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足之恨
土方机械连的施工现场,张伟值班。一台推土机反复前进倒退的一趟趟地推出
一堆堆的黄土,张伟站在推土机的前方,用手掌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忽上忽下的指挥
着推土机推土。铲运机在来回运泥。
彭淑娴又拉着程东到工地上来看施工。张伟见彭淑娴来到,便用手势示意推土
机停下来,走上前去对开推土机的战士说:“我到那边一会儿,你要小心地推。”
张伟迎向彭淑娴:“彭姨,又到工地来看了,怎么没带彭水娟来?”
彭淑娴说:“娟女睡着了,三排长家属给我看着呢。”
彭淑娴放开程东,程东蹦蹦跳跳到处乱走。张伟说:“东仔,不要跑到那边去,
危险呢。”
程东做了个敬军礼的姿势,说:“是,张叔叔。”
彭淑娴和张伟都笑。
张伟问彭淑娴:“找到工作了吗?”
彭淑娴说:“还没有呢,住在这山沟沟里,到厂里上班也远,部队转移工地时
又得重新找工作,当初来随军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些困难。”
张伟说:“一步步适应吧。”
彭淑娴说:“也只能这样,老程这段时间都一直为我在地方上联系工作。”
张伟说:“耐心些等吧,一定会找到工作的。”
韩再添将铲运机开到推土现场,铲运机突然死火。韩再添忙用起动机起动机车,
谁知起动机连摇十几下都没有发动着。韩再添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推土机跟前,叫
推土机停下,让推土机牵引铲运机进行起动。这是一种常用的起动发动机的方法,
两台车之间用钢缆连接起来,一台车在前面拉,后面的这台车先是挂上档分开离合
器,待到机车被拖动达到一定速度之际,突然接合离合器,发动机便起动了。接合
两台机车时,有一个技术性的操作过程,前面的机车慢慢地向后倒车,待到将近接
触到后面机车的车头时停下,然后在两台机车之间拴钢缆。
韩再添在推土机及铲运机的右侧用手势指挥着推土机向后倒车。推土机司机专
心地把头转向右边看着右边倒后镜随着韩再添的手势开着推土机慢慢向后倒退。这
时候,蹦蹦跳跳的程东来到推土机的左后方,进入推土机与铲运机之间的地带玩耍,
而韩再添及推土机司机都没有看见。正在不远处与彭淑娴闲聊的张伟,看到这一情
景,飞快地向这边跑来,边跑边大声喊:“停车!停车!”
推土机司机和韩再添都没有听到张伟的喊声,推土机仍在慢慢地往后倒车,车
履带将要压向正在玩耍的程东。仍距程东几米远的张伟急中生智,捡起现场的一块
石头,猛力砸向推土机的玻璃窗。窗玻璃被砸得粉碎。推土机司机马上将车停下来。
推土机停下来的时候,推土机履带后端距程东只有十厘米。
张伟跑过去抱起程东。韩再添被吓得目瞪口呆。彭淑娴跑过来,从张伟手上接
过程东,紧紧地抱在怀里。
在连队礼堂里,开全连战士大会。张伟和韩再添一前一后坐在队伍里。
连长在宣读处分命令:“……张伟同志在工地施工值班过程中,擅离工作岗位,
不顾战友及小孩童的安危,用石块砸向正在工作的推土机,砸坏推土机窗玻璃。因
其擅离职守,差点酿成小孩童死亡的大祸。经研究决定,给予机械连一排一班班长
张伟记大过处分。”
张伟低下头。
在稍远处听读命令的彭淑娴急得直跺脚。
连长继续宣读处分命令:“……韩再添同志在工地施工过程中,擅自决定让另
一台推土机为其铲运机牵引起动发动机,在指挥推土机倒车时,粗心大意,没有发
现工地上玩耍的小孩童,不停地指挥推土机向后倒车,推土机险些将小孩童压住,
后因及时发现,才没有造成小孩童死亡的后果。经研究决定,给予机械连一排一班
战士韩再添记小过处分。”
1979年2 月。机械连队操场,锣鼓喧天。全连战士欢送本连队十五位退役战士。
退役军人已摘掉领章帽徽。退役军人正分散开与战友作最后话别。一辆解放牌军车
已整装待发,准备运送退役军人。
退役军人中包括了张伟和韩再添。
张伟与程志雄握手道别。
程志雄问:“是不是那次处分,导致你决心复员?”
