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季坊。
楚濯衣瞅瞅眼前古朴陈旧的木阁,一头露水。
她越看越觉得眼前的坊不像是什么“天下一绝”的所在——呃啊,该说是间
破烂的豆腐窝还差不多。搔搔发,她不解地噘噘小嘴儿。
也许是天刚放亮不久,尚没什么生意,所以门前冷清。墨白对她做了一个少
安毋躁的动作,迈步上前,轻轻敲门。
“吱呀”一声响,木门慢慢敞开。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婆慢吞吞走出,她的个子不高,甚至还有些驼背,站在
墨白身前宛如一只被庞然大物堵住的老鸵鸟。
“谁啊?一大早就挡着门,还没开张呢。”嗓音沙哑。
墨白微弯下腰,与她四目相对,笑呵呵道:“阿婆,秋酥饼烧胡了!”
“谁说胡了,我才看过火……”刚说到这儿,老太婆似乎被点醒,枯瘦的手
揉揉老花眼,猛地倒抽一口气,后退好几步,“你……你……”连说几个字都不
成句。
墨白笑道:“阿婆不认得小白啦?”
“你是小白?你真是那个调皮的臭小子?”老太婆的声音颤抖着,不敢置信
地张大嘴,尽管——已经看不到几颗完整的好牙。
“是啊,墨白来看您呢。”墨白点点头,温柔地道:“阿婆做的点心那样香,
我老远就闻到了。这不,先到您这儿解馋来啦!”
老太婆激动地捧着他俊逸的脸庞左看看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就怕那是
一个梦,稍不留心就会消失,嘴里还喃喃道:“你……不是骗我吧?”
楚濯衣实在看不下去了。尽管对方是个老太婆,她也无法忍受自己的丈夫被
人这样反过来覆过去“折腾”。
“唠够没?”她气冲冲分开两人,叉腰道:“我们是来吃东西,还是来认亲
戚?”
老太婆一怔,朝墨白道:“这女娃儿是谁?”
楚濯衣凤眼微眯,大气不喘地道:“我是楚濯衣,也就是他的贱内、拙荆、
娘子、夫人,听懂没有?”
“啊?”老太婆面对这种“示威”,显然无法适应。
若非墨白的修养极佳,早就笑翻天了。
老天爷!世上竟有如此的可人儿,自报家门为“贱内、拙荆、娘子、夫人”。
真难为她,总结了一大堆的叫法。看来,濯衣对他之前的称呼还心有余悸呢。
他搂着楚濯衣的纤腰,闷笑道:“阿婆,濯衣是我的妻。”
“妻?”老太婆终于恍然大悟,“你娶妻了?”
墨白温文地说:“是啊!阿婆,濯衣很漂亮吧。”脱这话时看向怀中的女子,
眼中无限深情。
楚濯衣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夸自己貌美,俏颜顿时红若朝霞。
老太婆瞅着面前一双俪人,不禁摊摊手,似笑非笑地道:“美则美矣,就是
浑身带刺。臭小子,怕到时受欺的人是你啊。”
楚濯衣闻言,挣开墨白,与老太婆打个照面,哼道:“你怎知受欺负的人一
定是墨白?他能说会道,你怎不知是我忍气吞声?”
老太婆笑眯眯道:“女娃娃岂是任人欺负的角儿?老太婆年纪大,眼睛花,
但是不糊涂啊。”拍拍墨白的肩头,“我说小白啊,拙政园日后可是热闹啦。”
墨白聪明之极,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但眼下也只有苦笑的分。
“什么园?”濯衣不明所以,但来此的目的却很清楚,“白,你不是说有‘
天下一绝的美食吗?在哪里?”
墨白笑道:“难怪濯衣火大,阿婆,我可是把你这四季坊吹上了天,若然不
能叫濯衣‘垂涎三尺’,她可是会拆了你的招牌哦。”
老太婆抿嘴咕哝:“又不是女强盗,瞧你这臭小子说的。”
楚濯衣皱皱眉,心道:还真让你这老太婆猜对了。
墨白轻轻一捋她的发丝,柔声低语:“阿婆是个好人,没别的意思。”
楚濯衣朝他嫣然一笑,“我明白,你放心。”
老太婆将两人让进木阁,楚濯衣这才发现,原来木阁里面宽敞明亮,虽然陈
设简朴,但都十分整洁。八九张木桌横摆成三列,两边是长条板凳。茶壶茶碗和
筷子、碟子—一摆放在桌面,干净利落。
老太婆道:“你们等着,我到炉灶前看火。”说着,系好腰上的花布围裙,
匆匆走向另一间房。
墨白摸一摸桌椅,看看四周,轻叹道:“几年不见,这里还是老样子,没什
么大变化,只是破旧不少。”
楚濯衣道:“你以前经常来?”
