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浪淘沙
牙肠刃。
烛光下,匕首发着幽冷的光芒。
楚濯衣将脸蛋儿贴在冰冷的兵刃上,微闭双眸,眼前又浮现出那令她挥之不
去的身影。二更天了,不知道那个书呆子有没有休息,是不是还在写那永远写不
完的奏折?天越来越凉了,他的身边没有画岚提醒,会不会又忘记了按时吃饭?
啊——
她不是这样优柔的人呀!何时……何时竟转了性子?还是,只有那个冤家才
会弄得她心神俱乱,不得安宁?
胡思乱想之际,门外传来小六么的话:“大小姐,官府派大臣来咱们岛上了!
靳二爷跟楚二当家的请您立刻到聚义楼!”
官府派人来?难道说……
不及细细思索,楚濯衣披好外衣,匆匆起身赶往聚义楼。到楼口时,大老远
就听见里面打斗的嘈杂声,刀光剑影,寒气逼人。
凝神一看,楚天阔手下的海云、海月正跟两位身穿武将官服的男子打斗,而
另一位坐立不安的青衫男子一眨不眨地望着战况,面露焦虑。
上座的楚天阔瞥见楼口那道红色身影,嘴角一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探
臂直奔青衫男子——
“不要!”楚濯衣大惊失色,双足点地,顾不得一切纵身上前,单掌相接。
“啪!”她被震得倒退七八步,腥甜涌上喉咙。
“濯衣——”青衫男子从后托住她的纤腰,“是你?”
楚濯衣一抹唇边溢出的血丝,淡漠地迎视以官家身份出现在眼前的墨白,仿
佛彼此毫无瓜葛,抽身远离。
“师哥,为什么不等我来就打起来了?”
楚天阔盛气凌人地负手,“大小姐来收拾残局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
若犯我,加倍奉还!这个理儿——你不会不知道!”
靳二爷叹一口气,“天阔说得不错,玄冥岛岂容得他们撒野?”
“海云、海月,都给我住手!”楚濯衣怒喝,将仍在缠斗的四个人分开。
海天、海月不敢违命,当即收手,重新回到楚天阔身边。两个武官,濯衣认
得其中一个是当初不听良言,害得墨白糊里糊涂陷入玄冥岛大牢的郑泰。
“郑大人,咱们又见面了。”她似笑非笑地一抱拳。
“哼!”郑泰听得出她的弦外音,脸色黑一阵白一阵,难堪之极。
另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武将上下打量楚濯衣,微微颔首,“想必,这位就是
玄冥岛的大当家——楚大小姐。”
“正是。”楚濯衣见他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心知绝非泛泛之辈,“但不知
军爷尊姓大名?”安排众人坐下。
武将拱手,“本将军乃泉州的御营中军都督——郑成功。”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谁人不知名震沿海的“忠孝伯”郑成功?他是江苏总兵郑芝龙的儿子,手握
八十三营军权;精通战术,可谓海上蚊龙。但闻他一直没跟父亲、叔伯兄弟同住,
而是单独驻守在泉州。可眼下……怎会出现在江苏?
郑成功说道:“本将军公务在身,方才多有怠慢,还请楚大当家见谅。”
楚濯衣面无波澜地一挥手,“官与盗水火不容,相斗也不是奇怪的事儿。只
是你我双方积怨太深,不便相留。郑将军一行人如若无事,请回——”
郑泰火大了,“贼婆娘!我大哥闲着没事儿会屈身来贼窝?”
“放屁!”海云一竖浓眉,叱道:“大小姐若非敬郑成功多次带兵打红毛鬼
子,也算有几分男儿本色,早已就地解决了你们!还轮得着你在这里狂吠?”
海月附和着嗤笑,“不错!手下败将、阶下之囚,也有脸皮敢嚣张?”
沉默许久的墨白幽然开口:“士可不杀,不可辱。各位何必讲话讲得太绝,
不留一点退路?”
楚天阔轻呷一口酒,“墨大人,听言下之意,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墨白稍稍欠身,向近在咫尺的人儿说:“濯……楚小姐,在下和两位将军此
行并非逞口舌之争,想必您该心知肚明——朝廷希望借剿灭荷兰人的机会而招降
玄冥岛上的各位义士。”
楚濯衣低着头,不愿看他的眼睛。
靳二爷捻着胡须,插口道:“墨大人,玄冥岛孤悬海外,与世无争,从未想
过攀龙附凤,也不感兴趣。”
“大笑话!”郑泰晒笑,“你们多年打劫来往南海的商船,杀害官兵无数,
这样也叫‘与世无争’?如此,阿猫阿狗也能立地成佛了!”
“胡扯八道!玄冥岛劫的都是不义之财,赈济百姓的物品从来秋毫无犯!”
