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生涯
连家富带住一班人,押住阿柳和陈婷,来到龙平大队大队部。大队治保主任对
陈婷冒认陈艳的事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治保主任向阿柳和陈婷追问陈艳的下落,两
人都说不知陈艳到哪里去了。连家富要陈婷写了一份检讨书,连夜回公社复命去了。
第二天晚上,阿柳和陈婷又偷偷来到姨婆家的小屋内,与陈艳、姨婆四人聚在
一起,商量对策。
阿柳问陈艳:“你的事,阿伟到现在还不知道吗?”
陈艳说:“我知道自己怀孕后就再没有写过信给他了。所以他到现在还不知我
的事。”
姨婆说:“昨晚这个年轻人不是你的同学吗?他会不会讲是非,将你的事讲给
你的男朋友听?”
陈艳说:“他现在能放我一马,证明他不是一个随便讲是非的人,但他说过,
就算他不来,也可能有其他人来捉我的。”
阿柳说:“到现在这步田地,应该尽快想办法,看今后怎么办,因为随时都会
有人再来捉你的。”
陈艳抱住婴儿,解开衣服给婴儿喂奶。昨晚上连家富离开后,她一直没有睡,
连家富的说话一次次地在她耳边响着:“你带住苏女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躲过这
场运动再回来。”要远走的话,到哪里去呢?她想到香港去,因为她父亲在香港。
尽管对父亲印象不深,可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香港。可是,除此之外,对香港就
没有一丁点儿认识了。她知道,经常有人偷渡到香港去,偷渡去的人大多是些成份
高的人,比如地主富农的子女等,或者是被运动批斗的人。而想到自己都会象这些
人一样偷渡去香港,真有点害怕。但是,不管怎么样,她已下定决心到香港去了。
她问阿柳:“妈,阿爸那边你有地址吗?”
阿柳一惊,迟疑片刻,说道:“地址是有,但他说那个地方很难找的,我有他
的电话号码。”
陈艳说:“我想到香港去!”
陈婷说:“漂洋过海的,很危险呢!”
阿柳问:“苏女也带去吗?”
陈艳说:“当然要带去了。”
阿柳说:“你要有思想准备,你阿爸不会喜欢你的?”
陈艳问:“为什么呢?就因为我生了个女孩吗?”
阿柳说:“总之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
陈艳对阿柳说:“妈,你和阿婷都一起去吧!”
阿柳说:“几十年了,我都过惯这儿的生活了,我不想去。”
陈婷说:“要过大海,很危险的,我不去。”
陈艳劝说阿柳:“妈,去和父亲团聚吧!现在我大个女了,知道一个女人家的
日子是怎样一日一日地挨过来的,知道寂寞的感受,你不抓住这次机会,恐怕以后
就很难落去了。”
阿柳叹一口气,感慨万分,无限惆怅。
陈艳转向陈婷,做陈婷的思想工作:“阿婷,有什么好怕呢?很多人都这样落
去了,换一下环境也好嘛!”
