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战船。
被兵士限制自由的墨白不屑地瞅着面前那张丑恶的嘴脸,冷冷道:“真可笑!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君无戏言’?郑成功人在哪儿?让他来见我!”
满身戎装的郑泰百无聊赖地擦拭长刀,听后,懒懒地应道:“我说墨大人,
咱们也是为你好!一旦除掉了玄冥岛的余孽,可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封官晋爵,
富贵荣华享之不尽,何苦太固执呢?欲成大事,不拘小节。哎,我堂兄那个人就
是不识时务,如果不上疏他把调走,还能顺利‘请’你回来吗?你就等着看好戏
吧,等他们闹够了,咱们就去收场!哈哈哈……”
“混账!”墨白气得脸红一阵紫一阵,语不成调,“大敌当前,你们竟敢明
目张胆地公报私仇、藐视王法?”倘若失去这个夺回台湾的机会,又要蹉跎多少
岁月?
“王法?到底咱们是谁藐视王法?”郑泰翘起二郎腿,咧开嘴,“姓墨的,
别给脸不要脸!谁不知道,鼎鼎大名的状元郎从堂堂二品督御使一夜降至七品巡
按,说得好听点是代天巡守,说白了就是——放逐!咱们给印信的面子,唤你一
声‘墨大人’,哼哼哼,惹恼了咱们,就是宰了你,跟捏死一只蚂蚁有何区别?”
说着以凉冰冰的刀刃一拍他俊美得令人嫉妒的睑庞。
墨自偏过头,眼眸瞪着他狰狞的面孔,丝毫不为所动。然而,他的心却不似
表面上的坦然——
濯衣还在对面啊。
所有玄冥岛的战船上都没了粮草,剩下的火药又被换成面粉,这要如何御敌?
恨只恨那可恶的叛徒——
在楚濯衣登小船去探视楚天阔的情况后,他就被人迷昏了过去。谁都想不到,
这个人竟然就是一直伺候在楚濯衣身边的小六么!不不,不能说那是小六么,而
应说是由当初他一时心软而救下的负心郎易容所扮的小六么……
那个臭小子,早在出发当日就被暗中勒死了!
“你以为那时靳二爷和郑大人为何来晚了?除了换粮草和火药,当然就是策
划内应的事情了!呵呵呵……你以为楚濯衣偷偷放人的事情,姓靳的不知?他是
在放长线钓大鱼,妄想利用朝廷除掉眼中钉。不过,千算万算,也算不过咱们泰
爷!他被自己人杀了也是预料中的事儿!郑成功那个顽固的家伙已被咱们泰爷支
走,看这回谁还能救楚濯衣那个贱人!”
是他,又是他害了濯衣!
一念之差,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悲惨结局。
他要死多少回,才能抵得过无穷无尽的罪孽,才能还给濯衣最重要的亲人?
沧浪误我,我误沧浪?这一刻,他真的茫然了。为学半生,所报效的朝廷究
竟给苍生一个怎样的天下?
悲天悯人却不能感化恶人,那么,要善心何用?
赤胆忠心却不能感化帝君,那么,要执著何用?
墨白幽幽地闭上了眼。
“大小姐,他们开始放箭了!”
一支支燃火的弓箭急若雨发,将楚濯衣等人的战船团团围住,好似笼罩了一
张绵密的天罗地网,可谓插翅难飞。
“咱们这几艘船还有多少粮草和火药可用?”楚濯衣命人暂且后退。
“大小姐,粮草只能支撑到明早,而火药则一点都没有了。”
“啪!”楚濯衣一怒之下折断了三支箭——
遥望对面,那艘不久前她还待着的指挥船,心里七上八下——墨白啊墨白,
难道连你也背叛我?又或者说,你也遭到挟持了不成?
不少护航的小战船都被燃烧殆尽。
楚濯衣疲惫不堪地抹一把脸,当机立断地下令:“把所有灯火全部熄灭!”