墨白为之莞尔,眼眸亮起来,显得神采奕奕,“对啊,进京前,我一直很喜
欢来四季坊。也可以说阿婆是看着我长大的。那时,娘管我管得很严,不准我到
外面和别的孩子玩,而惟一能来的就是这里。所以一有机会,我就会和画岚偷偷
溜出来,跑到四季坊里吃东西,顺便让阿婆掩护我们,我们四处溜达。”或许是
沉浸在往事里,他的表情是那样静柔而舒和。
“画岚?那是谁?”女人天生的直觉令她响起警钟。
“画岚?”墨白偏过头,边想边笑道,“她是我娘最喜欢的四个丫环的老么。
我们年纪相仿,太夫人就令画岚做我的伴读。画岚爱哭,胆子又小,每次偷跑出
去,都吓得半死。而且,她不会圆谎,娘只要一盘问,不出三句她就会穿帮呀…
…”
“圆谎?”楚濯衣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说谎?不会吧,你这个老实
的书呆子也会说谎?”
“丫头不知的事还多着呢。”老太婆不知何时端着一个托盘慢悠悠走来,
“你别看这臭小子现在斯斯文文的,他小时候可皮呀。满肚子的坏点子,也不知
有多少人被他暗算过。你瞧瞧月u 见面时,他就又骗我。以前,他跟画儿来我这
里,只要有新鲜的甜品,就会出损招诓我老太婆。一个人说在外面帮我看生意,
一个人说闻到胡味,我就被骗着主动去查看未出炉的点心。他们知道了位置,就
一答一唱,喊着外面有客人来了,待我一走,便跑来偷吃点心。哼哼!后来被我
逮着了,还强说这是三十六计的什么‘引蛇出洞’、‘调虎离山’……你说气不
气人?”
楚濯衣瞪大一双杏眼,呆呆地盯着丈夫——她发现自己似乎根本没有真正认
清过他的为人秉性。
真——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墨白俊容微微泛红,尴尬地道:“阿婆,都是陈年往事,你还记得那样清楚
啊。”
“怎么?做过的事情还怕别人翻旧账?”老太婆一翻白眼,放下端着的托盘,
对濯衣道:“来,尝尝阿婆的绝活,看看有没有让你失望?”
濯衣不等看到甜品,就已先闻到浓郁扑鼻的香味。
但见托盘中呈百花怒放之状摆放着一圈圈苏点。花色样式繁多,玲珑可爱,
薄脆细腻,见之莫不令人垂涎。
“濯衣,京式、广式及苏式可谓中华三大名点。其中,属咱们苏州的糕点年
代最为久远。”墨白与有荣焉地浅笑,“苏点按照四季划分成不同样色。分别称
为:春饼、豆糕、秋酥和冬糖。嗯……这里面可有道道呢,我只略知一二,让阿
婆给你讲吧。”
老太婆轻叱道:“臭小子,又不是做文章,太啰嗦了。你先让丫头尝尝看嘛。”
楚濯衣伸手拈了一块放人嘴内,不待细品,柔软的糕点就已在唇内微化,留
得满口余香。
人间美食。
她不禁又拈几块,吃得津津有味。或许是这糕点太香,也或许是一夜没吃东
西的缘故,总之,她的目光被眼前的极品紧紧锁住,浑然忘却了身边两个大活人
还在等她下评语。
墨白眉眼含笑,“阿婆,我看不用问,你也能猜出濯衣对四季坊的感觉啦。
事实胜于雄辩,对吧?”
“嘿,我这可是老字号的招牌,那还用说?”老太婆开怀得跟弥勒佛一样,
嘴都合不拢了。她瞧瞧一脸酣然的濯衣,暗中拉拉墨白的袖子,低声说道:“臭
小子,你一走就是七八年,也没半点音信。眼下突然归乡,还带回个如花似玉的
老婆,倒是艳福齐天啊。怎么,年纪轻轻就学人家告老还乡了?”