张伟说:“不是的,指导员,现在跟你说实话也不怕你批评了,我是专门回去
参加今年七月的高考的。如果今年不回去,明年就超龄了。”
程志雄开玩笑:“现在中越边境正在激烈地打仗,你这个时候回去不怕乡亲父
老说你当逃兵吗?”
张伟说:“解放军人数多,上前线的才几个人呢?再说我们是铁道兵,哪轮到
我们上战场呢?你看全军一年一度的复员退伍工作不是照样搞吗?有人问到,给他
解释解释,乡亲们是会明白道理的。”
程志雄紧紧握住张伟的手:“祝你高考成功!”
张伟说:“一定不辜负首长的期望!”
程志雄过去跟韩再添话别。
彭淑娴双手抱着彭水娟,站在人群外,旁边站着程东。张伟走过去,蹲下跟程
东说:“东仔,再见了,日后有机会我们在广东再相见,好吗?”
“好的,张叔叔,咱们在广东见。”程东给张伟递过来一个折叠着的小纸卡,
“张叔叔,给你,这是我写的,给你做个纪念!”
张伟接过小纸卡,打开,里面是初学写字幼童的稚嫩笔迹,文字如下:“感谢
张伟叔叔救命之恩!程东,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五日。”
张伟有点激动,双手拥抱一下程东,然后放开,站起来,对彭淑娴说:“彭姨,
再见了,感谢你来部队后对我们的关心和照顾!”
彭淑娴说:“再抱抱娟女吧,她与你很有缘的。”
张伟说:“全连队的人都在,不好意思的。”
彭淑娴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来吧!”说着用双手将彭水娟送到张伟
跟前。张伟忙伸出双手接过彭水娟。他看看彭水娟。彭水娟正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
看着张伟。张伟激动起来,忍不住低下头去亲了一下彭水娟的额头。连队的战士一
齐鼓掌。彭淑娴笑了,站在不远处的程志雄也笑了。张伟有些紧张,有些不好意思。
载着复员军人的解放牌汽车开动了,退役军人从车箱后部向送行的连队战士挥
手告别。张伟向人们挥手告别。彭淑娴抱住彭水娟,与程志雄、程东一起,站在稍
远的高坡上。张伟向他们站的方向挥手。程志雄和程东向远去的汽车挥手。
在彭淑娴怀里的彭水娟随着锣鼓声,一跳一跳的,显得十分高兴。彭淑娴执着
彭水娟的右手朝远去的汽车挥手,边挥手边说道:“娟女祝张伟叔叔一路平安!娟
女祝张伟叔叔一路平安!……”
回到家乡龙山县以后,张伟和韩再添第一时间相约着来于立春家的三层小洋楼
里探访于立春。韩再添骑着自行车,车尾架上带着张伟,于傍晚上灯时分来到林头
公社于立春家。于立春在大院门口迎接张伟和韩再添:“欢迎两位,欢迎两位复员
回乡!来,屋里坐。今晚炒了几个菜,我们不醉无归。”
于立春与两人握手,把两人让进客厅里。客厅高大、宽敞,家具都是木制品,
是水乡木工用手工制作的。客厅里桌子上已摆满酒肉。三人又寒暄一番,于是入席。
于立春为各人斟满白米酒,对二人说:“两位复员回乡,我为两位接风洗尘。先干
一杯再说。”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廖美华和李玉兰从厨房里走出来。
于立春向二人介绍廖美华:“这是我老婆,建筑队的大小事务她打理得整整有
条的。”
廖美华对二人说:“两位叔仔慢慢用餐,不用客气的。”说着随即在于立春旁
边坐下。
张伟和韩再添齐声说:“于大嫂你好,打搅你们了!”