顿时,整个海面只剩下朝廷的官船闪耀着通明的灯火,其余四周漆黑不见五
指,耳边的浪潮声一波盖过一波,怒吼着、咆哮着、奔腾着袭卷而来。
如此——官在明,盗在暗,形成强烈反差。
楚濯衣在夜幕的掩护下,双足点地,腾身攀上桅杆,沉腰扣箭,手腕一反,
“嗖”的一下长箭宛若疾风劲草,划破长空,直射向对面帅旗下的人。
“啊——哦啊——”
帅旗下的郑泰觉得冷风不善,伸手抓住一侧假扮小六么的那个负心郎挡在前
面,即使这样,那支箭的力道之强竟在穿透负心郎的肺脏后,又刺破了他胸前的
护心镜!相较于玄冥岛的雀跃,官府则乱成一锅粥。谁都料想不到,一群海盗之
中竟有人擅于百步穿杨的本事,而且是一箭双雕!
郑泰冷汗直冒,一屁股瘫软在地。
墨白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挑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凄笑。他微一颔首,“郑大
人,俗话说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你不会不懂吧!玄冥岛不是泛泛之辈,你这样逼
下去,恐怕他们会不择手段地反抗到底,介时损失惨重的还是官府。”
郑泰拉正官帽,狼狈地站起身,脱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食君俸禄,自当忠君之事。”墨白敛眉,淡淡地说道,“下官愿乘一叶小
舟,到玄冥岛那群海盗的船上当说客,凭三寸不烂之舌,劝他们投降。一来,可
以显示朝廷宽容大度,郑将军不计前嫌;二来,避免两厢对垒,死伤无数;三来,
兔得荷兰人趁火打劫,钻空子。不知大人觉得可否?”
郑泰嘿嘿笑道:“你以为本官是傻子?你一旦上了贼船,还会回来吗?”
墨白不以为然,“郑大人此言差矣。玄冥岛的战船已被团团包围,插翅难逃,
下官就算到了那边又如何?大人还怕拦不住我?”
郑泰眼珠转转,沉吟片刻,最后答应下来——
就这样,墨白再次代表官府来见楚濯衣。对峙,对峙,空气就像是凝固了一
样,郁闷得令人窒息。
舱内,楚濯衣将手下那些眼中快要喷火的兄弟先行摒退。
灌了一大口酒,她濯巍巍来到他面前,与他四目相对。忽然,“啪”一巴掌
掴在他白皙的脸庞上,立即,五个手指印鲜明起来。
墨白门也没问,任她痛快地发泄。
“知不知道为何打你?”她一字一句地问,眼中泛着血丝。
墨白闭了一下眼,随即睁开,“我知道……我是官,而它背叛了你和玄冥岛。”
楚濯衣哈哈一笑,笑中蕴着泪水,“你的任务都完成了,那又来做什么?踢
落水狗不成?喔——我懂啦,你想当说客,对吧?你想看这玄冥岛彻底瓦解对吧?
呸!我告诉你,就算玄冥岛的兄弟死得只剩下一个,也不会降狗官!做你的春秋
大梦吧!”
“不是。”墨白盯着她的眼睛,不顾她的冷嘲热讽,毅然道:“我不是说客。
我也不会劝你,我来,只是想陪着你,无论是生还是死。”他是个有血有肉的普
通男人,他要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如果,他们注定不能同生度日,那就死在一
起。活着要担负太多无可奈何的事情,惟独死,他可以选择自私一点。
他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就只是……来陪她?
“陪我?真不敢当,墨大人!”楚濯衣的嗓音尖锐——她说的话不是内心的
话,而内心的话也说不出来。明知不能都怪他,可她再和他相守的话,那该如何
去面对死去的手足和活着的兄弟?
墨白尚有大好的前途,何必连累他呢?
缘分到此,真的该作个了断。一份原本就是天理不容的感情,强求只会落个
家破人亡的下场,她身后血淋淋的教训还不够吗?