海云拔刀出鞘,扬眉怒目,“少在那儿惺惺作态!依我看,趁火打劫、鱼肉百姓
的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才对!”
“你敢低毁官差?”郑泰破口大骂。
“我还敢杀你呢!”海云纵身就去砍他,被海月一把拉住。
楚天阔沉吟,“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倘若当官者自上至下爱护百姓,断不
至于天下大乱。有民谣说:”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
粮。‘可见李自成得民心,才有今日之势。大明太祖也是贫民出身,成败萧何…
…他的霸业终究还是难保啊!“
“放肆!”郑成功一拍桌案,正色道:“大明子民,理当为国尽忠。乱臣贼
子人人得而诛之!李自成起兵造反,难逃正法,怎可概而论之?圣上念玄冥岛屡
击红毛鬼子有功,特恩典你等归降,还不谢恩?”
楚濯衣长笑着一拂袖,“跪地的奴才,兄弟们做不得!归降之事恕难从命!”
墨白心焦难安,“大敌当前,切莫意气用事。玄冥岛是否归降可日后再作打
算。眼下,荷兰人认为大明内江,伺机蠢蠢欲动,闽浙苏一带急需增兵防范。就
算是为苍生着想,愿玄冥岛助朝廷一臂之力,两军对垒时——”
楚天阔打断了他,口气阴森森,“墨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前些日子,楚某
带手下兄弟攻打赤嵌楼,结果所储粮草被官府拦截,害得我们差点丧命大海。这
笔账咱们还没算,如今,朝廷倒是有脸向玄冥岛提出要求啊。”
“到底你们想怎样?”郑成功也显得不耐了。
靳二爷望了望楚濯衣,后者无异议,便说:“玄冥岛卧虎藏龙,通晓洋枪洋
炮及红毛鬼作战者不知凡几。朝廷若显诚意,咱们或许可以考虑——”
“此话怎讲?”郑成功问。
“玄冥岛此番出战,一不代表朝廷,二不受朝廷指挥,三来战中攻守皆由玄
冥岛调遣。”楚濯衣的指尖轻敲桌面,缓缓说道:“最后一点,海战所得的战利
品六四分成我六你四!”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郑泰眉毛一掀,咬牙切齿。
“退下!”郑成功斥退他,转头问墨白。“墨大人觉得如何?”
墨白略一沉吟,“具体事宜还需上奏,取得上差同意比较妥当。”
郑成功点点头,“此言甚是。”向楚濯衣等人一抱拳,“那本将军就先行回
府衙提议上表,尽快答复诸位。”连同郑泰、墨白起身告辞。
楚天阔身如闪电,快似流星,挡在门前,“且慢!”
楚濯衣快步来到跟前,一压楚天阔的左臂,低声道:“师哥,你要做什么?”
楚天阔瞥她一眼,微愠地回答:“我不知你何时说服了靳二叔,既然大局已
定,多作计较也无意。不过——”掌带风声划过,指向官府诸人,“不能就这样
放他们走!一群虚与委蛇的狗官,哼,谁保他们不会在玄冥岛与红毛鬼对战期间
暗中作祟?你或许忘记了在赤嵌楼饿死、伤亡的兄弟,恕我不能!”
靳二爷幽黑的眸子转转,试探地问:“天阔的意思是——”
楚天阔嘿嘿冷笑,“除非,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
墨白漫步走出,平静地说道:“如果非要一个理由,我给你。”
“你?”楚天阔懒懒地把玩着十指,“你凭什么保证?”
墨白凭空掷下一颗雷,“以我——大明的巡按御史为质。”www.lyt99.com
www.lyt99.com www.lyt99.com
他为什么作这种决定?
好不容易离开玄冥岛,他干吗要自己送上门来?他难道不知道身为大明巡按
御史,待在岛上会有多严重的后果?有多少兄弟的亲人死于官兵之手,他们时时
刻刻都想着要报仇雪恨,如今,有人自投罗网,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都是枉费心机?书呆子呵——真是恨煞人。
楚濯衣焦躁地走来走去,长吁短叹。
小六么随着她的移动而左顾右盼,无奈道:“大小姐,你都转了一个下午了,
到底有没有头绪?”
“有个屁头绪!”她五内俱焚,口不择言。废话!有头绪还用着急吗?
“那……那您……”小六么委屈地嘟起嘴。
“六么,我到底该怎么办?”她懊恼地托着面颊,坐下来长叹。
“大小姐,小六么都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根本帮不上忙啊!”小六么从小
伴着楚濯衣长大,从没见过她如此魂不守舍、柔肠百结的样子,所以他也是丈二
和尚摸不着头脑,干巴巴地心慌。
“她烦得多了!”门呼拉一响,晃晃悠悠的高大身影迈步进来。
“师哥?‘
“二当家?”