廖美华说:“不客气,你们和于立春这么熟,对我客气就不好了!”
李玉兰为各人重新添酒。
于立春向二人介绍李玉兰:“这位细姐专门帮我打理餐厅的事务,兼做我家小
孩子的保姆。”
李玉兰朝张伟笑一笑,张伟点一点头回应。
于立春对廖美华说:“老婆,去带春花来给大家看一看。”
廖美华说:“春花睡着了!”
于立春说:“睡着也抱她起来嘛!”
廖美华上楼去,一会儿下楼来,抱住一个一岁多的女孩,女孩叫于春花,是于
立春和廖美华的女儿。
张伟看一看小孩,对于立春说:“春花,春天的花朵,名字好听,小女孩人也
长得好看。”
韩再添说:“立春你可真行,高中毕业才几年时间,老婆孩子有了,楼房有了,
自己的生意有了,真正成名成家了。”
张伟说:“应该说是发家致富了。成名成家的名是因为有成就而出名,而这个
家,是作家、艺术家这样的家。而不是家庭的家。”
趁他们三人说话的时候,廖美华把于春花交给李玉兰,李玉兰抱着于春花上楼
去了。
于立春接住前边的话题:“这个‘家’,我就没有这个天份了。象张伟、连家
富这一类执笔的人,才有资格往这个方向发展。”
张伟问:“连家富现在怎么样?”
于立春说:“我曾经在信中跟你提起过的,我的餐厅开张的时候,他刚好放假
回乡,就来为我的餐厅开张助兴了。听他说读大学要读四年的,大概还有一年多才
毕业吧。说是刚去的时候读哲学,后来改读法律了。他将来会做法官、律师吧?”
张伟说:“现在中国还没有律师呢!法院干部是有的。”
天完全黑下来了,于立春家院子里聚集了一大堆村民。李玉兰下楼来,与廖美
华一起将一台十七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抬到院子里,廖美华给电视机接好线,扭开电
视让村民看。廖美华和李玉兰再回到屋里来。
屋子是正在喝酒的于立春说:“每晚都是这样,村里就只有我一台电视,大家
都来看。我们只顾喝酒,让他们在屋外看电视就得了。”
张伟笑着说:“在古代,可以称你为员外;在旧政府时代,你是地主富农;现
在不知管你叫做什么了。要重新划成份你就麻烦了。”
于立春说:“时代变了,你们从部队回来的反而没有我们开化了。”
韩再添问:“哪些地方变了?”
于立春说:“是现在的政策变了。如果政策不变,我还不会弄到那么多钱呢!
另外,这两年,多亏有个好老婆,里里外外的给我打点得很好。”
张伟又笑着说:“你可不要有了钱就抛开原配夫人做陈世美啊!”
廖美华和李玉兰同时一愣。
于立春笑着说:“哪能呢!我们是患难夫妻,一起创业,账都是由她管的,她
是没日没夜的管着我,我是不敢越雷池半步啊!”
大家同时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于立春问张伟:“怎么样,还想陈艳吗?”
韩再添嘴快代替张伟回答:“他是每日每夜都想。”
张伟说:“我准备再托人到香港打听一下,看是否有她的消息。”
于立春说:“我看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张伟说:“没有她的准确可靠消息,我是不会死心的。”
于立春又说:“谈谈看,回来以后有什么打算?”
张伟说:“我是冲着高考回来的。”
于立春说:“你这个昔日的状元郎,几年了,你对高考还不死心。听那些高中
学生哥讲,现在增加了很多课程,你应付得来吗?”
张伟说:“只要有考纲、有教材,我就能攻下它!”
韩再添称赞道:“他可是不减当年勇啊!”
于立春说:“当兵复员后再参加高考,也真是少有的事,你的经历有点传奇色
彩。你已离校四年了,要与应届高中生竞争,有信心吗?”