她从来不曾怀疑过他对她的情,即使是现在——
情由心生。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细细地体味到那份真切。他能出现在这
危险的地方,说明他是真心抱着与她生死与共的念头而来,无可置疑。她若死了,
尘归尘,土归土,大不了在黄泉碧落和兄弟们相会;可是,他不能,她也没资格
要求他这样做。他不是单独的一个人,在他的身后还保有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倘若,他糊里糊涂死在海上,朝廷那些无耻之徒会放过他的家人吗?随随便便扣
上一顶叛敌的帽子就会让墨家生生世世翻不了身……
爱他,就不能让枷锁困住他——毕竟,他是真的爱她,足矣。
楚濯衣踮起脚尖,两手捧住他令人心醉的脸庞,突如其来地吻上他的唇。趁
他惊愕之际,微压他的舌,将一颗药丸送人——
“你——唔——”墨白的嗓子一阵幽香,似乎咽下了什么异物。
“墨白——你要好好活着——”言罢,她用力地推开他,吩咐手下人进来将
墨白捆绑起来。
“濯衣?”墨白不明所以,刚欲再说就觉得头晕舌麻,腿脚不听使唤。
“把他给我送回对面!”楚濯衣冷然地从袖中倒出牙肠刃,当着所有人的面,
在青丝上一割,当即断成两截——
青丝,情丝;青丝断,情亦断。
“你我从此刻起,恩断情绝,不及黄泉……无相见!”她负手转身的刹那,
婆娑的眼泪已泛滥成灾。终于,她能体会到墨老夫人在回忆起孙传庭老将军那句
“不及黄泉无相见”时的辛酸无奈——
那是生生的绝望、世世的心碎啊!
“濯衣……别让我怨你……”虚弱的挣扎声越来越远。
她狠狠地一捶舱壁。情到深处情转薄,要怨就怨吧。
冤家,你生不逢时,若有机会,一定会大展宏图。希望来生来世再见面时,
你我能做对平凡的夫妻,于愿足矣。
她终是忍不住紧随出舱,眺望着大海上那只远去的小舟,仰天长啸……
原来,并不是相爱便有了一切,就能像平凡的百姓一样厮守。
梦就是梦,终究会醒。
只是,这一天来得为何这么快?
醉落魄
崇祯十七年正月。
郑氏在炮轰楚氏的战船数月后,一举歼灭玄冥岛上所有道党,震惊沿海。
官府本欲大肆庆祝,恰逢京城传来噩耗,李自成在正月十九进人京师宫城,
思宗斩杀妃嫔、公主后自杀于煤山。
一时天下大乱,镇守山海关的总兵吴三桂大开城门,迎清兵并人关,逼得李
自成匆匆继皇帝位后一路溃败至九宫山,战败身亡。
至此,大清逐鹿中原。
先后收服洪承畴、孔有德以及郑芝龙,又镇压了张献忠,可谓势如破竹。只
有极少数大明官吏誓死不降,继续镇守着江南半壁山河和沿海水域。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为一句“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不知死伤多少
无辜百姓。江山易稿,烟灭魂飞,天地同悲,曾经令千古文人魂牵梦萦的江南已
白骨锌铮、血流成河。
阴冷的监狱中,暗无天日,更是吞噬血肉之躯。
沉重的脚链声响起,几个孔武有力的刽子手将身穿国衣的散发男子推人牢房。
带头的大汉恶狠狠道:“姓墨的,别不识时务2 你在扬州给史可法出谋划策,不
知害死咱们多少大清官兵,今日王爷若非看在太后的面子上饶你一命,你早已成
了刀下亡魂,还有机会逞口舌之争?”
浑身被血染透的墨白面色惨白,沉沉笑道:“告诉多尔衮,要么,让他杀了
我!要么,让他死了这条心!就是死,我也不会当汉奸!”史可法在扬州一战中
宁死不屈,他敬佩万分。同朝为臣,傲骨岂分轩轻?武将做得到,文官亦不落后!