楚天阔拎着酒瓶子,满面涨红,醉醺醺地笑道:“我知道她在烦闷什么……
哈哈,不就是为那个小白脸儿吗?我都知道!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姓墨的家伙!”
“师哥,你喝醉了!”楚濯衣想劝他,可却被他推得一侧歪。
“我没醉!谁说我……喝醉了?”楚天阔不耐烦了,探臂抓住她的手腕,
“你也不用担心……常言说……那个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嘛!岛上……谁也不
会害他!你放心好了!哈哈!干一杯!”
楚濯衣向小六么眨眨眼,“快去叫二叔,师哥怕是醉得不轻。”
小六么领命,一溜烟跑去报信。
楚濯衣一把夺去他手中的酒瓶子,“你到底在干什么?师哥,让兄弟们看见
了你这副样子,还有威信吗?”
“威信?”他一阵苦笑,眉锁阴云,反手将她的身子压在桌上,“就是这…
…这两个字让我……一辈子痛苦!我……不能……不能像长天那样……开怀,因
为我是师父的大弟子……要给其他师兄弟做表率……”
“师哥——”她从来都不知道,他身上背负的压力已经令他无法喘息。
“从小到大……你就喜欢……和长天在一起……”他掐住她的下巴,笑得比
哭还令人难受,“即使他死了……你也……你也会喜欢上一个……像他的人!是
不是?我就知道……你的眼里从来就只有……他……”
“师哥!我求你不要说了!”楚濯衣听到他又提到楚天长,鼻子一酸,眼泪
“哗”地流了下来,双拳挣扎着逃离,“听到没?你走开啊——我不要再听了!”
“你不听?为什么不听?心里愧疚不成?”他紧绷的神经蔓延到全身,火热
的气息弥散在空气中,一掌握住她挥舞的粉拳,抵在自己胸口,“不放!我这一
松,你就会跑去找墨白那个臭小子是不是?我不允许!除非我死!”说着,竟然
欺吻上她的唇,甚至撕扯她胸前的衣衫。
楚濯衣没料到他痴狂着此,吓得几乎呆掉了,直到发现胸口凉飕飕的,才意
识到这不是一个梦,而是事实!
她奋力地摇头,嘴唇咬出了血丝,拳脚撕打成一团……
“天阔!你疯了?”闻讯赶来的靳二爷见到这一幕后,又惊又怒,“啪”一
巴掌自后袭来,将楚天阔敲昏,救下楚濯衣。
“大小姐,您没事儿吧?”小六么慌忙关上门窗,将她从桌子上扶起来,紧
张地上上下下观瞧。
楚濯衣拉拢胸口的衣襟,强自镇定下来,颤声道:“一叔……我……”
“大小姐,您别说了,我绝不会饶过这个臭小子!”靳二爷按着楚天阔的脖
颈,气得呼呼直喘,“太不像话了!身为二当家,执法犯法,竟然做出这种禽兽
不如的事!我会按照家法处置他!”
“不不……”她凄然地摇头,“决不能在关键时候出一丁点儿岔子,此事就
压下来吧!二叔,师哥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喝醉了酒。我不怪他……他也很苦
呵!”
“可是——”靳二爷还想再说。
“你们都出去——我要静静——”她背过身,蜷缩起双腿。
靳二爷与小六么面面相觑,都明白此刻多说无益,只好扶着楚天阔的身躯离
去。
人都走了,静悄悄,一切恢复安宁。
楚濯衣神色呆滞地坐在榻上,任时光一点点流逝。许久,她幽幽起身,打开
房门朝厢房走去……
夜深沉,海风随浪头卷来。
她的衣袂漾起一层层涟漪,满头技散的发丝曼然翩舞,一双水眸凝望着黑漆
漆的屋子,孤若游魂。
他——已经睡了吧?
书呆子,他的睡梦中可有她?是不是,他连在梦中也念念不忘大明的江山社
稷?是不是,他连在梦中也和她为敌呢?
她真的不想和他站在两边,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痛苦之极。
她想尽一切办法说服了二叔,让玄冥岛可以为天下苍生尽绵薄之力,而非以
往被人轻视的海盗窝。
她不想伤任何人。尤其是师哥,她是那样尊重他……
然而,发生的事情都不在她的料想范围内。她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人事代
谢,变化无常,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不可强求。她不能理解的是,如果与墨白的
相守注定是一场无边无涯的愁,一场镜花水月的空,那上苍又为何要他们相逢、
相爱?
她只是爱上了一个男子,就真的罪不可恕吗?
“濯衣……”柔柔的呼唤。
会是幻觉吗?
