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林志军的病情更加严重了！从去年秋天开始，他的双手就肿起来了，十个手指
头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花生米、鲜嫩嫩的又肥又大，泡泡囊囊的手掌心里始终湿
淋淋的、像是在水里浸泡了很长时间才拿出来一样。去年初，曾经在锁骨上面出现
过的那个肉疙瘩，它终于顽强地从锁骨下方钻出来——它已经长成鸭蛋大小，表面
圆溜溜的又光又滑，把胸口的皮肤撑得紧绷绷的。……
二月末，他吐出来的痰里又有了鲜红的血丝子。刘芳怪害怕的，就把血痰拿到
第三医院去化验；医生说气管有问题，更具体的就说不出来了。医生要林志军到医
院去做检查，但是他不肯去。
三月中旬，他的病情进一步恶化，必需要依靠打“杜冷丁”来止痛了。
当时，第三医院刚开始搞“家庭病房”的活动；只要病人或家属提出要求，医
院马上就派医护人员出诊，但是病人每次必需交纳二十元出诊费。因为经济拮据，
二十元出诊费又成了刘芳的一块心病。
这期间，亲友们和单位领导一如既往地关怀着林志军。
三月末，站里的领导来家里看望了林志军。过后，总公司的工会组织了一次募
捐活动。不久，五千元募捐款就交到了林志军手中。
林志国是列车段里的备班乘务员，经常上预备班。四月初的一天。上班的时候，
他突然在扬子晚报上发现了一则和城建医院有关的广告。广告上说：经市卫生局批
准，由上海著名的肿瘤专家时荣光任院长，另外聘请一批南京市各大医院的退休专
家，利用城建医院的闲置病房成立肿瘤专科门诊部。该门诊部旨在推广国内最新的
医学科研成果，采用生物导弹技术对肿瘤病人进行化疗、以及“T-2 ”的方法治疗
癌症病人。……
看罢报纸，时刻关怀着弟弟的林志国又动起了心思。在他看来，自己的大弟弟
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除非有奇迹发生他才可能起死回生。现在，奇迹果然出现了
——它就是广告上所说的“T-2 ”的治癌新技术。
什么是“T-2 ”呢？广告上说：有关的研究人员发现，人体肿瘤组织中的正常
细胞普遍具有抗癌性能。“T-2 ”的治疗方法是从病人身上取下一小部分肿瘤组织，
迅速送往上海某科研机构，由他们分离出肿瘤组织中的正常细胞、并激活其抗癌性
能进行培养，当这些具有抗癌性能的细胞达到一定数量时，再将它们输回病人体内。
广告上还说：“T-2 ”的治疗方法不存在任何副作用。
如果“T-2 ”的治疗方法确实有效，那么，它就一定能够拯救志军的生命！—
—对于这一点，林志国深信不疑。
当天下午，林志国骑着自行车直奔城建医院而来。
城建医院新成立的肿瘤专科门诊部，就设在新旧大楼一楼的结合部位。当林志
军来到肿瘤专科门诊部里的时候，恰好是一位退休的老军医坐诊。
“请问，这里是肿瘤专科门诊部？”
“是的。”
“我弟弟得了胸腺肿瘤，从检查出来到现在已经两年了，不知道你们这里可不
可用‘T-2 ’的方法给他治疗？”
“应该可以吧，”老军医说话含含糊糊的。接下来，他担心对方不相信自己，
连忙又解释说：“我是八一医院离休的，应邀来城建医院帮忙。我们这个专科门诊
部由上海来的时院长负责，‘T-2 ’的治疗技术也是他从上海带来的。因为我对‘
T-2 ’的治疗方法不大懂得，所以不能乱说。明天上午时院长值班，你可以再来咨
询他。”
“谢谢！”
离开城建医院林志国立刻来到妈妈家。他把在扬子晚报上看到广告和刚才去城
建医院的事情，都对妈妈说了。
老太婆当即就高兴地表态说：
“你赶快到志军家去，好好跟他说说，叫他不要再这样硬撑下去了。住进医院
里，打针吃药都方便、人也少受罪。如果医院里能够用新方法给他治疗，那就更好
了！”
林志国很快又来到大弟弟家里。刘芳不在家里，她到肿瘤医院给志军开打麻醉
药的证明去了。林志国把刚才对妈妈说过的话又对大弟弟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告
诉大弟弟说：
“明天上午我还要来，陪刘芳一块去城建医院打听情况。”
第二天上午八点钟，林志国如约来到高云岭。他一提出来去城建医院打听给志
军治病的事情，刘芳立刻就同意了。两年来，刘芳陪着丈夫东奔西跑地瞎折腾，花
了钱吃了苦不说丈夫的病情一点没有减轻。所以，她现在的态度明显有所转变，不
再像以往那样顽固地讳疾忌医了。
今天，城建医院新成立的肿瘤专科门诊部里，果然是身穿白大褂的时院长在坐
诊。时院长生得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四方大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模样既和蔼又
忠厚。为了方便病人就诊，他将自己的办公桌直接搬到诊室大门口来了。——门诊
部的位置靠着墙拐角，病人不易看得见。
