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在劫难逃(32)

　　收容所里往常搞整风，批判标语连厕所里都贴满了，目的就是让你在拉屎撒
尿的时候都要接受洗脑，那个时代所特有的文化氛围夹杂着浓烈的厕所味，苦大
仇深的火药味，无限忠诚的香案味，芬芳无比地弥漫于我的灵魂深处，像死囚脸
上的烙印，永远也不消失。以至于后来，当人文主义气息扑面而来的时候，我只
能从中嗅出叛徒的、非人的甚至厕所的味道，这是十分痛苦的。在这样的氛围中，
有些人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在遭殃，比如因为表情不合乎阶级标准就被指令
依墙定时倒立，身体平衡系统不太好的，头一触地，脖子断了，白眼一翻两腿一
蹬，就耷拉着脑袋去看黄泉路上草青青了。但奇怪的是有些人求死总也不得。有
一个戴眼镜的人，表情阴郁，举止斯文，他是我们所里学问最大的人。我们这些
具有小学文化的人所写的稿子都由他来改。我们这个所里的政治生活，据说因为
有了他而屡受上级的表扬，但每次所长宣布表扬的时候，眼镜表情依然斯文，并
无喜色。他的鹤立鸡群终于惹怒了我们的所长。所长授意大家，要注意眼镜的平
时动向。有一次，一个跟踪眼镜的人从厕所里出来，把嘴贴在所长的耳边说了些
什么，所长于是面露得意的奸笑，说你去把那东西取回来，那个人一溜烟跑出去，
又一溜烟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小块报纸，所长命令他把报纸展开，双手举过头
顶，我们看到报纸上糊了一层屎。所长清了清嗓子，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众人一会
儿，然后威严无比地宣布：" 有人拿报纸擦屁股。" 这句话并无惊人之处，但他
接下来补充了一句话，把一个擦屁股的细节上升到了政治的高度，这才是真正要
命的，他说：" 这是一张印有伟大领袖语录的报纸" ，所长又念了语录的内容：
" 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念到这儿，他停下来，
说道：" 语录还没完，但很不幸，其他一些内容被报纸上的黄白之物糊上了，实
在没法看下去了" 。声音甚是低沉。一个运用语言的高手，他的话很有艺术性，
艺术性就在于他看似不动声色的话用特定的语调，特定的顺序组合起来，会产生
意想不到的蛊惑的效果。一阵哑场之后，大家愤怒了，磨拳擦掌要打死那个用报
纸擦屁股的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所长让用报纸擦屁股的人出来，眼
镜便主动承认，眼镜的表情依旧阴郁，面色在惨白中渗出黄色。眼镜的勇敢和沉
着再次震慑了众人，激怒了众人，他们以几百比一之势向眼镜发出了战叫。所长
平息了武斗，保护了奄奄一息的眼镜。等眼镜休息几天之后，所长宣布了一个可
怕的决定，由眼镜亲口吃下他擦屁股的那张报纸。这个决定的宣布让所有的人都
很开心，大家满怀恶意地善意笑着、跳着，几乎把手掌拍出了血。听到这个决定
后，眼镜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后来他哭了，这是我们很少听出的在他身了发出
的声音。所长让人拿着那块报纸，给眼镜建议几种吃法：一种是把报纸卷到窝头
里面，一种是把报纸泡到菜汤中，还有一种，就是直接吃下去。所长说，我看第
一种吃法比较好，跟窝头囫囵吞下，很是简便，不会有什么不适。后来的情景我
不知道，因为我不能再看下去了。所长强调，眼镜吃报纸的时候，每个人都要到
场。我是偷偷挤出来，跑到圈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后来的日子里，眼镜的表情不再阴郁，但也不再有什么表情。他所做的唯一
的事就是每天每时每刻都用手指头抠嗓子眼，用这种方法把自己吐空，自从那天
以后，他后来吃过一顿饭，在这种情况下，他吐出来的就只有血了。那血可真多
啊，似乎永远也吐不完，到了第七天，眼镜令人震惊地露出了笑容。那天晚上，
我听到了也许是平生听到的最美的歌声，那歌声没有性别，没有年代，没有民族，
国界，它是忧伤的本身。

　　眼镜生命的故事，随着他的歌声停止而结束了。陶渊明说：" 死去何所道，
托体同山阿" ，果真如此，也就不错了。眼镜的尸体到底被扔到哪儿了？我现在
才想起这个问题，那时人们都如我一样，是不会关心这个问题的，因此，尸体被
扔到哪儿或是不被扔到哪儿了，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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