张伟说:“事在人为,经过四年的社会实践,分析能力和理解能力相对比以前
好了,这是自己比应届生优越的地方。我是有信心能够考上大学的。”
于立春说:“我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佩服你的毅力,包括追求爱情的毅力和
追求理想的毅力。”
屋里的两个女人,见他们谈得很投机,没有自己插嘴的机会,便借故走开,廖
美华到院子里看电视,李玉兰则上楼去了。
于立春问韩再添:“再添有什么打算呢?”
韩再添说:“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于立春说:“可以考虑一下到我的建筑队来工作。”
韩再添问:“要干些什么活?”
于立春说:“刚开始的时候,应该从最基础的泥瓦工做起,以后保证你有好的
发展。”
韩再添推辞:“我还是先回家去休息一下再答复你吧!”
于立春知道韩再添不愿干这个,也就没有多讲。他见大家只顾谈话,都停下来
不喝酒不吃菜了,便说:“这白酒好象无什么力。我知你们在部队与北方人喝的都
是高度数的大曲酒,我为你们特别准备了六十度的竹叶青,正宗山西竹叶青,一共
三瓶,今天我们能喝多少是多少,最好是三瓶全喝光!上次和连家富吃饭,不喝酒,
真没劲!”
张伟说:“我都喝得差不多了,如果喝醉了,就不好了!”
韩再添说:“来吧阿伟,在部队不敢放胆饮,怕批评怕出丑,回家乡了还有什
么可怕呢?”
于立春说:“喝醉了就不要走了,我这栋楼房间多的是,再来几个也够房住。”
韩再添说:“喝吧阿伟,有事包在我身上。”
于立春到厨房去,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三瓶包装精美的一斤庄竹叶青酒。他
打开其中一瓶,给各人满斟一杯,对张伟说:“预祝你高考成功,干杯!”
三人一齐举起酒,碰杯、干杯。
于立春家的小洋房座西向东,二楼做成一厅三房外加洗手间的形式,分前后两
排,前排左厅右房,后排左右各一房。洗手间加冲凉房设在右前方东南角上,与前
排右侧房间紧相邻。李玉兰就住在二楼前排右边洗手间旁边的房间里。三楼,是于
立春夫妇的卧室。忙碌了一天的李玉兰,十分疲倦,趁楼下三人正在喝酒之际,上
二楼到房间里休息一下,顺便留意三楼睡着的小春花是否会醒过来后哭泣。楼下院
子里传来看电视村民的喝彩声,大厅里传来于立春他们的劝酒声。自从被于立春带
着离开海边的家以后,李玉兰的心就一直没有安静过。最初的时候,李玉兰被安排
在餐厅当楼面服务员。后来,被安排在收银台做出纳。再后来,餐厅的大小事务,
当于立春夫妇不在的时候,其他员工都向李玉兰请示。李玉兰到底是出身低微的老
实人,从来不敢多拿于立春一分钱。她最难忘的是于立春新居入伙的那一天……
晚上八点,来赴新居入伙宴的人陆续离去,于立春夫妇在院子门口送走最后一
批客人。李玉兰正在院子里收拾乱成一片的桌凳。
廖美华对李玉兰说:“阿兰,不要执拾了,明天叫餐厅贵叔他们几个来收拾就
得了。你到餐厅去把你的被铺盖拿来,在二楼里睡。我生小孩不久,你帮手照应照
应,帮我看小孩和做一下家务。上班时间你就将春花交给二伯母,你仍到餐厅去给
我看下头尾,餐厅赚多赚少全看你了。”
于立春也说:“去吧,去餐厅把被铺拿过来,搬到这二楼里来住。”
李玉兰于是便到广丰餐厅去把自己的东西全搬到于立春新居入伙的小洋楼里来。
廖美华把她带到二楼右侧靠近洗手间的这个房间里,边帮李玉兰铺床边说:“今后
你就睡在这个房间里。”
李玉兰忙说:“春嫂,我自己来吧!”说着自己执拾床铺。
廖美华说:“我们一家住在三楼,听到我们叫你你就上来帮忙,哄哄孩子,如
果没有叫你,一般不要上三楼来。”
李玉兰说:“知道了,春嫂!”
