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城建医院的肿瘤病人住院部设在旧大楼的第五层里。五楼总共有十来间病房，
从东头开始，药房兼收费处、护士办公室、男病房、女病房依次排开。住院部由时
院长从上海带来的两个人负责，她们是五十来岁面相衰老的女会计、和个子矮小黑
皮肤的年青小护士。
林志军是该院收治的第一位癌症病人，他住在第一间男病房里。厕所和洗漱间
都在林志军的病房对面。洗漱间里有煤气灶和烧开水的锅炉，病人烧饭和使用热水
都十分方便。为了能够二十四小时呆在医院里照顾爱人，刘芳和时院长谈妥、每个
月交六十元床位费。玲玲去年夏天已经中专毕业；她本来可以继续读大专，因为家
庭经济拮据就没有上。自从林志军住院后，刘芳他们就像是把家搬进了城建医院，
三口子吃住都在病房里。呆在医院里样样方便，高兴的时候吃过晚饭还可以到妈妈
家里去看看。因此，林志军很快就习惯了住院的生活，再也不愁眉苦脸的想家了。
入院后，时院长给林志军做了个常规的体检；他胸腔里的肿瘤直径已经十七公
分、像是一只扁圆的大面包，受它的长期挤压，右边的一页肺已经丧失功能。其它
的倒也没有什么不大正常的情况，只是极端缺乏营养。所以，入后院林志军立刻开
始挂水，补充葡萄糖氨基酸等营养物品、并配以消炎的药物。
眨眼之间，林志军住院已经一月有余。
五月二日上午，林志军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病房里休息，西头的楼梯处忽然传来
急促的脚步声——医院里来了很多人。
“志军，又来病人了。千万不能让他们住在我们病房里！……”
刘芳急急忙忙地从病房里走出去。过了一会，当到她带着小护士回到病房里的
时候，新来的病人和家属已经坐在了门口的一张病床上。病人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壮
年汉子，他是由弟弟和妻子共同护送到医院里来的。他们一家人都是农民；病人身
上披着一件蓝颜色的棉大衣，他老婆上身穿着一件看上去十分扎眼的花褂子。
“是时院长让你们来的？”小护士询问病人家属。
“不是的，是我们自己过来的。五一之前我们来你们医院看过病，时院长那时
候就同意我们住院了。”
说话的是病人的弟弟。他生得膀大腰圆，身体十分强壮。因为背哥哥上楼出了
一身汗，他那红通通的大脸庞上爬满了汗珠，就拿着毛巾不停地擦抹脸颊和脖子。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找时院长来给你们办手续。”小护士匆忙地从病房里
走出去。
过了一会，时院长来到病房里。
“你们已经决定让病人住院了？”
“是的。”
“你跟我过来办手续吧。”
“好的。”
时院长和病人家属一块来到护士办公室。
“病人在肿瘤医院拍的片子和检查单据，都带来没有？”时院长坐在办公桌上
说。
“带来了、带来了。在病房里，我马上都把它拿过来。”病人家属忽然跑出去
了。
过了一会，病人弟弟把病人在肿瘤医院做过的检查单据都拿过来了。当时院长
扒在办公桌上认真地察看病人的检查单据时，病人弟弟突然地开了口。
“时院长，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哥做手术？”
“做手术？”时院长猛一愣怔，一双眼睛立刻吃惊地盯住了病人家属。
“是呀。五一前我们来看病的时候，你不是答应给我们做‘T-2 ’的吗？”
“这要等一等……”
“为什么？！”
“这么大的手术，事先我们总得要有个准备吧。”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们做？”
“眼下是五一长假，手术根本做不起来。等过了五一，我请几位专家一块过来
给病人会会诊，然后再安排做手术。”
病人家属点头认可，然后向医院交纳了五千元押金。
新来的肝癌病人很快就搬到隔壁病房里去了。在调换病房之前，病人的弟弟曾
经与林志军他们闲聊过，他把陪同哥哥来南京看病的情况，全部都告诉了林志军他
们。
“……刚到南京的时候，我们是打算住肿瘤医院的。可是，来了一个多月都没
有住进去。五一之前肿瘤医院总算同意我们住院了，但是，他们又说我哥哥是肝癌
晚期不能治疗了。我们来城建医院就是冲着‘T-2 ’的治疗来的。我哥哥今年刚满
五十，正当壮年；我们自己家里办了一个小工厂，效益很好，里里外外都需要我哥
哥。我们不在乎花钱多少，只要能够挽救我哥哥的生命，无论花多少钱我们都心甘
情愿！……”
听了肝癌病人弟弟的话，林志军和刘芳两个人都感触很深。过后，林志军躺在
病床上呆怔怔地自言自语：
“他们的病要是能够治好，那我就有希望了！”
过了五一长假，时院长果然带了二名老专家到病房里来给肝癌病人会诊。过后
离开病房的时候，他们三个身穿白大褂的人一直叽叽咕咕的。林志军和刘芳都对这
件事情很关心；后来刘芳在洗漱间打开水碰到肝癌病人的妻子，于是她就跟她闲聊
起来。
“时院长给你们检查得怎么样了？”
“蛮好、蛮好。时院长答应十号以前就给我们做手术。”
“做过手术以后，要过多长时间才能给病人治疗？”
“二十来天吧。”
病人家属是一个体态臃肿的老妇女，加之穿着粗俗，格外显得土里土气。虽说
她讲的是常州的乡下土话，让人听着半懂不懂，但是刘芳原本十分压抑的心情还是
感到轻松了许多，就好像即将做手术的是林志军而不是肝癌病人。
过了一天，肝癌病人向医院交纳了八千元手术费、与医院签订了协议。
五月九日是五一长假后的第二个工作日。这一天上午八点半钟，肝癌病人被医
院的两名护士用手术床推走了。术后，上海小护士带着病人被切除下来的肝脏组织，
立刻飞往上海去了。
二十天后，小护士利用双飞将“T-2 ”的“精髓”从上海取回。很快，装在特
殊容器里的那种淡红色的、像是米汤一样稀稀的人体细胞组织，被输送进肝癌病人
的体内。
一个星期后。就在林志军和刘芳他们眼巴巴地盼望着肝癌病人能够起死回生出
现奇迹的时候，隔壁的病房里却传来了噩耗：病人快不行了！家属们立刻雇车子把
病人拉回家去了——害怕他死在医院里。事后，林志军和刘芳就像是意外的遭受到
一次沉重地打击，情绪都十分低落。
肝癌病人出院的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时院长到病房里来查房。他刚走进病
房大门，林志军和刘芳就都冲着他开了口。
“时院长，一开始你向我们介绍‘T-2 ’的时候说它肯定有疗效，怎么肝癌病
人治疗后不到一个星期就要死了呢？”
“世上没有万能药，‘T-2 ’也一样。对于早期的肝癌病人，‘T-2 ’应该是
有效果的。但是，隔壁的肝癌病人已经是晚期、肝脏基本上都坏死了。……”说话
时，时院长身体站立得笔直，脸上的神色显得镇定自若。
“那你还打不打算给林志军做‘T-2 ’了？”刘芳认真地询问道。
“我准备把上海医大的导师请到南京来，专门给你爱人会会诊；等到我的导师
来过以后，你们的事情再做决定。”
他们两口子都无话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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