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月如钩,沧浪亭。
清幽淡雅的院落中,阵阵秋风拂过,清爽怕人。如此美丽的景色,画岚却搓
着手走来走去,不停地长吁短叹,根本没心思欣赏。
楚濯衣托着尖尖的下巴,眸光随她的身影左右逐流,眼花燎乱。
“画岚,你转得我头晕啊。”
画岚紧张地坐下,“楚姑娘,你一点儿都不急?”
“急什么?”她好笑地问,慢条斯理地拾起一块糕饼,细细品尝。嗯嗯,没
有在四季坊吃的味道妙。哎,“天下一绝”的极品不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吃到的呀。
“太夫人和你的约定呀!”画岚急躁地说,“这个约定对你重要啊。表小姐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乃是我们苏州第一才女。楚姑娘……你真有把握吗?”虽然
说那些“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论表小姐不甚精通,但文采和女红方面,楚
姑娘恐怕不是她的对手啊。
楚濯衣似笑非笑,“那依你说,怎么办才好?法子是太夫人提的,规则是墨
白的娘出的,我能说什么?再着急也没用,如此不如不想,总之,车到山前必有
路!”
画岚一拍石桌,叫道:“楚姑娘,我有个法子,虽说是临时抱佛脚,但总比
坐以待毙好。”
楚濯衣不明所以,“啊?”
画岚抓住她的袖子,热心道:“我让琴、棋、书三位姐姐来帮你恶补一下。
不是有两个月的期限吗?咱们补一点是一点。”
楚濯衣微笑道:“画岚,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其他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啊。
画岚脱口而出:“姑娘是画岚的救命恩人嘛!”垂下头,“何况,少爷……
少爷喜欢楚姑娘。”
楚濯衣望着她,讷讷地道:“画岚,你——”
正欲说什么,人影问动,换去一身青衫的墨白头戴儒巾,白衣胜雪,漫步走
来。画岚见状,猛地站起身,一万福,匆匆离去。
墨白回头瞧瞧,哺哺道:“走得这么急?”
楚濯衣不理他的自言自语,只管吃喝。
墨白坐到她身边,微笑道:“晚饭时没吃饱吗?”
她哼了一声,边吃边含糊不清道:“想吃东西,不可以啊?堂堂墨家,还怕
被我吃垮不成?”
墨白抿抿唇,“这般吃下去,真有可能。”
她看也不看他,卖力地嚼着嘴里的糕点,懒得瞎侃。平日里,她的话最多,
一旦沉静下来,别人反而不习惯。
墨白温言道:“濯衣……你在生气?”
“不敢!”
墨白压下她拿着糕点的小手,“还说没有?你明明就在生气。你是在气我当
时没有站在你身边,是不是?”
“不。”她松开手,也没了吃的兴趣。细长的睫毛犹如两排小扇子,轻轻颤
动,掩盖着不为人知的心事,“我不会强迫你。”
“濯衣。”
她仍不愿抬起头看他。
“濯衣,”墨白伸手抬起她的脸蛋儿,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楚濯衣想推开他,却被他搂得死紧,偏偏又怕伤到他,也不敢用内力,气得
干脆抡起粉拳猛捶他的胸膛。
“你混蛋!墨白!这算什么?家中既有娇妻人选,你为何要来招惹我?”
墨白任她发泄,犹自抱着她颤抖的娇躯,待她一点一滴平静下来。
楚濯衣捶累了,窝成一团,委屈地大哭。她哭得一点都不优雅,不似书中的
美人那样梨花带雨,嘤嘤涕位,而是孩子般地嚎啕痛哭,没有丝毫形象可言。
墨白揪结的心骤缩,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伤透脑筋。他宁可濯衣大吼大叫,
也总好过这样哭下去啊。他料不到,越是烈性的女子,哭起来越是吓人。这一哭,
就像是要流尽一辈子的泪水。
“濯衣,不哭了。”
楚濯衣忿忿地哭道:“我想哭,要你管?”
“你是我的娘子,我当然要管,哭坏了身子,我心疼。”墨白怜惜地道。
“收起你的花言巧语,这些话不知道骗了多少女子!”楚濯衣双手抵着他,
圆圆的眼睛红肿不堪,“我不信你——也不要你了!”
墨白一僵,嘴唇微颤,“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你了!”楚濯衣被他的厉声吓一跳,随即吼道:“你凶我?
又不是我的错!”