怪只怪,他从海上归来后终日借酒消愁,国难当头没帮上史大人什么忙,自己还
要枉送性命。
“哟!没有哀家的旨,谁敢碰墨先生一根毫毛?”威严的女声传来,左右闪
开,一位身穿旗装的华贵少妇袅袅走人大牢,她轻挥手,衙役纷纷退去。
墨白连眼都懒得睁,靠在墙角里,一言不发。
“哀家虽是满人,也久慕先生盖世才华,只是有件事儿始终不太明白。”孝
庄太后把玩着纤细的十指,漫不经心道:“大明天子昏庸,不懂得识人善用之道,
中了我大清的反间计,凌迟袁崇焕;日日歌舞升平,延迟了救孙传庭的时机,结
果被李自成打得溃不成军,身死亡国……先生乃大明状元出身,身怀经天纬地之
学,可惜,竟因为救孙传庭的奏折和讽文而落得一夜连降五级的下场,可悲啊可
悲!”
墨白的嘴角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太后当年就是用这悲天们人的一招诱降
了大明的重臣洪承畴吧!”
洪承畴投降,动摇了大明的军心,其后果之惨烈苦不堪言。
孝庄高贵的脸蛋儿红一阵白——
要知道,身为后宫的宠妃,为了皇太极而亲自下狱劝降,不惜牺牲名誉换来
大清的良机,这需要多大勇气!众人心里却都在想她是如何牺牲色相去劝诱洪承
畴,即使是百口也莫辩其白啊。人言可畏,那些风言风语她不是不知。只是先皇
去得早,她为了巩固地位,不得不冒着万夫所指的责难下嫁权倾朝野的多尔衮,
以保住儿子福临的皇帝之位。
孤儿寡母在皇族的争斗中生存,为拉拢对抗多尔衮的人脉,就须付出惨痛代
价。
然而,这由一个陌生的异族人嘴中说出,又是多么讽刺。
“你——”本欲发怒,她忽又压下,脸上带着一层了然得色,“哀家明白,
你不想活了,只是一味在寻死路,对不对?哼,哀家就偏不让你如愿!身为一介
女流,哀家尚且懂得审时度势、能屈能伸之道,先生满腹经纶,岂能不知?”
“你不用浪费唇舌,我不会做大清的狗官!”他直起满是伤痕的脊背,将身
子扭向墙壁。
孝庄眼珠转转,“你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也不在乎家人的死活?”说着“啪
啪”一拍手,奴才推进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
墨白扭头观瞧,脸色丕变——少女不是旁人,正是丫环画岚!
“画岚?!”
画岚抬头,一看到清瘦憔。淬的他,眼泪哗哗流下,顾不得一切扑上来,抱
住他蜷缩的身躯,“少爷,他们怎么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了?告诉我,你还痛不
痛?”
墨白摇摇头,龟裂的嘴唇动了动,“我没事……死不了的,你为何在这里?
我娘和奶奶她们呢?”
画岚咬着嘴唇,拼命往后缩身。
墨白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腕骨,失控地吼:“快说啊,她们怎么了?”
“太夫人和夫人……不!”画岚眼神迷乱,不知所云。
孝庄太后淡淡地说道:“既然她不说,就让哀家来说吧!呵……今儿早上,
先生被押上法场问斩,这丫头在外面大呼小叫,结果被哀家截下。先生固然可以
不降,但您的家人就要一并受到株连!”
墨白握紧的拳头沁出血丝,“无耻!”
“少爷,别听她的!”画岚突然幽幽开口,“太夫人和夫人定是料到满人会
用此来挟持你,所以……墨氏一门早已服毒!除了当时被太夫人和夫人诓去四季
坊买点心的我以外,全家人都在清兵人姑苏前眼毒自尽!”
“什么——”墨白狂喷一口血,颓然跪倒。
奶奶……娘还有姑母她们都死了?
他的家人——全部服毒自尽?
这……怎么可能?
老天爷为何要这样残忍的对他,一再夺去他心爱的人?为何死去的不是他啊?
他活在世上真的好累好累——
“少爷,太夫人诓我出园,且暗中在我的布囊里放了两封信!”画岚一边抹
泪一边从怀中掏出信,“一封是给做四季点的阿婆,她见信后就帮我来到了扬州,
而另一封信则是给少爷的!”
