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该来的总要面对。
渭南失守,孙传庭战败阵亡的噩耗传来。李自成大兵压境,西南地区更是不
乏带兵起义者,京城发发可危;同时,前些时被玄冥岛偷袭受到重创的红毛鬼子
也蠢蠢欲动,不少战船自台湾出发,侵扰沿海,已和驻守在泉州的郑氏族人郑成
功交火数次。
江浙百姓奔走相告,人心惶惶,都不得不正视那一触即发的大战。
墨白当然不会不知道孙传庭的死信,他将自己关在屋中,整整三天不吃不喝,
谁也不见。宁氏担心儿子,几次亲自送饭,可都被挡在外面,进退维谷。
“楚……楚姑娘。”不得已,宁氏甚至拉下脸面去求濯衣帮忙,“你……你
也不想子攸再这样下去是吧?能不能——”
楚濯衣盯着墨白紧闭的房门,抿唇不语,旋身而去。
“楚——”宁氏不敢置信她就这样走了。
宁似韫忧愁地凝起秀眉,“姑母,楚姑娘不是说她爱表哥吗?”
宁氏深深一呼吸,冷然道:“爱?所谓的爱就是这样?”哗啦一声,托盘内
所有的饭菜都被扫落在地。
宁似韫见姑母恼怒,吓得忙噤口。
是夜,月黑风高。
墨白所住的风雅居静悄悄,四周万籁俱寂。倏地,窗扇大敞,夜风漫卷,一
道纤细的影子窜人屋内。
纤影站在黑暗中,两道幽光自双眸发出。
墨白坐在榻边,下巴枕在交握的两掌上,神思游离,对来人恍若未觉。
纤影与他对立了许久,突然猛踏一步,伸手揪住墨白的衣襟,怒叱道:“这
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是在惩罚谁?你,还是你身边的人?”
墨白痛苦地闭了闭眼,“濯衣,让我一个人静静好不好?”
“没出息!”楚濯衣怒火冲天,狠狠地摇晃他的双肩,“墨白!你真的是我
在瘦西湖认识的那个墨白?只不过一点点挫折就将你打败了?或者说,你继续消
沉下去就可以挽回什么?”
“濯——”
“闭嘴!”她是真的生气了,气他如此虐待自己——索性连他以前训她的话
也端出来骂个够!书呆子就是书呆子,臭石头!你不吃不喝算什么?自诩孝子,
却让娘亲和奶奶在外面守了几天,你不知道别人会担心?“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
样痛苦!他在折磨自己的同时也在狠狠地折磨她啊!
墨白握住她的双肩,失控道:“你可真的体谅我的心情?我不说不代表我消
沉,我是在想法子——想一个不让那些将士枉死的法子!我不能感情用事,这才
选择静下来斟酌。你——你真的体谅我吗?”
“白——”她被他严肃的神情威慑住,情不自禁地倒退一步。
“大明内忧外患,国难当前,匹夫有责。”他吁一口气,镇定道:“濯衣,
我站在朝廷的立场上,希望玄冥岛——接受招安!”
“为什么?!”她颤声吼,紧捂胸口,生怕自己支撑不住。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玄冥岛拥兵自重,称霸南海,无异于给朝廷造成巨
大的威胁。兵士往往为一己之私而发泄愤恨,这恰好令荷兰人坐收渔翁之利!倘
若,玄冥岛归顺朝廷——”他定定地望着她,“两厢合一,就大大增强大明的海
战实力,也避免了那些无谓之争。”
“招安?这种昏君——朝廷——你要我们接受招安?”楚濯衣哈哈大笑,笑
中蕴着歇斯底里的决绝,“朝廷上下奸臣贪官横行,忠臣良将没一个好下场!被
冤的被冤,被杀的被杀,你看不出大明的气数已尽吗?自古官兵捉盗贼,招安有
几个可全身而退?你有没有为我们兄弟想过?一直以来,我都当你是个憨直的书
呆子,竟忘记了你毕竟还是一个愚蠢的官儿!是我——太傻——”
“濯衣丫头,莫要激动。”
烛光一闪,风雅居灯火通明。太夫人和宁氏带着四个丫环就站在大门口,她
威严的声音令楚濯衣不由自主安静下来,去将大门打开。
宁氏扶着太夫人,两人迈步进屋,反手带上屋门。
“奶奶……娘……”墨白低唤。
“看你憔悴成什么样子了?”太夫人的拐杖朝者墨白的膝关节一击。
墨白俊容赧然,深知自己三天未整仪容,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大夫人不睬他,对濯衣道:“丫头,你的身份我早听子攸说过。本来,官兵
捉盗贼是天经地义,但那是在太平盛世。乱世出英雄,丫头手握重兵,当明白两
权相害取其轻之理。一旦亡国,那任何天经地义的事都会随之烟消云散。国难当
头,大义为先,私怨本该放下。”见她有异,接着说道:“墨家世世代代忠于庙
朝,即使屡经迫害却未改其志,丫头认为是为什么?”