楚濯衣抬起长长的睫毛,黑暗中,一双熟悉而明亮的眼眸映人眼帘。
“白?”好轻好轻的嗓音,就像是怕稍一用力,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墨自上前,紧紧抱住她在夜风中孤独无依的身躯,心疼地问:“这么晚,你
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他睡不着,就在附近的海边走走,哪
知蛰回的途中看到了那个令他怜惜的女子。贴着她冰凉的额头,墨白悚然一惊,
“你病了?”
楚濯衣握着他的衣襟,齿啮嘴唇,肩头瑟瑟抖动。
“海……我……我要看海。”
“已经很晚啦。”他抚摸着她毫无血色的脸蛋儿,把外衫脱下披在她身上,
“你的身子太凉,不要吹风了。”
“不。”她执意要去。
墨白发觉她的不对劲儿,不得不妥协,“那只待一会儿。”
“嗯。”她低低地道,像个孩子一样拉着他温暖的手不放。
两人借着昏暗的月光一步一步走近大海。她颓然地坐在岸边的礁石上,眼神
近乎贪婪地眺望大海,无言的嘶喊应着海浪拍打岸石,泪水与浪花相纠相缠,难
分难解。
“啊——啊——”
大浪淘天,墨白依然清清楚楚听见了她心碎的喊声。
“濯衣!”他自后搂住她被水打湿的娇躯,痛心疾首地摇晃她的肩。
楚濯衣迷离的焦距慢慢聚集,恍惚的意识随之逐渐清醒。她“哇”一声哭出
来,可偏偏一边哭,坯一边用力抹泪,“我不哭!我才不要哭!”
“别这样!”墨白压制她折磨自己的小手,捧起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蛋儿,
呵护地吻着她的额头、鼻子、红唇…
原来,这就是相濡以沫?
无论多么伤痛,都能从彼此相依的唇齿间—一体会?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少时读词,觉得古人闲来无聊才会作那样缠绵的艳词,可一旦降临在自己身
上,才真正体会到那阙词是多么情深意浓!
他是真的爱惨了濯衣。短短数日之别却如隔数载。不知不觉,那份感情已深
深侵人他的骨髓,无法割舍。自懂事以来,他一直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
下”作为自己不二的选择,从无他想。濯衣的出现是上苍赐给他的奇迹,是他古
井无波的生涯中最惊喜的一份大礼,让他寝食难安,难以自拔,深陷其中——
他爱怜地吻着怀中的女子,似乎欲借这一吻来告慰多日的相思……
楚濯衣渐渐平静下来,吸了吸红彤彤的鼻子,哽咽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
我胳膊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吗?我告诉你——”将关于楚天长的那段不堪往事回
首一遍。
“第一次见面,你错将我当成了楚天长?”听完始末,他困难地开口。
“是。”她毫不避讳地点头,幽幽然抱拢双肩,“你们给人的感觉好像……
都好温柔好温柔……我当时就傻了。不过,再接触时我就发现,你们一点都不像。
二哥哥没有你那股书呆子的固执——即使头破血流也要一条路跑到黑,他说那样
太傻,不值得。可谁知,他最后还是死在了固执上。他如果像往常说的一样就会
松手,就可以躲开那一百多只箭……他说人家傻,他才是最傻的人!白,你说我
如何能忘记他?多少年来,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我
忘不了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墨白涩然苦笑,“虽然,我没见过他,却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给人的印象。”
很洒脱、很精彩的男人,无论他是生是死,给人的都是不能轻易抹煞的回忆。
“我是二哥哥生命的延续。”她回眸凝视他,脸上带着几许坚决,“我发过
誓,一辈子都不做违背兄弟们的事儿、都为他们着想,这是我惟一能报答二哥哥
的。只是,我和你在一起时……就会忽略他们的感受……这样真的好苦,好苦。”
“濯衣——”他拉下她捶打自己脑袋的小手,大声道:“别逼自己走上绝路!
你是在舍小情而全大义,并没错。‘固执’与‘择善固执’不同,楚天长是一个
择善固执的人,他会理解、会体谅。如果——硬要说错——也只能说是我的错!
一切都是我提出来的,是我一步一步将你推人这个深渊,要恨,就恨我!”
“我不怪你,从来都没怪过你!”她抽出双手,攀上他俊逸含忧的容颜,
“是我喜欢上你的,无论结果如何,都由我自己承受。我心里痛是因为师哥——
他宁愿折磨自己来惩罚我,也不肯原谅我——”
“不许再乱想。”墨白搂她人怀,轻拍她的背心,“濯衣,我答应你,等这
次战事一了,咱们就回苏州,好不好?”
“苏州?”她若有似无地喃喃重复。
“是啊。”他温柔地在她耳边道,“咱们还去吃‘四季坊’的点心,好不好?”
“四季坊……嗯……”想起阿婆慈祥爽朗的笑容,她不禁点点头,“咱们去
看看阿婆,让她教我做点心……你娘一定会喜欢的吧?”