陈婷不说话。
姨婆也在一边附和:“阿柳和婷婷你们都去吧,让阿艳有个伴也好。再说,阿
艳也讲得对,一个女人家确实不容易挨,应该到那边养一下福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整个晚上都在讨论这件事。天快亮的时候,终于作出最后决
定:陈艳、阿柳、陈婷三人带住苏女一共四人,一齐去香港。
天亮以后,阿柳和陈婷出外张罗偷渡的事。
陈艳拿出阿柳给她买的两条黄色大浴巾,拿过针穿上黑线,在浴巾上各绣上yan
三个字母。这是“艳”字的汉语拼音,也是大雁高飞的“雁”字的汉语拼音,她希
望这次是大雁远走高飞,一定要成功。绣完之后,觉得太单调了,应该再绣上一些
东西的,绣什么好呢?大浴巾是用来包裹女婴的,就将女婴的出生年月绣上去吧。
但绣那么多字,太麻烦了。她拿过陈婷给她带来的圆珠笔,在每条浴巾的端部写上
“76年农历11月11日”的字样,而且按照字样反复描,使文字更清晰。写完之后,
又觉得有点不妥,但为什么不妥、如何不妥?自己又说不上来,反正觉得有点不大
好。陈艳又拿过针穿上黄线,将浴巾上写有“76年农历11月 11 日”的字样卷起,
用针线将浴巾的端部缝住。这样,“76年农历11月11日”这些文字就被藏起来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陈艳松了一口气。陈艳将两条大浴巾摊平重叠放在床上,将女婴
放在浴巾上,细心地慢慢地包裹着。包好后,将女婴紧紧地抱在怀里,用嘴亲着女
婴缺少一块肉的左耳垂。她又仔细端详女婴,发现女婴的两只眼睛大小有点差别,
左眼小右眼大,不过,如果不是很认真地看却不能分辨出来。
出发了。深夜。海边,停泊着一艘可装载四吨的农艇。陈艳抱住女婴走下农艇,
陈婷扶住阿柳走下农艇。
海面上,两个船夫一前一后各使用双浆用劲地把农艇向前划。
陈艳抱住女婴坐在艇舱内,陈婷和陈母也坐在艇舱内。坐在艇舱内一起偷渡的
另外还有两男一女。
天上渐渐布满乌云,风渐渐地大起来。
风越刮越猛烈。
陈婷在抱怨:“偏偏选着今天去香港,多危险啊!现在可怎么办?”
阿柳制止陈婷:“衰女,不要说话!”
农艇在风浪中左右颠簸,同艇的女人害怕起来,轻声哭泣。
风急浪大,两船夫艰难地划艇前进,农艇有可能随时倾覆。女婴不停地哭泣。
突然,有一艘机动渔船朝这边开来,大家高声地朝着渔船喊救命。
渔船靠近,机器声停。大家七手八脚先将怀抱婴儿的陈艳送上渔船。正在这时,
一个大浪打来,又将渔船与农艇分开。紧接着又一个大浪打来,农艇倾侧,继而翻
了个底朝天,艇上的人全部落水,人与农艇一起随着急流越漂越远。陈艳看到这一
切,跪在船头上呼天抢地大声哭叫,对站在身边的船老大说:“快追,救人要紧!”
船老大说:“追不上了,我的船主机坏了,副机刚才停船的时候也出了故障,
现在有两个缸不工作,无法推动渔船追过去救人。天意难违啊,小姐,认命吧!”
看着母亲和妹妹被海水吞没,望着黑暗中波涛汹涌的海水,陈艳昏了过去……
这是一艘香港籍的渔船,船上共有三人:船老大、船老大的老婆、船老大的老
娘。陈艳昏过去后,两个女人便将陈艳抬入船舱中,将女婴放在陈艳旁边。船老大
掌舵,驾驶着渔船慢慢向香港方向开去。
船老大老婆对船老大说:“看那女的已昏过去,我给她涂了点药油,看来无事
的,快苏醒了。我们干脆再喂给她一点安眠药,让她好好睡一觉,免得她醒来后又
大吵大闹说去救人。”
船老大说:“那你去给他吃药吧。”
船老大老婆放药片于杯内,兑上开水,用手抬起陈艳的头,让陈艳吃下安眠药。
船走着走着,风弱了。天上始终没下雨。
走着走着,风停了。天快要亮了。
驾驶室内,船老大夫妇在商量怎样处置陈艳。
船老大老婆说:“刚才我喂那女的吃安眠药,发现她确实长得不错,干脆一不
做二不休,回去带上岸交给龙凤楼老板,卖个大价钱。”
船老大担心:“那她的细佬怎么办?”
船老大老婆说:“抛海里淹死又不忍心,放在淡水缸内让她随水漂流,是生是
死听天由命,也怪不得我们了。”
船老大说:“这事你和我老娘一起办吧。”
船老大老婆从渔船尾部抬出一个淡蓝色的胶质淡水缸,将缸内的水倒掉,将几
块拆出废弃不用的发动机零件放在缸底,然后抱起女婴,重新用大浴巾将女婴包裹
好,小心翼翼地将女婴放入缸内。船老大夫妇和老娘三人一起轻轻地将淡水缸放入
大海中。淡水缸载着女婴,轻轻摇荡着慢慢地漂向远方,在朦胧的夜色中消失。远
远地,隐约有婴儿的哭声。
天亮了,船上的主机也修好了,随着主机轰隆隆的发动声音,陈艳醒过来了。
她醒过来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寻找女婴:“我女儿呢?……苏女呢?……这是什么
地方?”