“你们是来看病的？”
“是的。”
“你们请坐。”时院长从椅子上站起来，隔着办公桌子把一张方凳子递给林志
国。
林志国在凳子上坐下来。
“我们是来打听‘T-2 ’的治疗方法的。”
“你们有没有看到医院门口的广告牌？”
“看到了。”
“‘T-2 ’的治疗方法跟广告牌上说的基本一致。这种治疗方法对大多数肿瘤
病人都适用，只要是癌细胞没有扩散的病人就可以做。”顿了一下，他接着又说：
“病人得的是什么肿瘤，他来了没有？”
“他得的是胸腺肿瘤、人没有来。”
“病人癌细胞扩散了没有？”
“应该没有。”
“根据你们说的这种情况，病人完全可以做‘T-2 ’。”
“具体怎么操作呢？”刘芳认真地询问。
“先把病人的肿瘤切下一小块，在四个小时之内送到上海医大的试验室里，然
后把正常的人体细胞组织从肿瘤中提取出来、并激活其抗癌的性能，经过二十天的
培养、让具有抗癌性能的人体细胞达到一定的数量，再把它重新输给病人就可以了。
南京与上海距离较近，两地间交通发达——正因为有这样便利的条件，我们才选择
在南京推广‘T-2 ’的新技术。”
“‘T-2 ’的方法肯定有效果？”
“是的。但是，我们不能保证百分之百都有效。有的时候，病人肿瘤组织里正
常的细胞组织比较少、不容易分离出来，而分离出来后抗癌性能又不容易被激活—
—遇到这些情况，‘T-2 ’的治疗方法就会失败。”
“那治疗费用呢？”
“八千块钱左右。治疗费用之所以比较昂贵，是多种因素造成的：把手术切除
的肿瘤组织送到上海和把培养好的人体细组织从上海取回来都需要乘坐飞机，细胞
分离和培养这些都是高科技……因为‘T-2 ’的操作成本大，病人承担的费用自然
也就要多一些。”
接下来，刘芳又询问了有关住院的一些事项，时院长一一做了详尽的解答。离
开医院的时候，刘芳表面上很高兴心里却顾虑重重，因为她担心林志军不肯来住院。
林志国当即就给她打气说：
“这个事情你就不用管了，志军的工作我来做。这一次再也由不得他了，即使
是背，我也要把他背到城建医院里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让志军来住院呢？”
“趁热打铁。你回去后，把时院长说的话都讲给志军听，让他好有个思想准备。
吃过午饭我就到你们家去，然后我们大家一块送志军去住院。”
“你中午不到我们家去吃饭了？”
“不去了，到我妈家去。——志军住院的事情妈妈很关心，我得先去告诉她。”
接下来，林志国和刘芳就分手了。
下午一点钟，林志国来到弟弟家里。这时候，刘芳和玲玲正呆在客厅里收拾东
西；她们把住院用的鞋子衣物整理出来，往两只大礼品袋里装。
“东西准备好了没有？”林志国认真地询问道。
“好了。”刘芳话毕，皱着眉头悄悄地又说了一句：“大哥，志军不愿意住医
院。”
“这你就不用管了！”
林志国大步地走进弟弟的卧室里。这时候，志军正苦着一张脸赖在床边上不肯
动弹。
“志军，你赶快走呀？”林志国大声地催促道。
“我不去住医院。”林志军低着头，小声地咕噜道。
“志军，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你怎么就不知道为刘芳着想呢？”林志国顿时把
脸面拉下来了。他语气严厉地训斥道：“你三天两头往医院里跑，不是打针就是挂
水，刘芳一个女人怎么受得了呢？住进医院打针吃药都方便，你自己舒服了、刘芳
也少吃苦，这有什么不好？！我们上午已经跟城建医院联系好了，下午你无论如何
都要住进去！”话毕，林志国立刻上前拉着弟弟往外面走。
两个人刚走到屋门口，林志军突然抓住门框不肯走了。他回头注视着家里，眼
圈发红、含着泪水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他就好像马上要下地狱似的，一旦与自己
朝夕相处了二十年的家庭诀别，就再也回不来了；他对家里的一针一线都充满了无
限的感情，都恋恋不舍！
“我走了以后再也回不来了！……”志军像是一个小孩子，终于忍不住地放声
大哭。
“谁说你回不来了？！你们家离医院这么近，只要你想家，随时随地都可以回
来看看。”
“你们还让我回来吗？”
“我们怎么会不让你回来呢？你看看刘芳和玲玲手上都拎了什么东西——除了
替换的衣服和洗漱用具，别的什么东西都没有拿。是我不让他们拿的。跟医院离得
这么近，需要什么随时都可以回来拿。”
林志国连拉带拽，总算把弟弟请出家门。
大家是走着去医院的。半路上，志军提出来要去看看妈妈，志国立刻就同意了。
“你不说我们也会这么做的。中午的时候我就跟妈妈说好了，晚上你们一家人
都在妈妈那里吃饭；等到看完电视好睡觉的时候，你们再到医院去。”
当天晚上九点钟，林志军正式住进了城建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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