一句话点中了墨白的愁事,他不由得皱起剑眉,轻叹口气。
楚濯衣边吃边听他们的对话,眼见墨白的脸色沉下去,想起昨夜发生的事,
心也跟着一缩。她勉强扬起笑靥,嘴里还含着未咽下去的糕点,便急促地嚷道:
“唔……这糕点还有劳什子的名堂?”
老太婆一听,顿时将刚才的话抛到九霄云外,老脸兴奋地散发着异彩,“女
娃也觉得好吃吧!我告诉你啊,你刚才吃的最外层是黄松糕,依次往里是松子黄
千糕。五色大方糕、清水蜜糕。薄荷糕以及白松糕。这可是分别在四个季节才吃
得到的糕点呀。我这个四季坊就是因此而闻名,别的地方可找不到呢。按我们苏
州人的习惯,祭灶时吃元宝糕,清明节吃闵饼,也就是寒食啦,还有七月七,当
娘的给女儿做云片糕,祝愿‘百事俱高’。那个如意糕,就代表事事如意。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在濯衣的耳边道:“你们成亲的时候有没有
踩盘糕?榻上要铺枣子、桂圆的,那叫早生贵子呀!”
楚濯衣本就没咽嘴里的糕点,被一问,脸红得跟关公有得比,呛得一阵阵闷
咳。
墨白忙倒一杯水,喂她喝下,又轻拍她的脊背,“吃那么快做什么?”
一向大大咧咧的楚濯衣也不由得垂首羞涩。老天。这要她怎样说呢?虽然她
和墨白已互许白头之约,但两人一直格守礼教,没有丝毫越轨的事情发生。她明
白,这是墨白对她的尊重,所以感动于心。不过,此事由别人嘴里说出,总觉得
怪怪的,好像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暖昧不明的问题。
老太婆岂会知道其中的缘由,只道女孩儿家害羞,便笑道:“生儿育女乃是
人伦大事,有甚不好意思?看女娃儿也是个爽快的人,怎地这会子又扭捏起来?”
楚濯衣最经不起激,两眼一瞪,嗔道:“我何时说过不好意思啦?嫁都嫁了,
能羞什么?”
墨白总算弄清她们在扯些什么,苦笑道:“阿婆,别拿这个寻我们开心啊。”
老太婆瞥他一眼,冷冷道:“谁有工夫拿你们开心?臭小子,阿婆要先给你
敲敲警钟!多年来,老婆子将你当孙子看,是因你自幼重情,不像某个食言之人。
可如果有一天,你重蹈那人的覆辙,为些所谓的世俗真谛而背情叛义,那就永远
别再来见我——”见他欲语,她接着道:“你知道我的意思!”
墨白脸色煞白,肩头一颤。楚濯衣瞅着左右对峙的两人,也没心情再吃下去。
似乎,事情就要浮出水面了。
离开四季坊,墨白与楚濯衣一前一后静静地走着。
谁也没有开口。墨白似乎在想事情,故而不语,而她,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些
什么。她担心自己嘴拙口笨,一句话说错了,不定伤到他哪里,那就后悔莫及了。
也没留意墨白何时停下,她低着头,一下子撞到他的背上。
“啊!”濯衣捂着俏鼻,低呼。
墨白转过身,见她眉眼皱成一团的滑稽样子,哭笑不得。他拉下她的柔美,
轻轻揉抚她红红的鼻子,吹吹,“很疼吗?你呀,总是莽撞。”
濯衣哀怨地盯着他,嚷道:“你怪我?谁让你突然停下来?还有啊,你瘦得
跟皮包骨一样,要是多吃点,我就全当撞着棉花套了。如今倒好,你的背硬得像
块铁板!疼死我了!”
墨白捏捏她的面颊,“我说一句,你便扔十句给我!我的大小姐,天地良心,
这是为你好呀。总之,莽撞做事就是不对!”