凝视着她凶巴巴的样子,墨白兀地漾起一丝丝笑。
“你……你笑什么?”阴阳怪气。
墨白轻轻捧起濯衣的脸,亲呢地贴在自己的额前,“濯衣,你可知道我最喜
欢你的是什么?就是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率性呵。不想解释什么,只想
告诉你,一旦我喜欢上一个女子,即使出现了比她好千百倍的人,也不能改变我
原本的心。诚如你所言,每个男人只有一颗心,怎能分给两个女人?何况,保管
我心的女子还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龙女呢。”
楚濯衣挑眉,“你想说的是女海盗吧!”
墨白见她终于不再发脾气,戏谑道:“咦?我似乎没有说自己喜欢的人是谁,
真奇怪啊,你竟然知道!”
楚濯衣毫不客气,“不是我,还能是谁?谁敢觊觎你,我打得她满地找牙!
反正我也想过了,你若背叛我,大不了把你剁碎了丢到海里喂鲨鱼!大家一拍两
散,好过我再痛哭一场!”不划算,刚才哭一顿,嗓子又于又痛,浑身都没力气,
不干!不干!下回说啥也不干了!
墨白故作可怜,轻叹道:“哎,家有河东狮……”
“哼,家有河东狮?未必呢。”楚濯衣冷笑道,“你家里面那么多规矩,我
八成没戏,你还是另寻良配吧!”说着就要拂袖而去。
墨白一把从后因住她的柳腰,温柔地将她揉进怀中,“人海茫茫,你要我去
哪里找我的良配?濯衣,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感激上苍能让我遇到你。所以,千
万——千万不要轻言分离——那对我太残忍。”
濯衣背对着他,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是能听得出他语气中的寂寞。
“白?”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想回过身,却被制止。
“别看我。”他将下巴压在她的肩头,“不管如何,都不要轻易放弃——未
来还很漫长,我希望和你一起走。倘若你真的赢不了表妹,不要紧,我会终身不
娶,一辈子只将那个位置留给你。好不好?”
“呆子,书呆子!”濯衣猛地回身,搂住他的脖颈,语带哭腔,“你若是一
辈子不娶妻,墨家不是绝后了?我开玩笑的,我真的一点都不稀罕那个名分,如
果我通不过考验,那你就娶宁姑娘。我才不是抱怨,更不是说气话!我不恨你,
只要你快快乐乐就好!即使身在玄冥岛,我也会为你高兴。你知道我是龙女,龙
女当然要回到大海中去的嘛。”
墨白深深地望着她,心中翻江倒海——
说得如此轻松,但若真有那一天,我怕你回到的不是大海,而是一转身就躲
进没人知道的黑暗中偷偷哭泣——而那泪水,将会变成一片汪洋大海。
其实,这小女子一点都不坚强;
其实,她的心最爱哭泣,比画岚更加敏感;
其实,她坚强的外表是脆弱的防线,一旦被突破,就会全面崩溃……
他俯下头,小心翼翼地捕捉她嫣红的唇,柔若熏风。
楚濯衣愣住了——这……这是什么?
她错愕地任他妄为,到醒过神儿时,已经被人家占尽了便宜。野蛮地推开他,
她下意识地以手捂住涨红的脸蛋儿,羞涩不已。
“你……你敢欺负我?”
“濯衣!”一时忘情,心神迷醉,当清醒过来之际,他才弄清自己做了些什
么。老天啊,他对她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礼”,不敢有丝毫亵读,如今怎会…
…
“臭书呆!”楚濯衣一跺脚,赧然娇叱,“读你的‘公羊、母羊传’去吧!
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呸!”一溜烟跑开了。
公羊传、母羊传?一下子,他想起了白天濯衣回答娘时说的话——
“你来说,子攸的妻该看哪些书?”
“比方说‘公羊传、母羊传’,还有,还有那个什么‘粘锅蔗’之类的吧!”
岑寂片刻,沧浪亭爆发出一阵大笑,惊得群莺乱飞。
什么叫“公羊、母羊、粘锅蔗”啊!应该是《公羊传》。《谷粱传》和《战
国策》才对吧!