廖美华走后,李玉兰看着房里的一切,不知是喜是忧。
楼下客厅里,于立春躺在长条靠背椅上,大口大口地抽烟,正在沉思。周围是
新居落成宴会过后还未收拾的桌凳碗筷。墙壁上的时钟已指向凌晨两点。廖美华早
已带着女儿上三楼睡了。于立春拖着疲乏的脚步上楼去。在二楼楼梯口,于立春刚
露出头,就看见李玉兰从房间出来到洗手间去。李玉兰穿着粉红色裤头,大红色半
截式的胸衣。她进入洗手间后打开洗手间的电灯,虚掩上洗手间的门。不久,便从
洗手间里传来李玉兰拉小便的沙沙声。这一切,于立春看得清楚、听得也清楚。他
站在二楼的厅堂里,没有急于上三楼去。洗手间里传来“吱”的一声,李玉兰解手
完毕将要出来。于立春一急,下意识地躲进李玉兰的房间,站在门后的角落里。李
玉兰熄灭洗手间的电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于立春从门后走出来,拉熄了房间的电
灯,向李玉兰走过去。李玉兰先是使劲想推开于立春,见没办法推开,也就半推半
就了。两人搂在一起倒在床上。
头几次是半推半就,后来也就无所顾忌了,干脆每天晚上房门都不反锁,任凭
于立春随时进来……
“阿兰,快下来帮忙抬电视。”楼下廖美华的叫声将李玉兰在呆想中喊醒,回
过神来的李玉兰知道看电视的村民已散去,要抬电视机回屋里了,于是急忙走出房
门,下楼去。
廖美华与李玉兰将电视机抬回屋里。
于立春、张伟、韩再添三人已是醉醺醺的,但仍在喝。
于立春对廖美华和李玉兰说:“你们俩自己上楼睡吧,我们不知要喝到什么时
候呢!”
廖美华和李玉兰上楼,各自睡觉去了。
厅子里的三个人继续饮酒谈天说地。
于立春说:“连家富上次回来,带了个如花似玉的河北妹回来,可漂亮了。连
家富这家伙可真好运啊!要上大学就上吧,还有靓女陪住回乡度暑假。说实在的,
张伟,我真替你抱不平。读高中时,你的成绩在全级数一数二,连家富是个成绩三
流的学生,阴差阳错的,高中毕业后,连家富去了读大学,你却浪费了三、四年时
间现在要从头做起,能不能考上还是个未知数,真是天意弄人啊!”
这些话,应该是说到了张伟的痛处,他很伤感地说;“不谈这些吧!”说着拿
起酒杯,将一大杯竹叶青酒喝光。
韩再添说:“我看喝得差不多了吧!”
于立春说:“哪里哪里!今晚三人非喝光三瓶竹叶青酒不可!酒逢知已千杯少,
我与你们俩才饮得那么随便,才饮得那么多,你俩要是看得起我,就陪我尽兴地饮。”
韩再添看着张伟。
张伟对韩再添说:“喝吧,于立春是爽快人,来到他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这
一大座楼,醉了还愁无床睡吗?”