你娘一定会喜欢的吧?
这丫头说了多傻的话!
他听得好辛酸。当初那个泼辣蛮横的小老虎到哪儿去了呢?
一股失落涌上心头……失去了神采飞扬的楚濯衣一点都不开心,她委屈着自
己来一点点改变,昔日的光彩渐渐褪色,变得落寞而萧索。
他是不是做错了?
一只荆棘玫瑰只要远远地欣赏就好,何必摘下来呢?一旦摘下来,或许靠近
了,却害它渐渐枯萎、凋零。
海浪涛涛,像是在应承他的所思一样汹涌怒吼。
骤然相见,很尴尬。
楚天阔单膝下跪,目光炯然凝视着她憔悴的容颜,道:“大小姐,天阔该死,
酒后乱性,罪属不赦。”亮灿灿的匕首没人小腹,再拔出,鲜血喷溅——
一瞬间发生的事令人措手不及。
楚濯衣急得连点他数道大穴来止血,“你……你这是何苦?”忙令小六么取
金创药和止痛药喂他服下。
楚天阔的脸色一阵苍白,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握着匕首,摇一摇头,“大丈夫
敢做敢当,是我欠你的,就要给你一个交代。你不办我,是因你要以大局为重,
可我不会得过且过……等海战一结束,楚天阔会按玄冥岛的家规自断一臂,以谢
众兄弟。”
“楚天阔!”楚濯衣火大了,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
在跟谁赌气?断一臂,你在海里面还称什么‘蛟龙’?我告诉你,你这样做,我
不会领情,更不会为此而心痛!你懂不懂?”
“我当然懂!”楚天闭一激动,伤口泛血,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情只为一
人而动,我是自取其辱,怪不得旁人!”
“你——”她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他对她来说是兄弟、胜手足,更是无可比
拟的亲人,他怎么这样贬低自己、抹煞她的情义?
“大小姐,”楚天阔沉沉地一俯首,“这么多年,我丝毫不敢忘记自己的身
份和使命,谁要对玄冥岛不利,伤了大小姐,害了众兄弟,我就一定不会放过他,
无论这个人是谁——即使代价是死,也在所不惜!”
“你究竟在说什么?”她有种不祥的预感,而且越来越强烈,似乎身边要发
生重大的变故。
师哥是何意?他所指的人是谁?
墨白吗?
不不,又不像是。他把她给弄糊涂了!
楚天阔不再解释,他吃力地站起,留下楚濯衣一个人怔在原地,在跨挂门槛
之际,与迎面而来的墨白打了个照面。
“楚——”不待墨白说话,楚天阔捂着伤口,绝然离去。
楚濯衣望着地上的一摊血迹,怔怔出神,连墨白何时来到屋内都没有察觉。
“你在想什么?”见她面无血色,墨白关切不已。
楚濯衣一恍,“白?你怎么来了?”他不晓得这样在岛上随意走动很危险吗?
墨白一敛轩眉,“我有话想告诉你。”
“什么话?”她奇怪地挑挑眉。
墨白深吸一口气,背着手走了几步,停下来凝视她,“昨天,你告诉我关于
楚天长的死——”
“我不想说这个!”她真的不想再提那件事,太伤神了。
“濯衣,你听我说完!”他耐心地压住她的肩,让她坐下,“如果可以的话,
我当然不想再提。只是,我想了整整一夜,总觉得有些蹊跷,不能不说。你说你
和楚天长那次是溜出去玩,但这件事情应该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玄冥岛本是南海
的霸主,除了官府商船,这片海域内有谁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闯入?你们一直找不
到那个凶手,就没有想过这个凶手——会是玄冥岛的人?”
“不可能!”楚濯衣大声否定,面色凝重,“玄冥岛上的兄弟都是同甘苦、
共患难的生死之交,谁也不会害谁,哪怕是两肋插刀,也无可置疑。二哥哥和我
遇到偷袭的确是有人特意安排的,但这决不会是玄冥岛上的人所为!”