墨白颤抖着接信,在昏暗的光线下展开——
孙儿如晤:
大明气数已尽,非力可回天。
老身与汝母等妇孺皆不甘为鱼肉,待人宰割,重蹈淮阴诸县之覆辙,故而自
行了断。此非不堪忍辱,实不愿苟且偷生。
婢女画岚最幼,不忍同去,遂假令其至四季坊,以逃此劫。一来他日可以传
话,二来得以与汝相互扶持。汝见信后,当速忆去年归家之时,老身在饲堂中对
孙儿所语,切忌,吾等自尽只不愿做他人之饵,迫汝就范。
勿以此念,贻误终身之望!
墨氏只剩孙儿,切记保重……
墨白看着看着,滚烫的泪水掺杂着嘴角的血沫一同滴落在纸笺上,像是一朵
朵绽开的妖艳牡丹,殷红得骇人。
紧接着,他的身子缓缓栽了下去……
顺治十八年·京城茶馆
“拿走拿走,不食嗟来之食!”画岚凶巴巴地叉腰,对面前俊逸尊贵的少年
毫不客气地大声呵斥,“我们少爷不需要你可怜!他不会吃你送来的药!你快点
走!”
少年微微一笑,不觉露出一抹睿智与诙谐,“画姨啊,你真是没有一丁点儿
的创意哪!嘿嘿,连十四妹也比你强得多……每次都说不用朕送来的药,可是只
要一听先生咳得厉害时,你就会乖乖地拿去当药引子了,对吧!”
画岚脸似火烧,实在不晓得该跟这样一个既贵为天子,又不惜多年屈尊送药,
看望少爷病情的孩子如何争论下去。
奇怪。
孝庄太后当年并没杀他们主仆,也没有再逼少爷人朝为官,只是找了一处幽
静的绿竹坞让少爷住下。少爷自从家破人亡后,就再也役笑过,一直郁郁寡欢。
谁也不知他终日在想些什么,总喜欢一个人待在屋中看窗外的云卷云舒,夕阳落
日。没过多久,竹坞来了一位八九岁大的男孩子,十分懂事地在左右伺候,虽然
拙笨,但他却肯虚心地向她求教煎汤熬药、煮茶做饭的事宜。
这孩子三无不时就向少爷请教学问,甚至国政大事。少爷一开始看他心诚无
邪,就指点一二,后来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儿,索性不再理会。男孩子看少爷真的
恼了,这才吐露实情——
他正是当今的顺治皇帝!
原来,孝庄太后看出墨白是宁死不可能投降做满清的官员,所以干脆让儿子
亲自三顾茅庐,拜墨白为师,希望以此来巩固实力,对抗多尔衮。
墨白自认被欺,当然不愿再见顺治。
而顺治却不以为忤,就差朝九晚五地朝拜,有一段几乎天天往宫外跑,为了
显示诚意还在雨中淋了一天一夜,结果高烧半个月。
墨白得知后心中五味杂陈,当年在病榻间,他就早已想过祖母在祠堂中的话,
就是告诉他在面对选择时的关键。那时,他还年轻,不明白其中的深意,现在想
想,祖母似乎早就料到大明会有被取代的一天。他不会、也不该国家人的死而怨
恨谁,毕竟,墨氏一族的自杀是为了一身傲骨,不愿被利用罢了。她们是要他去
自主地选择未来,而不是被逼迫地服从。
顺治皇帝小小年纪,却令他刮目相看。
“人皆言西施祸国殃民,岂不知亡国之因是夫差的享乐?伍子胥一夜愁百头,
不是亡国所迫,而是诤言不被所纳的缘故;唐代魏征直言不讳,并非他不怕权贵,
而是太宗的宽宏给他一个大展宏图的机会;若然,大明皇帝诚信袁崇焕、听取忠
臣之谏,也就没有我大清问鼎中原的一日。由此观之,世人说陈圆圆是亡国殃民
的红颜祸水,皆匹夫推卸之辞。
“朕身为君主,得先生不吝指教,需以三皇五帝为榜,尧舜禹汤为样,不屑
成吉思汗的喋血之争。有朝一日,大清定会越‘光武中兴、贞观之治’!”