断章取义。望文生义。
哈哈,他今日算是受教了。
满庭芳
迟迟钟鼓。
三更天,楚濯衣翻来覆去无法人睡。
不小心,罗衣滑落,露出大半截圆润的藕臂——除了那一块火辣辣的月牙疤
痕。拉衣裳时不小心碰到那片粗糙的皮肤,微微蹙眉。
其实,这块伤痕的来历,她几乎不愿再想起了——
小时候,她随着二师兄楚天长趁夜出南海去玩,当行到暗礁群时,突然发现
船上的舵出现了问题,而且,底舱不断往上冒水。情况越来越危险,可惜船在海
中央,跳水实在是太危险,只能另外再想法子。这时,不知从何方来了一只船,
慢慢靠近他们。
自船上抛下两根绳子,看来是要救他们。楚天长当即将绳子缠成一捆,牢牢
地系在她身上,并拉扯绳子,示意上面的人开始拽动。楚濯衣的心七上八下,紧
紧地攀着两股粗绳,不敢有丝毫怠地盯着前方黑压压、雾蒙蒙的一片。
在楚濯衣以为得救的刹那,眼前刀光一烁,劈面砍来!
想也没多想,她举起左臂去挡,这下,势必砍断了手臂上附着的一股粗绳,
还将上半截胳膊划出一道骇人口子。失去一股绳子,剩下的一股绳子支撑不起重
量,倾斜着朝两船间的夹缝处下坠。
短短瞬间,楚天长意识到发生了变故。当机立断,他从甲板上抬起坠落的绳
子,纵身跃起,扔向楚濯衣的位置。直到现在,她还清楚地记得楚天长当时的叫
喊声是多么歇斯底里,掺杂着诸多的异样情绪。对方的船开始射箭,还有海弩,
目标就是他们师兄妹二人。只不过,她窝在两船的正下方,避开了箭的密集区,
尚且可以左右拨打,但是楚天长为稳住她的身子不下坠,连动都不敢乱动,只能
被动地受箭。
她亲眼看着一支支翎箭和海弩刺人他的身体,鲜血染红了甲板……可楚天长
始终拉着绳子,没有挪动半寸地方——
她想叫,想哭,想让他松开手,奈何刺鼻的血腥扑面而来,令她窒息,嗓子
如同被火焚一样,发不出半个音。
她昏过去了,醒来时,已经身在玄冥岛的房中。阿爹就守在她身边,还有,
小六么也在床边伺候。
阿爹说,是靳二叔和楚大哥带人将她救回来的;
阿爹说,她的肩头只受了点皮肉伤,不要紧;
阿爹说,他们乘坐的那只船被人动了手脚,正在调查中……
阿爹为何不说,二哥哥怎样了?问小六么,他死活不说,只是一个劲儿摇头。
后来见到楚大哥,但楚大哥连理都不理她,死缠烂打下,楚大哥红着眼,拉她来
到停放为玄冥岛牺牲的兄弟遗骸的冰窟。
尽管心中隐约已有谱,但亲眼目睹那悲惨的一幕,她还是吓得跌坐在地。
一百三十五支箭,都插在这个平日对她温柔万分的二哥哥身上。他再也不能
睁开眼对她笑,不能再讲故事给她听,不能再陪着她玩耍,不能再包容她的胡闹
……
生平第一次,她意识到死亡的含义。
天人永隔的悲哀……终其一生,都是纠缠不去的阴影。生生的痛,椎心刺骨,
仿佛这一百多支箭是射在她的心上。
二哥哥……
没有人怪她,毕竟,谁也不愿意发生这种事儿。
但有时候,她会恍惚地像往常一样跑到楚天长的房间,希望他奇迹般地出现。
扼腕的是,举目所及,只有煞白的绫布随风飘摇,刺人双目。
经过那次海难,阿爹一下子苍老了。
他最钟爱的二徒儿,文武双全,性格沉稳,本是玄冥岛最难得的后起之秀。
谁知道竟然会英年早逝……更气愤的是,海难发生后,无论怎样彻查,都没一点
线索。
堂堂南海霸主,在自己的地盘上失去了重要的左膀右臂,怎不揪心?
阿爹郁郁而终,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还叫着楚天长的名字。
内疚,侮恨,岂止是贯穿她楚濯衣一个人的灵魂?在以后的日子里,岛上所
有的人都对楚天长的死绝口不提,仿佛这个人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
因为,大伙心里都清楚,这个名字会令太多的人伤痛欲绝。
每年忌日,她都会带着楚天长最喜欢的食物,独自去看他。或者向他诉说这
一年来的经历,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吹着海风,静静地陪着他。
当初在瘦西湖畔第一次见到墨白,之所以被他吸引,内心深处,恐怕或多或
少都有些二哥哥的关系吧。
不过,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虽然都很温柔,却有着大相径庭的处世方式。一个从善如流令她敬仰,一个
固执如斯令她心怜。
闷叫一声,她抱着被褥坐起身。此刻心乱如麻,想来是无法人睡了。
楚濯衣披着外裳,悄悄打开房门,朝外走去。
月色沁凉如水,竹影婆婆,瑟瑟作响。原本,白天就清静的东厢更加岑寂。
偶尔,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蓦然间发现,厢房尽头的拐弯处升起一团青烟,袅袅盘旋。
是谁在焚烧东西?