墨白倒一杯水,递给她,“冷静点,濯衣。对与错,是与非并不能靠感情来
衡量或判断。我相信不只是你,恐怕当年就连你阿爹也不敢往这方面想,因为,
一旦彻查下去就不知会演变成什么样!可是,百里之堤,毁于蚁穴——不是我所
猜测的固然好,若是的话,那就太严重了!你有没有想过,放任那个凶手不管,
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暗中害人?这样,对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都是不公的。”
她柔顺的发丝在指掌间滑动,“大战在即,我不想平添是非,但也不能不设身处
地去想——凶手就隐藏在你的周围,我实在不放心。”
他的口吻不是咄咄逼人,但却令人无法不信。
她闭上眼,摇摇头,“我现在心好乱,让我想想,你不要说了——”
封尘的往事被挖出,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那血淋淋的一幕仿佛重现,令她
透不过气,无法喘息。
老天,你千万不要——那么残忍——
郑成功办事果然利落。
七日后,圣旨下,江浙一带海战由郑芝龙担任总督,郑成功、郑泰、郑袭为
副将协助作战。玄冥岛的要求,付诸实现,可以不必听命于朝廷,自行调遣。名
义上是朝廷向荷兰人宣战,实则为玄冥岛与洋人的暗中较量,朝廷供应粮饷以及
军备物资,与玄冥岛两相呼应,夹击之。
扬帆启程前,玄冥岛与朝廷的指挥将领齐聚一堂,共商大计。
墨白将多日来熬夜所画的台湾海区的战图展开在桌面上,分别陈述了各路人
马的目标,并且逐一分析或许遇到的情况。
众人听了莫不心服口服。
郑成功笑道:“墨大人,真难为你一介文官,却通晓战事。若是皇上……”
顿了一顿,摆摆手,“罢了罢了,就依大人所说,各司其职。”
墨白怎会听不出郑成功的惋惜,他只是笑笑。
楚濯衣命人取酒,端起大碗,踱步来到郑成功前。
“郑大人,原本,道不同不相为谋。可巧,偏偏在这个关头,玄冥岛竟和官
府同仇敌忾。日后,再见面时或许就会刀剑相向,不说别的,单敬你一杯血性豪
情!”说着仰头饮下,“啪”一声摔碎了大碗。
“楚大当家好爽快!”郑成功眼中透出一抹赞赏,端起大碗喝尽,也摔碎了
碗。
郑成功扭头向郑袭道:“阿泰呢?咱们走!”
郑袭说道:“堂哥,我哥与靳二当家的点装火药还没回来。”
郑成功一皱眉,“这么慢弄个鬼名堂?不是早就该装点好吗?”刚想再说什
么,郑泰笑眯眯从左门走人,拉过他一阵耳语,“什么?你这不是——”话音未
落,就被郑泰等人拉走。
楚濯衣莫名其妙地盯着几人古怪地神色,不便多问,任他们离去。眼波逐流,
凝视着台下整装待发的兄弟,她又准备端起一碗酒——
墨白抢在她前面拿走碗,低低道:“别再喝了!酒后乱性亦伤身,若要饮,
以茶代酒也可。你是当家人,若是喝醉了遇到情况该如何是好?”
他担忧的神色使她心头一暖,反握他的大手,“不要紧,我的酒量很好。那
些茶水又苦又涩,一点儿不适合咱们这些刀头舔血的兄弟。酒能壮胆,我可没听
说过茶有这功能!”顶多健脾啊。
“你呀。”他无奈地笑叹,“不懂得品鲜。”
楚濯衣一笑,端起酒碗向众人一举,威风凛凛地朗声道:“诸位兄弟,此番
一战正是扬我玄冥岛之威的好机会!国家兴旺,匹夫有责,不管天下是姓朱还是
姓牛,咱们打走的是红毛鬼子,保的是自家水土,楚濯衣敬大伙儿一碗酒,愿各
位兄弟平安归来,咱们再聚一堂!”
各堂兄弟纷纷饮下自己的酒而后散去登船。
楚濯衣望着楚天阔的背影,情不自禁叫了一声“师哥”。楚天阔带着海云、
海月刚要走,一听这熟悉的声音,脚下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
楚濯衣咬着嘴唇,许久,轻道:“保重。”
楚天阔并未吱声,大步流星,掉头离去。
定风波
子夜,海上的硝烟炮火被宁静取代。
楚濯衣紧锁双眉,不胜含愁。
小六么的眼珠左右摇摆,再一次看看桌子上已凉了的饭菜,忍不住说:“大
小姐,吃点东西吧。您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沾了。”
“我吃不下,撤下。”她敲敲桌面。
“吃不下去也要吃。”哪有像她这样任性的当家人啊?她难道不清楚自己是
玄冥岛数千人的主心骨吗?
楚濯衣推开他端来的饭菜,不胜其烦,“你别闹我!”
这时,墨白推门而人。
小六么像见了救星一样,兴奋地跑上前道:“墨大人,您来劝劝小姐吧,她
都一天没吃饭了!”靳二爷不在此船,只有墨大人说的话,小姐才会听啊。
“你先出去吧。”墨白拍拍他瘦小的肩头。
小六么摸摸鼻子,识趣儿地告退。
“为什么不吃饭?”墨白低斥。
“想到从明日起就要断粮,你叫我如何吃得下?”楚濯衣一捶桌子,震得茶
壶茶碗哗哗作响。粮草不足乃兵家大忌,她明明吩咐下去切记备足粮草,为何还
是在关键时刻出现差错?红毛鬼子就要被踢出台湾了,如果此时退守,可谓功败
垂成啊。玄冥岛分兵三路从不同方向夹击赤嵌楼,因此并未同行,倘若一方有难,
发出去的求救的信号早该有回音了。何以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反应?真是进退两难!