船老大老婆说:“那女婴不是随农艇翻转落海了吗?”
陈艳马上记起了昏倒过去之前的事情:“不,不是,我抱住我女儿上船的,我
女儿呢?你还我女儿!”
陈艳在船头、船尾、船面、船舱到处找,找遍了整条船,也找不见女婴,于是
嚎啕大哭,走入船舱,准备找两个女人算帐。见陈艳走入船舱,船老大忙让其老娘
掌舵,自己找来一根绳索,准备捆绑陈艳。陈艳见船老大手里拿着绳子,问道:
“你们想干什么?”
船老大说:“你不是想到香港去吗?我们送你去。”
陈艳问:“哪你们拿绳子干什么?”
船老大说:“你长得好睇,最好是到香港去陪人了!”
陈艳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船老大拿着绳子扑向陈艳,陈艳一躲闪,船老
大扑了个空。陈艳跑过去,推开守在船舱口的船老大老婆,冲出船舱,纵身跳进大
海。船老大夫妇见状,急忙将船开走逃离现场。
陈艳懂游水,但大海茫茫,不知何处是岸。她一个人在水中一边游,一边不断
地挣扎……
解放军铁道兵某机械连队礼堂内,指导员程志雄正在为连队战士讲课。张伟和
韩再添一前一后坐在队伍中,他俩新兵训练完之后分在同一个连队里,而且分在同
一个班上,后来张伟提升为班长。连队集中上课时班级纵向排列,班长排在最前面,
韩再添是高大个子,紧挨着张伟排在第二位。
程志雄的讲话慷慨激昂:“……去年,我们国家痛失三位伟人——毛泽东、周
恩来和朱德,另外,唐山发生了大地震,人民心中十分惶恐。但是,很快地,人们
的心又安定下来了。打倒了四人帮,邓小平复出,整个中国大地一片光明,一种尊
重科学、尊重知识的社会风气正在形成。恢复了高考,几十万人一齐跨进高考考场,
这是古今中外绝无仅有的壮举。今后,依我本人看,国家会转上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的道路,使民富国强。国家强大了,就不会受外来势力的欺负。作为军人,我们一
定要认清形势,努力学习,发奋工作,适应时代要求,做国防建设事业的主人!”
台下战士们热烈地鼓掌。
下课后,张伟和韩再添相约来到营房外的半山坡上玩。
黄土高原,一抹晚霞。土丘一个连着一个,秋末冬初,杂草枯黄,树叶已剥落,
向前望去,满眼土黄。偶尔有一棵青松,显得特别的翠绿,散发出无限生机与活力。
韩再添长了个大脸盘,高颧骨,深眼窝,有络腮胡子却能坚持经常刮削。他和
张伟两人谈得最多的还是家乡的人和事。韩再添问张伟:“还是没有陈艳的消息吗?
“张伟说:“没有,算起来已有一年多时间没有她的消息了,寄去的信都退了回来。”
“有没有托家中的亲戚朋友打听消息?”
“我写信回去问过我父亲,父亲回信说,听讲她全家偷渡去香港,沉了船,全
淹死了!”
“消息可靠吗?”
“我父亲也是听人家说的。另外,我父亲去看过陈艳原来住的屋,常年上锁的,
再无人出入。”
“现在还经常想陈艳吗?还放不下这个思想包袱吗?”
张伟无限感慨:“我也曾经想忘记她,但是越想忘记她,就越是想念她。从小
学到高中,一直都是同班同学。现在能够在一起读十年书的的确实很少,可以说我
们是结伴度过了整个少年儿童阶段。但是,一进入青年阶段,我们就分开了,而且
再也不知道她的下落了,能叫我不想念她吗?”
“这是不是就叫爱情?”
“我也说不准,在一起十年时间,几乎天天相见,一旦分手,才知道谁也离不
开对方,是不是叫爱情我就不清楚了。但有一件比爱情更重要的事,我一直放在心
上没对任何人讲。”
“有什么事比爱情更重要呢?”