楚濯衣纳闷地蹑足靠近,探头观瞧——竟是太夫人!但见她一个人拄着拐杖,
孤零零站在漆黑的夜幕中,风乍起,拂起衣襟的一圈圈波澜。
太夫人的身前燃烧着一簇火堆,噼里啪啦。
但听她轻轻地说道:“不想当年在京城的一见竟成诀别……四十多载……年
纪大了不说,头发跟着白了,心也老了。”一叠叠的纸钱放人火堆,“子攸说,
军情被压了半个月,这……这意味着有多少人白白枉死?虽说不知道你的生死,
但是,我太清楚你的性子。你不会丢下随你出生人死的兄弟……一向都是这样啊,
你将他们看得比任何人都重要。别人看来,老婆子似乎疯了,可你该明白我的…
…你、我还有墨萧,三人闹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倒头来,还是你们兄弟先碰
面……”吃力地蹲下身,望着燃烧的火焰,“见了墨萧,别再斗气,你们兄弟俩
儿,是我……累你们两人受苦啊。你入狱前那句‘不及黄泉无相见’至今我还没
忘。唉……你不原谅我,墨萧那倔强的老头子更不会原谅我。子攸那么倔,倒跟
他爷爷很像——表面上温和,一旦犟起来,可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老天让我
活着,是对我最大的惩罚吧!什么‘不及黄泉无相见’?照这样子看,即使到了
黄泉,你们也不愿见我……你们是忠臣良将、生死之交,我算什么?兄弟如手足,
妻子如衣服,衣服破了可以补,手足断了安再续?”连着几句“安再续”,一径
盯着火堆,怔怔出起神。
濯衣听得茫然,不知她说些什么,不过,似乎是在跟某个已逝的人说话……
尤其是那句“不及黄泉无相见”,更是紧紧地纠住她的思绪——
究竟是怎样铁铮铮的恨,会发如此恶毒的誓言?
不寒而栗。
楚濯衣本想快溜,谁知太夫人起身之时脚下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楚濯
在迫于无奈飞身跳起,从后面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然后扶她稳稳地站好。
太夫人脸上划过一丝讶然,“你怎么在这里?”
“方才睡不着,随便转转啦。”她习惯性地耸耸肩,“事先声明,我可不是
要偷看太夫人啊!你说的话我虽都听到了,可我一点不明白,所以太夫人不必担
心。”
太夫人气笑了,“丫头真不会说话。”有什么可担心?她又不是偷偷摸摸的
贼!
楚濯衣慵懒地道:“反正我不懂怎么说才会让太夫人高兴,那就只好说实话
了。太夫人若是没有事儿,沼濯衣就先走了。”会说话?哼哼,墨白多会说话,
可偏偏倒霉也倒在他的话上了。
太夫人笑道:“见了我就走,你在躲什么?”
“谁躲了?”楚濯衣回眸抗议。
太夫人沉吟一下,“你真的不好奇我方才说的话?”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想探
听墨家不为人知的事情。
“不感兴趣。”她夸张地打个哈欠,没一丁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
太夫人点点头,“眼见未必真,不多事,倒是好习惯。”
话中有话,可惜她懒得玩味。
转身之时,想起满头白发的她一个人蹲在火堆前自言自语,却也孤独可怜;
然而忆及四季坊的阿婆,又不禁觉得太夫人漠然得近乎残忍。
她摇摇头,拂袖而去。
“太夫人、夫人,琴岚无能,教不了楚姑娘!”
“太夫人、夫人,书岚无能,教不了楚姑娘!”
“太夫人、夫人,棋岚无能,教不了楚姑娘!”