“靳二爷跟师哥有没有消息?”
墨自十指交握,沉吟道:“没有!似乎一切静得过头了。”白天,另外两路
人马的炮火相应,可一到夜晚就象凭空蒸发了一样,杳无声息。更奇怪的是,他
现在联络不到郑成功,只能远远瞧见驻守在金门、澎湖的大明官兵,望洋兴叹。
“白,你觉不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楚濯衣撩开小帘子,望着外面星星点点
的大海波面,“起初还能见得到大明的官兵在左右,现在却一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是不大对劲儿。”墨白的脑子不停转动,苦苦思索。
恰在这个关头,大船一阵剧烈摇晃。楚濯衣扶住墨白稳定身形,两人面面相
觑,不知所以然,只得匆匆出舱。
手下几个兄弟拖着一人慌张地奔来。
昏暗的月光下,被拖来的人满身鲜血,伤口翻着刺鼻的咸腥味儿,像是被海
水浸泡过一样,湿漉漉还滴滴答答淌着水。
这、这不是楚天阔的贴身护卫——海月?!
“海月!你快醒醒,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楚濯衣的整颗心高悬着,她颤
巍巍地支起他的上半身,赫然发现他的右袖下空荡荡无一物。
她探指点他的太阳、太阴和阙阴几道大穴,海月这才幽幽转醒。
“大……大小姐……”他一喘息,嘴角又溢出大口血。“快……快去救天阔
少爷,他……他遭偷袭了……我拼死逃出求救……迟了……就来不及了……”
“是谁?是谁干的?你快说啊!”楚濯衣目中喷火,拼命摇晃他的肩头,希
望可以再度唤醒他的意识,“海月——”
墨白探看他的鼻息,心一凉。
“他……死了”
“死了?”她喃喃地重复,两只眼瞪得像钢铃一样——怎么可能?那个总是
自诩命长赛过彭祖的海月就这样死了?
不不!她一定是在做梦!
“海月,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你快点醒醒啊!”她拍拍海月
冰冷的清瘦面颊,嘶哑了。
“冷静!”墨白紧握着她的手,借此传递他的温暖和力量。无意中一瞥,眼
角的余光扫到甲板上被鲜血染红的粘稠血浆。
奇怪的是,血浆上面有被划出的几道指痕——
“濯衣,你看这是什么?”
楚濯衣俯下头观瞧,一怔,“好像是海月方才划的——”
“二……斤……”他困难地辨认模糊的字迹。
“你说,他想告诉我们什么?”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墨白挑眉,“你的意思是……海月在提示咱们有关凶手……”单凭两个字很
难下论断,究竟这个“二”和“斤”有何联系?
二——斤——
莫非——
“果然是内奸!”墨白一拍额头,惊道:“‘斤’是姓的偏旁,也是谐音,
‘二’则是他的排行!海月右手已断,用左手写当然反着看顺,他没力气写完,
就故意用此来提醒咱们——背叛玄冥岛的人是靳二爷!”
靳二叔背叛玄冥岛?
轰隆隆——脑子像炸开锅一样——
楚濯衣握着墨白的那只手垂下。
墨白推测得一点儿不错,背叛玄冥岛的人正是靳二爷。
同时,另边厢——
他晃晃亮灿灿的鬼头刀,一脚踩着受到重创而倒地的海云的手背,一边仰着
狰狞的老脸,讥笑道:“楚天阔,你不是很讲义气吗?就这么舍得让我把你的左
膀右臂给杀了不成?”
被逼到船尾的楚天阔不禁咬牙切齿,“我早该猜到背叛玄冥岛的人是你!除
了靳二爷,谁还会有这个本事偷天换日,将粮草换成稻草,剩下的火药变成面粉?
我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老匹夫,若我猜得不错,当初谋害大小姐和我家二
弟楚天长的人就是你!”曾经,他还天真地以为二叔不会狠到将自己生活几十年
的玄冥岛给毁了,现在看来,真是大错特错!只是,那样对他究竟有何好处?
不复昔日的慈祥持重,靳二爷原形毕露,阴毒地眯起眼眸,“既然把话挑明
了,我也没必要再瞒下去!你说得不错,当年暗害濯衣和天长的人就是我!量小
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想打天下就必要够狠!哼哼,可惜跟在楚爷身边几十年,
他始终做不绝——更可笑的是他收的徒儿一个比一个窝囊,而他的女儿竟爱上了
官府中人,哈哈哈……”目露凶光,大脚在海云的手背上转踩,踩断了他的手骨,
痛得海云惨叫。
海云叫了一声“少爷”,与他目光灼灼相对,而后毫不犹豫地以另一只无碍
的手勒住靳二爷的脚脖,张嘴死死咬住其上的筋脉。
靳二爷痛得高举起刀,自上至下狠狠地穿透了海云的脑颅!