如此豪言壮语,如何不令他感慨?
莫怪大明亡国,大清有如此少年英主,君临天下是大势所趋!做个好皇帝,
为的不就是天下用享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吗?谁当皇帝都好,只要百姓快快乐乐,
不再忧愁就足够了……
祖训:兼爱非攻。说的也是这个道理吧?若是再冥顽不灵地固执下去,他真
的枉读十年寒窗书,空负一身学问了……想不到呵,他多年的心结竟被这少年老
成的孩子几句点破!
“先生?”女扮男装与兄长一同来的十四格格晃晃小手,脸上漾起两个甜甜
的小酒窝,“你在周游什么这样出神?”
“十四,不得无理!”顺治斥责她一句。对于墨白,他是打心眼里尊敬。宫
中的太傅何其多,却从没一个像墨白那样文武之道皆谙的渊博学士。与多尔衮之
争,多亏先生在后指点,否则以他的年轻气盛,不知连累多少人!可惜,先生无
论如何也不答应人朝做官,真是扼腕难当!
十四格格噘着小嘴,嘟囔道:“我又没说错,先生是在走神啊。你看看,他
不知不觉都喝了三大壶酒了!哼,也不给我留一点!”
墨白回过神,一怔,随即笑道:“你也喜欢喝酒吗?”
“当然啰!酒性是越烈越过瘾!就像是我们老家呼伦贝尔大草原的马奶酒!
饮后壮胆子呵。”她举起茶杯,摇头惋惜,“茶水平淡无味,连先生这样的雅士
都改喝酒,可见不怎么样!”
酒后壮胆啊!
好熟悉的话,曾几何时,那令他柔肠百顷的柔媚嗓音也这样说过……
墨白一捂胸口,心又开始隐隐疚痛。
汉化程度极深的顺治自她一眼,“你懂什么?茶可是中华博大精深的文化,
它是饮中君子,千百年来不知被多少前人所吟诵,小丫头莫要胡说八道!”
“先生呢?他为何喜欢喝酒?”十四格格瞪大眼睛。
画岚在旁听了,脸色一黯,少爷……少爷以前很喜欢喝茶的,他还常常跟太
夫人两人比赛对“塔型诗”呢!可自从楚姑娘死后,少爷就喜欢上喝酒了!而且,
不管会不会喝,他都喝得酩酊大醉,醒来后,便一个人在房中作画,将近二十年
了,她次次进去都看到少爷在对着同一幅画发呆,身边放有染着血的布巾。少爷
的身体越来越差,吐血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她去洗血巾时,都忍不住掉眼泪。
上天——为何要这样折磨少爷?
墨白的意识有几分朦胧,望着酒杯中的影子,喃喃道:“只有喝醉了……才
能够看到想看的人啊……”
他哀伤却不失温柔的神情令十四格格的心萌动一下。究竟,在先生心中念念
不忘的人是谁?倘若是名女子,这女子就真的幸福得令人羡慕……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皇帝哥哥不顾皇额娘和所有贵族的反对娶了董鄂姐姐,那帝王鲜有的深情着
实令她感动。如果,她的身边也有一个像皇帝哥哥那样专一的男子,即使让她立
刻去死,也心甘情愿。
胡思乱想之际,顺治关切道:“画姨,先生又喝醉了,你快送他回去吧!”
然后拉起十四格格,“鬼丫头,天色不早了,咱们也得快点回去!不然,小宛在
家里就遮掩不下去了!”
“嘻嘻……哥哥是想嫂子了吧!”十四格格吐吐舌头。
顺治一捏她的鼻子,“人小鬼大,算朕怕了你!”匆匆结了账,三个人扶持
墨白下了酒楼,各自分道。
画岚扶着墨白跌跌撞撞往回走,见他又想吐,便道:“少爷,你先等等,我
去买点解酒的药。”
墨白也不知听进没有,茫然地点一下头。画岚稳住他后,连忙跑向附近的药
店。墨白一个人站在大街上,眼神随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逐流——
倏地,一辆马车飞快奔来,跑到路中央拾苹果的小孩子吓得大哭起来。这时,
一道红影掠过,夹住小孩子的腰纵身跃开,转危为安。
四下哗然。
墨白简直目瞪口呆,那熟悉的倩影和往事仿佛重现眼前……难道说,他可以
奢望地去想,她没有死在那一场血雨腥风的海战之中?!
