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浊酒余欢(24)
崩豆在一旁说,你听明白了?
党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在两人起身离开时,还有一个原先坐角
落里的五十来岁的男人也站了起来,那人长了一脸的麻子,戴着一付早已经过时
了的宽大的墨镜,和两警察拿着差不多的人造革旅行包。
哎,他们刚走到门口时,党远突然叫住了他们,别再随地吐痰了啊,算我友
情提醒。
凌晨快一点的时候,党远终于看到了菲儿。
她照例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不声不响地坐下,照例要了一份蛋炒饭,还是那
个谢顶男人期期艾艾地陪伴在旁边。菲儿的一头秀发很不经意的用一方手帕扎着,
一件CK白体恤,一条石磨蓝牛仔裤,在周围那群妖娆的姑娘当中,显得格外的高
佻素雅。党远曾听其他几个姑娘说她在夜总会里被推为第一频道,意即最受客人
关注和追捧的,只是她始终不合群,郁郁寡欢和谁都不多言语,妈咪对她恨铁不
成钢好几次差点急出病来,可她又是妈咪麾下所有人当中最难以割舍的。
党远将蛋炒饭端到菲儿跟前,菲儿一楞,党哥,今天你怎么亲自跑堂啦?党
远憨厚地笑了笑,看了看谢顶男人,这位先生,您要点什么?男人摇了摇头,灯
光在他的端头皮上形成的反光也跟着晃悠了两下。党远说,我和她说几句话,您
到边上坐一会行吗?我跟您泡一杯茶。男人连连说着不必客气,知趣地挪到另处
去了。
菲儿看着党远,在她印象当中,这是一个随和豁达但很忧郁的男人,这种男
人往往给人以很深很远的感觉,因为深,很多东西被包容被掩盖了,因为远,很
多原本奔他而去的东西便也不知所终。她发现党远常常望着店里的美女发呆,说
这眼神很痴迷很色情吧,显然不像,说是无动于衷呢,又好象不符合这眼神中掩
饰不住的失落,这是一个素食主义者遥望着一席盛宴时的眼神,坚毅而迷离。
你是从黔西南那个最南端的小镇来的?党远轻声问。是啊,你怎么知道?菲
儿很惊讶。
今天下午你们镇上有两个人到我店里找你。党远顿了顿,两个警察。菲儿一
口饭噎在了嘴里,拿着勺的手凌空不动了。
他们说你扰乱公共秩序,诽谤国家工作人员,要带你回去接受审查。党远认
真地凝视着菲儿。菲儿脸色煞白,垂下眼帘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蛋炒饭。慢慢
的,眼眶潮起泪落,一滴一滴的无声倾泻。党远扯过餐巾纸递到她手里,别急,
究竟出了什么事,相信我的话,告诉我。菲儿摇了摇头,用纸巾擦干了泪水。当
她抬起头来时,脸上已满是绝望。党远看到过很多女孩伤心落泪,可从来没像菲
儿现在那样震撼人心。
要不,你躲一下?党远试探地问。
我往哪躲啊。菲儿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除了两个警察外,好象还有一个人,五十多岁的男人。
菲儿一阵战栗,仿佛巨大的恐惧蓦然慑住了全身,是不是长着麻子?
是,不过他一句话也没说。
那是我们镇长。菲儿彻底绝望了,好象突然掉在冰窖里一样浑身发抖,眼泪
也被冻干了只留下两道深深的泪痕。怎么了,怎么了?菲儿你怎么了?谢顶男人
忙跑过来关切地追问,刚才还好好的你不舒服吗?
没事,你回去吧。菲儿努力朝他微笑了一下。她怎么了?男人转而问党远,
你跟她说什么了?党远也不知说什么好,没理会他。菲儿再次催促他先走,男人
想了想,固执地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我等你,我要送你回去的。他说。
菲儿坐在那里,几次将失神的目光投向党远,几度欲言又止。她就像一株刚
刚被暴雨浇得通透的白郁金香,花瓣惊恐的蜷曲起来,浑身淌着水,在寒风中瑟
瑟发抖。党远想不明白这样一个无助的孤独的楚楚可怜的姑娘,她是以怎样的胆
量,怎样的手段,又是以怎样的动机去扰乱这个只要不自扰就谁也扰乱不了的社
会秩序呢?她这样一个孱弱女子干吗凭白无故去诽谤国家工作人员?抑或她窈窕
性感的身材公然挑战了那个闭塞小镇权贵们的前列腺?还是她漂亮的眼睛曾经藐
视了他们的贪婪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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