半个月后,四大丫环中的三个人同时来到藕香榭请罪。恰好墨白在场,他正
向祖母和母亲请安,听几个丫环的话后,剑眉微挑。
太夫人呷一口茶,没吭声。
宁氏不悦地道:“怎么回事儿?逐个说。”
琴岚咬咬嘴唇,犹豫半天才道:“夫人,奴婢奉命教楚姑娘曲乐方面的知识。
但楚姑娘听了没几天就问奴婢,有没有法子让她弄懂奴婢的曲意,奴婢照实说,
听千曲而后知音,谁知道,楚姑娘从第二天起就躺在床榻上要我弹奏,根本不再
读有关书卷。她还说,既然‘听千曲而后知音’,那就等奴婢弹够一千首曲子给
她听再说。”
“什么?”宁氏脸色煞白,狠狠瞪墨白一眼,“如此懒惰,想要不劳而获,
就算听了千曲又如何?不过是对牛弹琴。”
墨白尴尬地赔笑,“书岚姐,你怎么也……”
书岚低下头,“少爷,奴婢是教楚姑娘书法的,可楚姑娘她……”
“她怎么了?”太夫人悠然开口。
书岚嚅嗫道:“奴婢……奴婢说楚姑娘下笔过沉,她说那就当隶书看;奴婢
说楚姑娘下笔太轻,她说那就当行书看……后来,楚姑娘最后又写了一张撂给奴
婢,说这个不行,她就不写了!”
“哦?”太夫人挑眉,“拿给我瞧瞧。”
书岚哆嗦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呈上。
太夫人接过来,端详半天,眉头攒成小峰。墨白和宁氏也靠近去看,只见雪
白的纸上划着几道姑且称之为文字的东西,乱七八糟,根本不知所写为何。
墨白哭笑不得,“真为难她了。”
宁氏怒道:“不学无术!这是什么鬼画符?”伸手将纸揉成一团。
书岚讷讷道:“楚姑娘说……那是狂草,除非怀素转世,张旭重生,一般人
是看不懂的。”
狂草?
若不是母亲在场,墨白真想畅快一笑。好……好一个楚濯衣!真亏她想得出
来!
“丫头竟知道怀素、张旭。”太夫人欣慰地一颔首,“却也难得。”
书岚听罢,心中好生委屈——
楚姑娘哪里知道这两位唐代草书大家,分明是现学现卖,把她所讲述的常识
扭曲一番,胡乱利用嘛!
宁氏压抑下怒焰,“棋岚,你又是怎么回事儿?那楚濯衣总不至于将棋盘都
给扔了吧!”
棋岚忙摇头,下跪道:“奴婢学识浅薄,无颜再教——至今为止,与楚姑娘
下棋共一百零八局,未能冠冕一次。”
“你说什么?”这一次,除了墨白,藕香榭中的人异口同声。
太夫人掀起一丝兴味,“棋岚的棋艺可是我拙政园中的翘楚。”
棋岚愧疚不已,“太夫人恕罪,是奴婢无能。”
墨白扬眉自忖:虽说棋场如战场,但那小小棋盘的风云变幻怎能与真正的风
刀霜剑相比?濯衣是南海的龙女,见多了大风大浪,这岂是纸上谈兵的棋岚所能
企及的?成也濯衣,败也濯衣,呵……不愧是楚濯衣,无论在何地都永远是最抢
眼的角儿!
太夫人不做声地观察着孙子的表情,苍老的脸上扬起若有似无的淡笑。
宁氏深吸一口气,招来四个丫环中最小的画岚。
“画岚,怎不见你说?”
画岚有些局促,听夫人点名叫她,不便躲闪,只得乖乖出来复命。
“夫人,画岚负责教楚姑娘女红……”
“好了,说重点。”宁氏没多大耐心慢慢耗下去。自从那个楚濯衣来后,整
个拙政园就鸡飞狗跳,不得安宁!而她的神经就始终绷得死紧,难以松弛。
“没有了——”画岚小声地道。
“什么叫‘没有了’?”宁似租好奇地问。
画岚会心地绽出一抹笑,“楚姑娘说她的刺绣连自己都不忍心看,实在不愿
茶毒奴婢的眼睛,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肯示人。”
“强词夺理!”宁氏轻哼。看来月们头还算有些自知之明。
太夫人道:“不让人看怎能进步?画岚,你叫——”
话音未落,门外慌慌张张地跑进一个伙房的长工,急得满头大汗,“太夫人、
夫人还有少爷快去看看吧!厨房着火了!”
墨白面色凝重地起身,厉声道:“怎会着火了?你们在做什么?”
大家很少见墨白发火,是以纷纷愣住。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救火!”墨白朝祖母和母亲一行礼,声音颤抖着,
“孩儿去看看火势。”不等她们应声,撩起衣摆急奔而出。
“子攸——”宁氏没拉住他,觉得不可思议,“这孩子在急些什么,着火了
自有下人去救,他跑去那危险的地方做甚?”
太夫人继续品茗,“关心则乱啊。”
关心则乱?宁氏与宁似银互觑一眼,难道说——
又是楚溜衣搞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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