“濯衣——”
“濯衣——濯衣——”
完全不理会街上人们异样的目光,墨白疯狂地大喊,于人群中穿梭,寻寻觅
觅地梭巡每一个人,渴切地希望下一个人就是他魂索梦牵了二十年的女子。
不知不觉,来到一片荒郊野外。
墨白仰望苍穹,在林中转了一圈又一圈,而后终于颓然倒下。他双手扶地,
脸上流淌着不知是眼泪还是汗水,模糊难辨。
“濯衣——”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响彻天际,直上云霄,“如果真的是你,为
何你不出来见我一面?你是在怨恨我吗?濯衣!我求你快出来!我好——想——”
或许是耗神过度,他一时难以自矜,口中喷血后昏厥过去。
静,静得可怕。
浓密的树林深处,红影一闪,风驰电掣般来到墨白身前,连点他几道大穴,
颤巍巍地将他骨瘦鳞峋的身躯搂人怀中。
覆纱女子轻抚着那两鬓华发,一滴滴的泪落在他苍白的容颜上,“好傻的冤
家!二十年来,我一直没有离开过你,难道你没有感觉吗?你如此折磨自己,对
得起你去世的祖母和娘亲她们吗?缘分已断,强求无用,我……只想你过得好一
些啊。”
“濯衣……”他浓重地喘息着,意识仍旧不清。
“笨蛋。”女子爱怜地吻着他。瞧淬的面颊,“忘了我吧。”
“他若忘了你,就不是墨白!”不知何时,走来一位青年男子,冷冷望着眼
前的一幕,撇嘴道:“反正你没死,为何不见他?难道,你怕他嫌弃你——”
“楚濯衣早已死在那场海战中!”女子的眼中透着一抹决绝,厉声道:“现
在活着的是柳知非——柳如是的女弟子!我已听师父的话,学着忘记过去的种种
恩怨情仇,现在,报答师父的救命之恩就是我惟一的生存意义!至于我跟墨白—
—今生今世再也无任何瓜葛了!”
“是吗?”青年男子狐疑地觑她,“说真格的!当初墨白在姑苏曾买下牙肠
刃,解我一时之困,我还真不忍心看他变成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而且算起来,
我祖父孙传庭和墨家又颇有渊源……这样吧!知非姐若真想和他厮守,我倒可以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们离开!”
“你?”楚濯衣冷冷一笑,“师父怪罪下来,你担当得起?我跟你不一样,
我与大明有不共戴天之仇,只是为报师父救命之恩,才刻苦练武二十年,习得琴
棋书画,以便于日后混入宫中行刺满洲皇帝。而你——孙将军的后人,肩负恢复
大明山河的重任,倘若有一点差池或者他个念头,别说保着南明永历帝驻守台湾
的郑成功不会放过你,就是师父她老人家也不会原谅你!”
孙汉臣皱皱眉,“知非姐,有些事是天注定,想断也断不了!你也知道墨白
和大清皇帝的关系,师父若决定从他身上下手——”
“不行!谁都别想从他身上打主意!”楚濯衣怒眉一挑,“你看不出吗?墨
白……他就快病死了!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动他一下!”
“何苦呢?”孙汉臣轻叹一声。
“今天夜里我们就下手——”楚濯衣一抬头,目光灼灼,“入宫,行刺,也
让师父安下心,安排准备二十年,也该是一定乾坤的时候了。
“少爷!少爷!”远远传来女子焦急的喊声。
是画岚!
林中的两个人彼此互觑,她最后又看了怀中的男子一眼,接着与孙汉臣同时
施展轻功,不着痕迹地离开那里。
一切恢复平静,仿佛刚才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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