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这也许就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随便毁弃”的道理。或者,我的“闭
锁”也许确实是天神所贴的一张封条,揭不得、撕不得的……既然如此,一切人为
的抗争还有什么积极的意义呢?充其量也不过是多受些痛苦,多讨些羞辱和没趣罢
了。
我心意已定,便打算找吴源好好谈一次。但每次约他之前,我总会打退堂鼓。
我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可就再也退不回来了,正所谓“覆水难收”。
这是秋日的一个黄昏,在夕阳的照射下丛林如血,湖上清风徐来,水光灿然一
片。我和吴源赶上了末班船,是那种划桨的小木船。
“来呀,坐到这边来一起划。”他朝我招招手,便自顾自地将那支桨插入清澈
的水中。大约感觉到我依旧坐在船头,并没有如以往一样迅速向他靠拢,他于是又
道,“怎么了,快来呀!”
“你一个人划吧,我不舒服。”我说,冷冷地睃了他一眼,再将目光朝船头所
指的方向瞟去。
“石玉,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吴源终于觉察到了我的怪异,扔了手中的桨,
朝我所坐着的船头一晃一晃地迈过来。
我的眼泪痛痛快快、洋洋洒洒地流了下来。“石玉,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那个分外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却听不到。那温热的手掌又捧住了我的脸,
我却看不见,也感觉不到。
我仿佛已不是坐在一条小船上,而是仰卧在一只小小的木盆中……我的泪水是
那飞扬的雨滴,我的内衣是那青翠的荷叶,我的噩梦是那滔滔的黄水……我本漂着
来,还当漂着去。
我不知道吴源是什么时候将我抱在他的怀中的。但我分明听到了公园里的大喇
叭在响———“还船的时候到了。该上岸了。”
我这才知道,这船上的一刻原来也恍如一梦。这也是分手的号角吹响了。可我
还没有来得及向这位有着体温的幻影说一句离别的话。
我怕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了。我病了,并且一直说着胡话。
这是我醒来后,吴源告诉我的。后来,我又看到了尹华,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
在这里。
我想,我肯定还是在梦中,就又沉沉地闭上眼。等我再一次醒来时,尹华不见
了,但吴源还在。
“你为什么还不走?船已经靠岸了。”我说。但他不懂我说的话,也可能是装
不懂。“尹华呢?”我忽然问。“我在这儿。”她说,从吴源的身后闪了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回去,快回去!你爸爸出车祸死了,刚刚。”我说,感觉到虚
空中又有一张大网将我奋力朝后一拉。我于是又昏睡过去。
我是一星期以后出院的。出院前的那个夜晚,在病房前院东南角那个供病人休
息的凉亭里,聆听着一旁竹园里簌簌的风声,我将我身体手术后新发生的变故一五
一十地告诉了吴源。我也告诉他,我的身体看来已是一个无解的方程式,我将不会
再去做任何“开放”的尝试了。如果我真是一个由前世流放到今生的遭天谴的罪人,
我也将不再去冒犯天条,试图抹去上天加在我身上的封印……
“你这是在说些什么呀?你已经好了,不应该再说这些胡话的。”吴源说。
“相信我,这不是胡话,而是我病中经过深思熟虑得出的结论。人是犟不过命
运的,命运之手捏着那把钥匙。真的,是我离开你的时候了。我本来一直以为我会
帮你的,现在我才知道,我其实什么也做不到———除了会带给你霉运。”
“你为什么就不能再去尝试一次手术呢?”吴源沉默许久,心有不甘地说。
“不是我不想尝试。而是我深知,我的‘封闭’是一种很内在、很顽固的机制
造成的。如果仔细追究起来,可能确实还有前世的因缘……你也不要太固执,人其
实是永远也胜不了天的。再说,我的身体、我的心灵已无法再承受一次失败,更承
受不起你的爱……”
“即便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继续做好朋友呢?”
“好朋友?有我在你身边,你还能再去恋爱、谈朋友吗?”