“我讲了你能为我保守秘密吗?”
“你看,我们朝夕相处,无话不谈,军装裤头混着穿,什么事都不分你我,你
还不相信我吗?”
“我是很相信你,但这毕竟是件大事,是件见不得人的事!”
“既然这么紧要,我保证一定为你保守秘密就是了。”
张伟正色,说道:“事情是这样的,在我们出发来当兵的前一天晚上,不是在
我们家吃饭吗?那天你也在场的。”
“是啊。“张伟说:“那晚你们走后,我和陈艳出去了,在荔枝围倾谈,在那
里谈到了下半夜,下雨了,困住我俩在看管荔枝的凉棚内,我俩终于抑制不住,做
了不应该做的事。”
“后来通信时,陈艳有没有提到过怀孕?”
“没有。信中只提到过身体有点不适,但没说是什么病。后来就再也没有收过
她的回信了。”
韩再添劝张伟:“过去了的事,就让它永远过去吧!随着时间一日日的过去,
你会渐渐地忘记她的。”
“忘不了,永远忘不了。再说,说她偷渡出了事也只是听人家说,凭直觉,我
觉得陈艳还在这个世界上。”
“你都入伍两年了,已入了党,提升为班长,应该很成熟了,快不要再想这些
天真幼稚的事了。”
“我觉得对不起陈艳,我欠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一辈子也没法偿还。”
韩再添笑一笑,说:“你没做错任何事,也没对不起谁人。作为知心朋友,我
劝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压力太大是无益的。你是当代军人,不是封建时代的
公子哥儿。你要面对现实,搞好工作,不要为一个情字影响了自己的大好前途。”
“既然我们是老乡,是知心朋友,就请你不要给我打官腔了。”
“我这不是打官腔,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你想想,如果连队里知道了你的真
实思想情况,什么提干啦、立功啦,你还会有希望吗?”
“你说过为我保密的,你不说有谁知道呢?”
“我是绝对不会说的。不谈这个了,免得伤和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
张伟转换了话题,谈前途理想方面的事:“我也不知道我选择当兵这条路是不
是一个错误。读高中的时候,想的是读大学,但当时没有高等院校的招生考试,要
读大学靠的是到社会上工作后进行推荐。我估计自己被推荐入大学的机会不大,就
只好报名参军了。到部队后,去年,铁道兵技术学院招生,机会来了,但程指导员
却做我的思想工作,说我是提干对象,重点培养,要我留在基层连队发展。我就听
他的话了。我是想读书,想读大学,但好象天意难违,没有读书的命。初中毕业时,
邓小平复出,狠抓教育,进入高中要搞入学统考,在全公社,我可是考的第一名,
是全公社初中毕业生的状元。现在可好,恢复高考了,我们部队暂时还未能参加地
方的统一招生考试,想读铁道兵学院又没去成。高中时成绩比我差的同学,现在已
有些人考入大学读书了。我却在这铁道兵部队里干着急。有些人的命运真好,我的
一个同学,叫做连家富的,当兵前一晚我们一起吃饭你见过他的,读高中时成绩很
差,毕业后搞路线教育运动,后来就被推荐上大学了,搭上了推荐上大学的尾班车,
是最后一批工农兵学员。但不管怎样都好,到时有大学毕业证,还愁找不到好工作!
这真是人比人,比死人啊!”
韩再添说:“认命吧,阿伟。可能你是习武的命,而不是舞文弄墨的命。好好
干吧,你是提干的苗子,能当上干部,始终是个军官,大学生成得了什么气候呢?
如果你命好,连长、营长的一直往上升,有哪一个大学生能比得上你呢?”
张伟说:“你想得真美!事实上,你讲的一切,也只是一种希望。我们要脚踏
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干,才会实现理想。”
韩再添说:“反正你是有前途的。”
张伟说:“回营房吧,晚饭时间快到了。”
星期天,班帐篷内,张伟正在看报纸。程志雄从门外走进来。张伟忙站起来:
“指导员你好。”
程志雄说:“小张,今天跟我到太原去接我家属。”
张伟回答道:“是!”
