。我也越来越怕见到吴源。他的
日渐乐观的情绪和“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神采,更成了我精神上不堪负荷的另一种
灾难。偶尔我们独处时,只要他心不在焉向我的身体投过漫不经心的一瞥,我也会
怀疑起他的目光已然注意到我那个阴冷潮湿的部位又开始……
我变得终日恍恍惚惚,甚至神志不清。整个人昏沉沉的,满嘴胡话。第二天去
校医务室看过后,诊断为神经衰弱。医生要我静养休息,暂不要上课,并为我开了
一个星期的病假。
我想了想,连吴源也没说,只向班主任老师打个招呼,便简单收拾了一点衣物
回家了。
姑姑见到我的神色,很是惊恐,待了解到真相,就更是一脸的惶惑了。“这可
怎么办呢?”她忽然焦急地说。
“是啊,这可怎么办呢?”夜里,我的身体虽然躺在床上,精神却一刻也未能
得到静养。我的两手也总是忍不住要去抓摸和探索那块不争气的私处,而每一次的
抓摸和探索除了让我越发心灰意冷外,身体里也更加积聚起一阵阵无名之火……有
时,我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爆炸了……
“我不甘心,我不,我不!我要打倒,我要摧毁,我要撕烂,我要砸碎……”
有一夜,我竟在睡梦中失声呐喊。
呐喊过后,我陡然醒来,惊坐在铺上,虽然有些虚脱,心里却被一个压抑不住
的疯狂的意念紧紧地纠缠着———为了命运,为了前途,为了爱情,为了日后能过
一个普通的正常人的生活,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抹去那个与生俱来的耻辱的印记!
我掀开被窝,举灯照耀我的大腿根部。哎,这个不争气的“蓬门”,如今重又
掩映在手术时曾经剃净现在却又很快疯长起来的密实的毛发之中。它是那样的安静
和沉着,丝毫也感觉不到我心里已然对它逐渐升高的恼恨之意。让我怎么说呢?我
现在不仅是哀其不幸,也越来越怒其不争了!我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缝纫用的剪刀,
“嚓嚓嚓”几下剪去“蓬门”周遭一片遮天蔽日的森然的黑发,直到那个还不曾完
全封闭住的小小的豁口,终于“朱唇微启”地袒露出来……
那模样真的好似一个烙印———一个前世留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烙痕。
我盯着它目不转睛地打量了足足有一刻多钟,心下时时有一种冲动,要举起手
中的剪刀对着那豁口乱戳、乱捣、乱剪一通……但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的心智还
没有混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意识到这样做的结局和尹华阿姨手术的后果并没有
什么两样,即便可以杀开一条血路,也还是捅不开一条生路,徒然地只是让自己的
身体苦痛地浸泡在鲜红的血泊中罢了……而我,却是从小就怕血,见别人杀只鸡也
要捂着眼睛跑开的……
然而,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却让我眼前一亮———既然是“烙痕”,我为什么
就不能也还它一个烙印?对,用火烙,古代称作炮烙,虽然是极刑的一种,但好处
毕竟是见不着血。对,这就叫以牙还牙!以烙还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赘
肉啊,赘肉,既然切除了你们还可以长合,烫焦了,让你们变成一堆黑炭、一堆灰
烬又将如何呢?再说,庙里的和尚们受戒,不也就是在头上简单地烫上几个疤么?
相信除了肯定有些疼痛外,并未曾有人为此丧过命……我越想心里越踏实,并且也
越来越亢奋了……
时值深夜,姑姑早已熟睡,我穿上毛裤,披件外套,蹑手蹑脚地爬起身,将外
间的煤球炉拎进房来,又找来一根火钳,再端进半脚盆清水。然后,并没有举行任
何仪式,也没有做任何的祷告,我就一下子打开了炉门。待到火苗腾腾地蹿起来,
我方将那火钳的两端大腿一样叉开,分插进两个通红的炉眼中去。眼看着火钳的两
腿一点点红起来,我心跳立时加快,热血沸腾,全身有一种即将走出地狱,却又似
乎是奔赴刑场的激动和不安、兴奋和恐惧……
我在床前的踏板上垫一块毛巾坐下,右手则谨慎地从炉眼里缓缓抽出已然烧得
通红的火钳……蓦地,我猛然意识到,我其实是在用自己的手向自己的身体行刑,
而我的双手正是那个面目狰狞的刽子手……所以,我的手忽然颤抖了……不过,我
并没有放弃,仍旧坚持着。我也相信,后来是那炉膛里通红的炉火,火钳尖尖通红
的色彩,既烘烤着我,也鼓舞着我,诱惑着我,使我重新稳定住自己,终于义无反
顾地将火钳直直地戳向我的“半封半闭”的“赘肉社会”……
但是,就在这即将“破旧立新”的瞬间,就在我的毛发已然触着火钳的尖尖,
并且“吱”地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煳气味的那一刻,我还是迟疑了……
火钳的尖尖终于渐渐地冷却,而那诱人的红色也终于褪尽。我只得重新回炉加
温。待到它重又烧得火热通红,又一次从炉膛里拔出,执掌在我手中时,我凝视着
它,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满心以为我手握的这把火钳已然不是火钳,而是我
遍寻不着的那把足可以开启我身体的大门的钥匙,我就鼓起勇气,对准我那儿,然
后闭上眼,颤巍巍地捣下去……
“吱……”火钳的尖尖才稍稍触着我的皮肤,我就痛得差不多晕厥过去,而那
火钳也随即从我手中脱落,砸在半盆清水中,“嗞嗞啦啦”、“咣咣当当”地击起
一片温暖而惨然的白雾……
那晚的经验,除了给我的身体留下难以言说的疼痛的记忆外,后来还给我大腿
根部留下一道不大不小,不长不短的伤疤。但这种基于愤怒和焦躁的“革命性”尝
试,对于破坏我“半封半闭”的身体而言,却可以说是一无所获。事后,我很为自
己的鲁莽和愚昧而懊悔,也在心里老实承认:若在战争年代,我其实是做不得英雄
的。江姐的手指可以钉进去十根竹签而面不改色心不跳,而我,充其量能够熬过五
根竹签不招也就不错了。
还好,因为我没有用力(潜意识里也不敢用力),火钳只伤着一些浅表的外皮,
我用红霉素眼药膏涂抹涂抹,不出两个星期竟也好了。
然而,不管怎么说,在经历了一次自己向自己行刑的经验后,我多少变得有些
坚强起来,也不如先前那般绝望了。我也认真地思索起我的“半封半闭”的身体究
竟是由一种什么样的内在机制造成的……同时意识到,我那个打开的“通道”之所
以还会重新长合起来,一定是因为我身体的内部潜藏着一种巨大的抗拒“开放”和
“改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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