吴源终于不吱声了。但他从石凳上站起身,想了想,然后在亭子里不停地来回
踱着。
“让我再想一想。”那晚临别前,他这样对我说。而第二天上午他来接我出院
时,则对我提出了一个请求:“我希望在毕业前我们还能继续维持现状,至少也不
要让别人觉察出我们已经分手了。好吗?”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因为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我们的分手。同时,我也不想因为此举
而造成外界对你我不必要的猜疑和议论。”
我理解了他的苦心,点点头。“但我还有一个惊人的消息要告诉你。尹华的父
亲真的出车祸去世了。她已经回去好几天了,昨晚我才听到这个消息。”
“是吗?”我愣怔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尹华已经回校,但她不肯见我。我
真后悔病中曾有过那样一些胡言乱语。虽然我的记忆里并没有任何痕迹,但吴源告
诉我,我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我的心里忽然有些恐怖———如果我的胡言乱语都这样灵验的话,我就不再仅
仅是一个石女,同时还是一个巫女或者魔女了……
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有一天,我们一群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碰到一个
素昧平生的外系男生,我忽然就站住,有些迷惑地望着他道:“你家里是不是有丧
事?你母亲去世,今天满月,对不对?”此语一出,我马上就想打自己的嘴巴,因
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嘴竟然不听大脑的支配,满口胡言乱语。
然而,让我们惊诧不已的是,那男生愣怔了一下,忽然结结巴巴地道:“……
是的,是我妈去世,今天……满月……可……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室友们于是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先是怀疑,接着又惊讶,敬佩。
“石玉,你什么时候开始通灵的?说来听听。”她们中的一个大惊小怪地问我。
其他人则满口啧啧地赞叹着,说我果真是“金口玉言”,并缠着要我回到宿舍后帮
她们看相。
但我只有苦笑。如果我真是通灵了,或者被神灵附体了,我猜想那大概也是一
个邪恶的神灵,不然的话,为什么总让我信口开河地诅咒别人死,而不是说些吉利
和祝福的话呢?难道这也是为了证实那个民间传说———石女也是一种邪恶的化身?
或者,也是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佐证———越是幽闭的身体便越容易产生通灵的经验?
周文王不就是因为被幽禁,才推演出八卦来的吗?难道我的羞于见人的阴部也是一
个至今尚无人识得的新“八卦”?而且,果真是通灵的话,为什么我偏偏又不能对
自己的命运洞察先机?甚至也不能破解那个“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八字箴言……
所以,我实在不想也没有心情去为她们看相,去装神弄鬼。总之,我借故推托
了。
我和吴源依照我们的约定,还保持着接触和来往。这样做,看起来对我也颇有
利。不然的话,知道我已是单身,少不了又会有其他男生来纠缠,弄得我终日不得
清净。
我们有时还特别结伴成对地在校园里走,为的是让人们对我们的印象一切如旧。
但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我们私底下其实已不再拥抱和接吻了。
这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我和吴源的这种似有若无的关系并未能保持多久。因为有一个人对我们之间持
续的接近越来越恼火。我不说谁也猜得出,那是尹华。
她和我早已形同路人,有时还恶狠狠地瞪着我,似乎是我杀了她的父亲。但我
还是在心里祈祷,希望有一天能获得她的原谅。
然而,她对我的恨却似乎是有增无减,一日胜似一日。有时,她又在我面前表
现得特别的意气风发,并用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瞥视我,好像她从不曾是石女,即
使是,也早“门户开放”成功,跻身于正常人的行列了。是的,她确实比我幸运,
仅仅一次手术那里便“畅通无阻”了。她有理由骄傲,有理由得意,也有理由瞧不
起我……
可是,她没有理由翻脸不认我这个她过去口口声声叫着喊着的“姐姐”。
我也渐渐感觉到,她最见不得我和吴源还在一起。那时,她的眼睛里非但冒火,
甚至还能冒出血来。她似乎也弄不明白,我这个无法揭去封条的人,为什么还要死
皮赖脸地呆在吴源的身边……而吴源,似乎一定受了我某种蓄意的蛊惑,才仍旧追
随着我这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有一次,我去学生会办公室找吴源有点事,正遇上她和吴源在里面激烈地争论
着什么,见到我,她恨恨地瞪了我一眼,突然一甩门,哭着跑出去了。
那以后没过几天,关于我是“石女”的传言便在校园里流传开了。起初,是有
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后来,我上课的时候,也有人扒着窗子偷偷地朝里看。我本
来已经习惯了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人们注目的中心,享受着高回头率的女性的虚荣,
但现在人们注视我的目光里已不再是单纯的对美的喜爱和钦羡,而是混杂着嘲弄、
讪笑、可惜和同情……
有一天中午,我在饭堂吃过午饭回到宿舍去,忽然听到我的室友们也在议论纷
纷。
“……真没想到。本来觉得她最近怪怪的,以为我们这个寝室出了个通灵的巫
女,不料竟然还是个石女……”
“可是也怪,那吴源和她谈了这么多年的恋爱,难道还不知道?”
我想,我若不是已有了一点精神准备的话,早就昏倒在门前了。其实,我早有
预感,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也无法长久地藏掖住一种会让世人感到兴奋的秘密。但
我没有料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样快。我即使用脚掌去分析,也可以明白是谁在对我
使这种阴招。我想,我也绝不会是冤枉了她。在这校园里,也只有她和吴源分享着
我的隐秘。吴源是绝不会透露出去的,因为这对他也是一种无形的伤害,更何况,
我们还有着那么多年深厚的感情基础。
好吧,来吧,人生还有些什么样的羞辱,还有些什么样的暗算,还有些什么样
的风刀霜剑,就都一起来吧———我在梦中喊。
我也时常一个人跑到郊外的原野上去,找一个见不到人影的地方,在那里面对
苍穹,大喊,大叫,同时大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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