程志雄说:“不要这么严肃,今天是星期天,阻你休息时间了。我借了营里的
小汽车,让小汽车司机载我们去。是私事,不要太严肃了。”
张伟说:“好的。”
一辆草绿色北京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程志雄的妻子来部队随军生活,程
志雄亲自到太原火车站接车。营部的小汽车司机驾驶着吉普车,程志雄坐在副驾驶
座上,张伟坐在吉普车后排的座位上。来到太原火车站,列车刚好到点,乘客排队
依次出闸。接车人群中人们引颈向乘客群中张望,大家都怕看漏了自己要接的人。
程志雄站在接车人群的前边。乘客即将去尽,只剩下三三两两疏疏落落地从车站走
出来。程志雄的妻子彭淑娴终于从车站内走出来了,她背上背着一个婴儿,右手提
着一个帆布旅行袋,左手拖着四岁的儿子程东。
程志雄忙迎上去,接过彭淑娴右手的旅行袋,连声说:“淑娴,一路上辛苦了!”
彭淑娴说:“坐这么长时间的火车,也真是很累的。”
张伟接过程志雄手中的旅行袋。程志雄抱起程东:“东仔乖,快叫声爸爸。”
程东怯生生地叫一声:“爸爸!”
彭淑娴看着程志雄:“看你,又瘦了!”
程志雄与彭淑娴只生下程东一个孩子,现在见彭淑娴背上背着一个小孩,觉得
有点不对劲,忙放下程东,一边帮彭淑娴解下背上的小孩,一边问道:“这小孩是
怎么回事?”
彭淑娴说:“她是我在家乡领养的,不是已经征求过你意见了吗?现在她是你
的女儿了,有时间我再详细跟你谈吧!”
女孩子大约一岁左右,红朴朴的脸蛋,会说话的眼睛。彭淑娴将女孩抱在怀里
:“她可有意思了,我每天抱住她亲个不够,都不想将她放下。”
程志雄又抱起程东:“那不是冷落了我们东仔吗?”
张伟主动上前跟彭淑娴打招呼:“彭姨你好!”
程志雄忙说:“他是我们连队的一位班长,也是广东人。”
彭淑娴说:“你好,怎样称呼呢?”
张伟说:“叫我小张得了。”
程东似乎对张伟很有好感:“张叔叔好!”
张伟忙说:“东仔乖,东仔好!”
程志雄说:“走吧,车在那边呢。”
程志雄抱住程东,彭淑娴抱住女儿,张伟提着帆布旅行袋,一齐朝停泊在对面
的小汽车走去。
草绿色北京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往回驶。彭淑娴抱住女儿坐在副驾驶座上,,
程志雄和张伟坐在后排,程志雄和张伟的中间坐着程东。
1978年春节。
程志雄在自己的宿舍内炒了几个广东菜,约了张伟和韩再添来喝酒。彭淑娴抱
住女儿坐在一边看他们喝酒,程东在桌前桌后跑来跑去玩。三个喝酒的人一边喝一
边聊。
程志雄说:“北方人过春节总喜欢包饺子,我们是广东人,所以今年春节我就
炒了几个广东菜来款待你两位了。连队里现在就只你们两个广东兵了,我们是广东
老乡,接兵时我又到过你们家去,所以就显得特别亲切了。”
张伟很客气地说道:“多谢指导员一直以来对我们两人的关心。”
程志雄说:“客气什么,应该的嘛。你们要好好干,干出成绩来,为广东人争
光。小张,你是有前途的,但你内秀有余而发挥不足,应好好锻炼自己啊!”
张伟说:“指导员,人贵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的缺点毛病,我会注意克服
的。我和小韩都会好好干,不辜负你对我们的期望的。”
程志雄对韩再添说:“小韩,最近想家吗?”
韩再添说:“想,指导员,我想早点回去探家。”
程志雄说:“行,只要符合探家的条件,到了探家期,我会跟连长研究,第一
个批准你探家的。”
韩再添说:“那先谢过指导员了!”