一刹那,楚天阔纵身而起,横剑扎人靳二爷胸前因下刺而敞开的空门。
靳二爷瞪大眼,口吐鲜血,不敢置信地道:“不……不可能……你会为杀我
……而牺牲海……海云……不可能…”
楚天阔冷冷地一抽剑,粘稠的液体随之铺天盖地地喷溅而出。
“他死得其所。”
“不饿不会死……”靳二爷不服输地喘粗气,手捂着汩汩冒血的伤口,仰头
望着船帆上那个斗大的“楚”字,心有不甘,“我不——不会输——呃——”言
未尽,不支倒地而亡。大船上跟随靳二爷内讧的人一见叛主已死,不由自主地纷
纷扔下刀剑,错愕地停下缠斗……
“师哥——”匆匆赶来接应的楚濯衣攀着挂梯登了大船,看到甲板上狼藉恐
怖的一幕,就觉得脑子一阵昏眩。
楚天阔抱起海云的尸体,将他血肉模糊的头颅压人怀中,痛楚地闭上两目。
楚濯衣蹲下身,哽咽地道:“师哥,海云他……”
“死了。”楚天阔堂堂七尺男儿,泪流满面,冷冽之气从四肢灌至百骸。
“二叔……”楚濯衣捂着嘴唇,扭过头看看倒地的靳二爷——那个她曾经视
做父亲一般的男人,那个令玄冥岛的兄弟们无不敬重的前辈!为什么会是他?他
看着他们长大,难道就没有一点舐犊之情?
楚天阔一吸气,沉声道:“海月呢?他……为何没跟你一起来?”
“他……也死了。”楚濯衣红了眼,困难地吞吐。
“啊——为什么——”楚天阔胸口好似被人重创,一阵剧痛,下腹的旧伤顿
时裂开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襟。
“师哥——”楚濯衣伸臂去扶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就在同一刻,脑后生风,
一股强劲的力量自后方袭来——
“闪开!”对着她的楚天阔一掌推开她的身子,想躲已来不及——
楚濯衣回头再看,楚天阔的胸膛上赫然扎了一把锋利的刀。
“哈哈……我赢了……哈哈哈……”靳二爷竟没死,不知何时爬起,趁众人
不曾注意之时,偷袭成功。
楚天阔双拳紧握,运功,钢刀从胸口迸出,刀柄正击中靳二爷的脑门,当即
毙命。
弹指间的工夫,楚天阔也颓然倒下。
“二当家!”
“师哥!”
楚濯衣方寸大乱,“扑通”一声跪下,抱起他浑身是血的孱弱身躯,“师哥,
醒醒,你快醒醒!”
楚天阔乏力地眨眨眼,“别哭……”想抬手为她试泪,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还要为兄弟们谋出路……”嘴角的血丝不由自主地往
外流,吓得她连忙以袖为他擦试,可惜,那鲜血就像是汩汩泉水,不断外冒。
他吁一口气,细若游丝,“听我说,二叔背叛了咱们……他勾结官府中人,
将咱们的粮草、火药掉了包……快撤退……迟则生变!”
“我知道。”此刻的她万蚁噬心,痛苦难当,“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轻
信官府承诺,你就不会受伤,海云。海月就不会死!是我对不起你们!”
“不是你的错!”他急促喘吸,胸膛剧烈地起伏,“是二叔……背叛了咱们!
他不顾多年……情义……王八蛋!他才是畜生不如!天长是他害死的!天长……
唔……”说到沉寂多年的伤痛,忍不住悲从中生,气血上涌,“哇”一口血喷洒
而出。
“师哥,我求你别说了。”她的衣衫都被他的血染透?
“濯衣……墨白呢?”他疲累的眼神逐渐涣散。
“他和小六么留守在我的指挥船上。”楚濯衣强装笑脸,“你不会有事,咱
们马上回岛,找大夫给你治!好不好?”
“你——快回——”楚天阔闻言一急,力不上传,气绝身亡。
“师哥!”楚濯衣大叫,声泪俱下。
船上所有玄冥岛的兄弟莫不泣下,刀剑落地,放声痛哭。须臾,也不知谁喊
了一声,大伙这才注意到海上来了几十艘战船,在向他们缓缓靠近——
楚濯衣抬起含泪的眼眸,揉一揉观瞧,就见船帆迎风招展,“郑”字赫然人
目!
可是,那为首的战船竟是她的指挥船!
莫非——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