濯衣噘着嘴,嘟囔道:“你有理,我决计说不过你。”
墨白拉着她坐在路旁的石椅上,两手交握,许久才说道:“濯衣,我想一会
儿就带你回拙政园。”
濯衣慧黠的眼眸闪过一道异光,“呵,这个先不说。我刚才就想问你一件事。
四季坊的阿婆——她到底是何人?看起来,不像是个邻家老太婆那样简单。”
墨白眼中透出一抹赞赏,淡笑道:“你猜得不错……阿婆的确不是一般人。
她原是江苏名媛,后与墨家已逝的总管聂离结为夫妻。聂管家与我祖父明为主仆,
实际上两人的感情胜于手足。当年,我的祖父和叔祖父因牵涉‘东林党’案,而
被魏忠贤与客氏残害下狱,祸及九族。幸得将军袁崇焕及光禄寺卿高攀龙等大臣
保奏,墨氏才逃过灭门之灾。但,魏忠贤害死祖父和叔祖父仍不放心,还派人追
杀回乡的墨氏孤寡。聂管家为保墨家独脉,以他自己的儿子做挡箭牌,装扮成我
父引开追兵,结果两人不幸双双殒命。到江苏后,我们在祖父之友顾宪成老先生
的帮助下才得脱险。
“得知不幸的消息,阿婆几乎疯了。想想,她才二十多岁就死了丈夫和儿子,
那股怨气如何能消?祖母觉得对不起她,就想将她接人墨家颐养,谁知阿婆那时
竟说了这样一番话:”我怨的是聂离,我的丈夫,他可以对主人、兄弟患肝义胆,
却不能对他的妻子践诺‘!“他的神色染上几分困惑和迷离,”有时,我真不明
白阿婆的想法。她爱她的丈夫至深,在其后的三十多年也未改嫁;但同时她又刻
骨地恨着丈夫,怨他不守鸳盟。一个女子能在肯定丈夫忠义的同时又彻底认定他
无情,甚至终身不愿再踏入墨家一步……我不懂,真的不懂。“
楚濯衣频频点头,听得他说罢后,心有戚戚焉,“阿婆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我敬佩她的巾帼气概!白,你不懂她,可我却明白她的想法。”
“你明白?”墨白瞪大眼,他更是难以置信。只与阿婆见过一面,濯衣竟会
比他还了解阿婆的想法?
濯衣扬眉一笑,“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确实,书我没你看得多,但
是,人情世故你却未必精于我。”她把玩着他宽大的抱袖,心道:在阿婆心里,
除了情,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骨子里的骄傲!白啊白,你若是不明白这
一点,又怎会体会得了阿婆矛盾的心情?
她所要的不是墨家上下的垂怜,而是——真正血浓于水的挚情吧。
富贵世家,书香门第,眼高于顶。他们从来都是将施恩者看做纯粹意义上的
“恩公”,只要回报即可。但是,他们可曾真理解那些本不欲思回报的人的内心
想法?
阿婆的丈夫和儿子死了,她渴求的是真情,而不是世俗的报答。可惜墨家始
终堪不透这一点。他们做的仅是惯性地完成一桩名门世家的美谈,而阿婆的骄傲
则不允许她踏入这个冷漠的家族一步。阿婆疼爱墨白,因此决不容许墨白也变成
那样冷漠的人。
唉,墨家人不懂,墨白也不懂,难怪阿婆如此孤独。
她是女人,尤其是在面对墨白身后的家族时,所需的勇气怕是与阿婆当年的
固执如出一辙吧。
墨家,一个大家族的背后,其实,只不过是浑然的冷冽。
墨白见她突然沉默不语,反倒不能适应。他轻拍她的粉颊,“濯衣,你在想
什么如此出神?”
凝视着他关切的脸色,濯衣好想顿足大哭。莫名的凄怆涌上心头,让她全然
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墨白以前过着怎样的生活,也无法想象在那样一个到处都充
满着疏离气息的家族中,他的一腔热血要如何自处。
从小,只要她开心,就会毫不犹豫地大笑,身边的兄弟会陪着她一通嬉戏打
闹;只要她生气,就会对着大海嘶喊,左右的亲人会守在她身边,为她平息怒火。
她从不懂伤心难受,因为那些对于大海的女儿来说,不契合。
她是龙女,总是御着狂风,站在大海的浪潮上迎接每一天的朝阳。她的气魄
应该和大海一样旷达,一样豪爽。只是,自从遇到了墨白,酸甜苦辣她都—一品
尝。在他的肩头,压着浮生的沧桑,压着芸芸众生的呐喊。
他的脸上总是凝结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郁,令她的心为之纠结。如果可以,
她想为他撑起一片天,不让风吹雨打侵蚀他的精神、消磨他的意志;她想永远只
看见初相见之日,墨白在瘦西湖的桥上,映月而笑的闲适神色。
终其一生,她都不会忘记那深刻人骨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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