彭淑娴怀里的女孩睡着了,彭淑娴把她轻轻放在下,盖上被子,然后自己到厨
房去了。程东却跑过来逗熟睡的妹妹玩,要她笑一笑。一会儿,小女孩醒过来了,
在哭。张伟忙走过去,抱起小女孩,小女孩马上停止了哭泣。从厨房走出来的彭淑
娴见状,说道:“你看小张与我女儿还真有缘,一抱她她就不哭了。”
张伟说:“不知为什么,我抱住这小孩,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却无法用说话
表达出这种感受来。”
大家一齐发出善意的笑声。
张伟问:“彭姨,她叫什么名字?”
彭淑娴说:“孩子跟我姓,姓彭,叫水娟,流水的水,女口月,娟秀的娟。”
韩再添说:“这名字好听!”
彭淑娴说:“这名字有特别意义的,我不讲了,不影响你们三个大兵饮酒了。”
程志雄有时也来一下幽默,他对张伟说:“小张,你不是说对我女儿有一种很
亲切的感觉吗?我女儿是在广东领养的,说不定她是你的女儿呢!”
听了程志雄的话,再加上喝了酒不胜酒力,张伟满脸通红,慌忙说道:“指导
员你也真会开玩笑,她怎么可能是我的女儿呢!”
然而,世事无绝对,面前的这个小女孩,却正是张伟的亲生女儿……
珠江口,一个水流平静长期没有急流的海岸边,这儿是茫茫大海中的一个小海
湾。
一间用稻草盖成的小草棚。棚端竖椿上绑一条大茅竹,大茅竹的大端在棚内,
细端伸出棚外,细端端部绑四条小竹竿,四条小竹竿向四个方向张开,小竹竿的尾
部绑扎着一个四方大吊罾。大吊罾是用来捕鱼的,称之为吊鱼。这是珠江三角洲一
带常见的捕鱼方法。吊鱼的时候,一人用劲将茅竹的大端往下压,由于杠杆的原理,
原放在水里的大吊罾便渐离水面,因四边先离水面而能将吊罾范围内的鱼网住,整
个罾离开水面后,鱼儿在罾中蹦跳。捕鱼人用连接在长杆上的鱼兜将鱼儿弄上来。
三十九岁的秦妹与十五岁的李玉兰母女俩住在珠江口的海岸边,在这个小棚子
内靠吊鱼为生。秦妹因为有病,所以干瘦干瘦的。李玉兰瓜子脸,中等身材,丰满,
白皙,是个天生丽质、秀色可餐的少女。
那天,母女俩一个掌吊罾,一个掌鱼兜,正在吊鱼。两人一边吊鱼,一边闲谈。
秦妹偶尔咳嗽几下。
李玉兰说:“妈,我想继续读书,你怎么不让我读书呢?”
秦妹说:“读书读书,谁供你学费呢?让阿妈一个人吊鱼供你学费吗?要不是
你爸死得早,你读什么都可以。”
“象我这样大的女仔,有哪一个不是在读书呢?只有你不准我读书,我好憎你!”
“再讲我就打你!阿妈有肺痨病,整日咳嗽,能把你养大已经算好了,还想读
书?”
“不读书无出息的。”
“出息能当饭吃吗?妈病成这个样子,你守住阿妈过日子就是了。”
秦妹压下一网之后,把罾放回,气喘吁吁,不断咳嗽。
李玉兰继续在那里唠叨:“我想读书,我想出去,我不想一辈子陪住你在这小
鱼棚里过!“突然,秦妹不动,定神望着海面。见母亲这样,李玉兰也朝海面望去。
海面上,远处,随着波浪一上一下的漂浮着一个小蓝点。小蓝点越来越大,越来越
近。慢慢地,可以看清楚这是渔船上盛淡水用的胶质大水缸。渐渐地,又听见有婴
儿的啼哭声。母女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简直是惊呆了。淡水缸漂流到离吊鱼棚
不远的海岸边。母女俩忙把罾收好,来到淡水缸跟前,见缸内有一个婴儿,用黄色
的大浴巾包裹着。李玉兰忙弯下腰去将婴儿抱起。秦妹见缸底有些铁块,淡水缸还
可以用,便将铁块抛往岸上,将淡水缸拉上岸。秦妹干完这一切以后,已经又是气
喘吁吁不断咳嗽了。
李玉兰看着婴儿,对秦妹说:“妈,你看,这苏仔左边耳仔少了一块肉呢!”