“愚忠!”楚濯衣冷笑,脱口而出。
“不。”太夫人微微一笑,“忠君和忠国截然不同!墨家所忠的是江山社稷,
而非皇帝本人!濯衣丫头巾帼不让须眉,定不会被过往恩怨所累吧!”说着,竟
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下拜。
“太夫人——”
宁氏见状,也缓缓下拜,“楚姑娘……我之前对你很是不好,但希望你能谅
解天下父母心。如果,姑娘能以大义为重,我必不再阻拦你和子攸的婚事——”
“奶奶!娘!”墨白喉头颤动,欲相扶,却被叱回,僵化在原地。
楚濯衣说不清是酸甜苦辣,凄然道:“我自幼丧母,不懂世俗礼教,虽是个
莽撞的丫头,却也听过‘义之所在,当仁不让’这句话。你们大仁大义,我只是
草莽出身的丫头,怎受得起这般大礼?可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用我和白的婚事
——做注!”大喝一声,“我有自己的尊严啊!”转眸凝望墨白一眼,“你先到
扬州与郑氏的人马会和吧,我自会回玄冥岛安排——”
“濯衣——”她过于平静的表情令他不安,下意识拉住她冰凉的手。
楚濯衣挣开他的手,轻轻脱离。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他,而是淡淡地环视四周一圈,仿佛今生今世的诀别,
接着就毅然掉头,跃窗而出。
惊鸿掠影,消失在夜幕中。
“痴丫头啊。”太夫人喃喃地道。
墨白仰天闭目——
担心的事还是降临了,而且,这还只是开始。
玄冥岛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礁石腾起的层层巨浪,伴狂风怒吼,振
聋发聩,委实骇人。楚濯衣迎着沧海远眺,衣袂曼舞,发丝摇曳。海天相接处,
冉冉红日徐徐上升,直到如日中天。
她在硕大的岩石上乱划,自言自语道:“二哥哥,我这样做,等于背叛了阿
爹的遗志,违背了玄冥岛多年的宗旨。是不是因为,我是个女子,所以终究无法
割舍下那段儿女之情?我太自私,总是去想不属于我的东西!可是——”一张小
脸埋藏在双掌中,“可是我——真的放不下那书呆子……我该怎么办?”
回到玄冥岛后,楚天阔果然大发雷霆,狠狠怒斥她一顿,甚至差点按照老当
家在世时制定的家法来办她——楚天阔素来执法森严,不讲情面,若非靳二爷和
其他当家人的竭力劝说,她难免皮肉受苦。而当楚濯衣提出接受朝廷招安的时候,
楚天阔更是气得拔剑相向!靳二爷手捻胡须,让她说完所有的缘由,沉默了。其
他的人间不吭气,似乎没料到当家大小姐会出此言,都震住了。
整整五天,玄冥岛沉寂在压抑的萧索中。楚濯衣烦闷,才带着酒葫芦独自一
人在冰窟附近的岩石上吹海风。
“二哥哥,你要是活着多好,你的主意最多……”她又灌一口酒,眼圈泛红。
“楚天长是白死了!”阴鸷晦涩的嗓音传来,高大的身影出现。
楚濯衣猛一回头,惊讶地叫:“师哥,你说什么?”
楚天阔独眼系带,嘴唇削薄,浑身散发着冷凝的气息,着魑魅魍魉般恐怖,
“我说的话还需重复吗?楚天长舍命救的是玄冥岛的大小姐、未来的当家人!可
现在那位大小姐已成了朝廷的鹰犬,他不是白死是什么?”
“师哥,你明知我是怎样的人,为什么要用二哥哥来伤我?”楚濯衣紧握的
拳头渗出血丝,“我从来不稀罕功名利禄,又怎会去当大明的鹰犬?”
“哼!”楚天阔大声嗤笑,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你在乎的非功名利禄,而
是那姓墨的臭小子!说来真是可笑,人家用一招美男计都能令堂堂楚大小姐神魂
颠倒,俯首帖耳,传扬出去要玄冥岛颜面何存?”一掌挥出,岩石被击得粉碎。
“师哥!”她牵住他的铁臂,痛彻心扉,“你恨我,是要跟我动手吗?我…
…我也只是一个平凡女子,为什么不可以有喜欢的人?难道,这也是罪大恶极?”
“墨白是什么人,你会不知道?”他怒目地吼,拂袖甩开她的牵制。
“他是皇帝老儿也好,乡村野夫也罢,我就是喜欢他!”楚濯衣倔强地昂起
头,水漾的眼眸透着坚定,“他说得对,我听,他说得不对,我自然不听!我有
脑子,不是一味地盲从!师哥,濯衣不傻,岛上千万人都是我的兄弟、亲人,我
岂会去害他们?濯衣并未让玄冥岛归降,只是说,国难当头,先放下私人恩怨而
助师剿贼!这并不违背我们替天行道呀!”
“这是姓墨的说的吧!”楚天阔面沉似水地讥诮,“小姐,你真是大了——
而且越大越糊涂!何为借师助剿?说穿了,咱们是官家的一颗棋子儿,用完了便
毫无价值!无论其中死伤多少,功归官,过属盗,倘若跟红毛鬼玉石俱焚,就更
称他们的意!”
“不!”她拼命地摇摇头,“白不会害我!”
“不会?”楚天阔撇撇唇,扬眉道,“你怎知他不会害你?小白脸没好心眼!
你也不想想,墨白前途似锦,为何要娶一个女盗为妻,落得身败名裂?别跟我说
什么‘情深似海’,骗鬼的话!”
“师哥——”楚濯衣面色惨白,身子微颤。
楚天阔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下一揪,想伸手去扶,倏地,半途中又撤
回,咬牙转身,飞身离去。
楚濯衣跌坐在岩石上,遥望茫茫大海,放声吟啸,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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