秦妹凑上前看:“真少见,是谁这样无心肝,将苏仔生出来后丢在大海里呢?
真无阴功!”说着抱过婴儿。
她打开包裹婴儿的黄色的大浴巾,察看婴儿,自语道:“是个女的。”
秦妹又看看浴巾,是双层的,各有yan 三个字母,不知是什么东西,她重新用
浴巾将婴儿包好,交给李玉兰。
秦妹将铁块放在堤岸边用稻草盖好,然后使劲扛起淡水缸,对李玉兰说:“走,
回家去。”
李玉兰抱着女婴走在前,秦妹扛着淡水缸气喘吁吁地走在后,两人一前一后朝
堤岸边的家中走去。
吊鱼棚内,李玉兰背着女婴,在桥上掌鱼兜,秦妹握茅竹竿大端掌网,母女俩
在吊鱼。女婴在哭。
一艘满载水泥的机动木船驶过来,秦妹来不及起罾,木船撞在罾竿上,把撑罾
的小竹竿子撞断了。
秦妹对着木船大声地说:“你们怎么搞的,这么大一条海,你们偏要靠岸行,
专撞我的竹竿子。”
驾驶室内共两个人,一个矮个子年轻人从驾驶室里走出来,一边连声说对不起
一边抛下锚。年轻人说:“岸边流水不急,我们就靠岸边行了。我们撞断了你的竹
子,赔给你就是了。”
秦妹还在生气:“赔、赔,你们拿什么赔,你们船上有竹吗?”
年轻人说:“没有竹子,就赔给你三四毛钱吧,一条竹子就值一两毛钱的。”
秦妹说:“一条竹子值钱事小,现在我们不能吊鱼,我吊少了鱼,你怎么赔?”
年轻人说:“哪能这样算呢?”
秦妹说:“怎么不能这样算?不是你们撞断竹子我现在还在吊鱼呢!这段时间
收入已经很少了,都吊不到鱼,偏偏又给你撞坏了竹子,这日子可真没法过了!”
年轻人见秦妹这样,就说:“靠吊鱼怎能糊口呢?现在政策逐步开放,我准备
搞一个建筑队,如果那个背小孩的细妹愿意出去打工,可以到我建筑队来做下杂工,
得几元钱一天,也比在这里吊鱼好得多。”
李玉兰高兴得跳起来:“是吗?大哥,那我跟你走。”
“大人说话你小孩子插什么嘴?”秦妹喝住李玉兰,然后对年轻人说,“你先
讲怎么赔,弄坏我的东西还想拐我闺女走!”
李玉兰不听母亲的制止,说道:“妈,家里不是还有竹子吗?我去拿来叫这位
大哥帮我们绑好就得了。”
秦妹对李玉兰说:“就你说话多!”
年轻人说:“大婶,细妹说得对,好小的一件事,何必搞得太复杂呢!”
李玉兰解下女婴,交给秦妹,自己飞跑回家拿竹竿子。竹竿子拿来后,秦妹将
女婴交给李玉兰,自己将茅竹大端往下压,使吊罾向上去。年轻人站在船头,把断
了的竹子拆掉,换上李玉兰刚拿来的竹子,然后将罾角绑在小竹子端部,吊罾又可
以重新操作了。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年轻人一边干一边与秦妹闲聊。
年轻人问:“大婶,你年纪不小了,看来身体也不是很好,还能生下这苏仔吗?”
秦妹说:“她是苏女,不是我生的,是在海边拾的。”
“大婶你是在讲笑吧!”
秦妹说:“是在海的那边漂过来的,放在一个大大的蓝色胶水缸内。”
“真有这回事!”
秦妹说:“我为什么要骗你!喂,后生仔,你真能带我阿兰出去做工吗?”
年轻人很认真地说:“真的!”
秦妹说:“那不用你赔了,你绑好竹竿就算你赔了。”
小竹竿子换好后,年轻人起锚,木船又开动了。李玉兰象想起什么,急问:
“喂,那位大哥,你不是说带我出去打工吗?”
年轻人说:“我下一趟来再说吧,我们经常到水泥厂去运水泥,还要路经这里
的。”
木船越去越远。
李玉兰大声地问:“喂,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回答:“我叫于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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