韩再添说:“那就喝吧,醉了就不走了。”
张伟说:“这样吧,大家各自随便喝,想喝就喝。说实在话,大家都有几分醉
意了,俗语讲,酒后吐真言,我们各人将自己的苦闷、将自己的心里话都往外倒一
倒,毫不保留的,说出来了,会舒服得多的。”
于立春给各人满斟一杯酒,自己先自喝下,抢先说道:“我先说吧,大家都看
我很好,发达了,又做建筑又开餐厅,自己又有了楼房,全林头公社都有名,甚至
附近几个公社都有名。但是,你们知道我的这一切是怎样得来的吗?我要在掌权的
大爷面前点头哈腰,逢年过节要到人家府上烧香拜佛。早婚早生孩子早得福,这是
千百年来农村风俗的一个信条。我是早婚了,早生孩子了,却是个女孩,再加上老
婆得了妇科病,不能再生了,我是想她再给我生个儿子的!你看,我这婚姻生活,
真是一言难尽啊!我是什么都有,但我有时觉得心里很不踏实,空荡荡的。现在,
我是用拼命做生意赚钱这样的方法来麻醉自己。在生意场上风度翩翩得心应手,夜
晚人静以后内心空虚百无聊赖。你说我混得不好吗?可人人都说我很好!你说我好
吗,其实我自己说不好。”
于立春讲话的时候,张伟独自不停地自斟自饮。等于立春讲完,张伟接住话头
说:“想不到富贵之人也有苦闷处。我现在最大的心病就是挂念陈艳,不知她是生
是死,就好象有一块石头在心里永远放不下。我跟她从小学一年级一直读书读到高
中毕业,少年阶段,只知埋头读书,不知同在一起时间的珍贵。到我当兵了,离开
家乡了,才知道不能没有她。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没有一个可靠准确的消息,
使我时时刻刻都牵肠挂肚,不得安生。另外一个,就是立春刚才讲的,连家富去了
读大学,而我却要在离校四年之后重新寻找自己的路,真是心有不服。我要从头开
始,复员回来之后,我准备尽量少去探亲访友,把一切时间用在复习功课上,尽可
能在今年七月考入大学。”说完,张伟又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韩再添说:“我文化水平不高,思想也没有你们两位那么复杂,我的理想是回
来后入工厂做工人,看能不能在做工厂那个方向发展。”
三人先后说话的时候,表面似乎很有条理,但讲话时讲一会停一会,吞吞吐吐
的,前言不搭后语的,足见三人已不胜酒力,已经醉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
于立春说:“今晚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一晚,讲饮酒也是最放得开的一次。往
日饮酒与那些书记主任一起饮,完全是出于应酬,一边饮一边脑袋在转。今晚可不
同了,真真正正的自己在饮,不设防,放开饮,酒逢知已千杯少啊!张伟,你今晚
饮了多少?”
张伟说:“今晚喝得最多的是我,白酒将近有一斤,竹叶青应该有一斤半。”
韩再添说:“喝得最少的是我,不过我也顶不住了。”
于立春问:“张伟,你怕不怕醉?”
张伟已神志模糊,但仍说:“没事!”
韩再添说:“我知道他的酒量,早就超了,只是他身体好肠胃好,才没有吐出
来。立春你是最大面了,以前任何战友、首长劝他酒,他从来没有象今晚这样喝那
么多。”
于立春问:“张伟,你有无试过饮醉?”
张伟说:“我从来无醉过!”
于立春说:“我是饮醉过几次,经常是饮到脚步浮浮的。今天晚上我也不行了,
现在强打精神跟你们说话,……但,……过一会就会变成烂泥一堆,一睡就是几个
小时。”
韩再添对于立春说:“我……我跟你是一样的,……喝酒后能熟睡几个小时。”
于立春说:“今晚你们……自己招呼自己,二楼靠西边的两间房,……你们一
个……睡一间,我看来是走不动了……。来,剩下小半瓶竹叶青,三人平分……,
干杯!”
韩再添为各人倒了大半杯酒,把最后一支竹叶青酒全倒光。于立春说:“为…
…为我们的……未来,干杯!”
三人各自扶着桌子,站起,碰杯、干杯。
喝到烂醉的三个人,拖着沉重的脚步,上到二楼。
于立春把张伟带到厅后右边的房间,打开门:“你睡这……,也不用……不用
洗脚了,……睡吧!”
张伟进房去,立即就睡下了。
于立春又把韩再添带到厅后左边的房间,打开门:“你……你睡这里,……自
己照……照顾自己!”
韩再添进房去,也马上睡了。
李玉兰听到声音,从自己房里走出来。于立春用手势示意,并说:“你……处
理……处理。”
李玉兰为张伟和韩再添熄灯、关门,然后下楼到地下客厅去。
于立春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扶着拦杆往三楼爬,爬上三楼后终于支持不住,跌倒
在三楼的沙发上睡着了。
李玉兰一个人在楼下客厅里收拾完桌上的碗筷,便上到二楼来,进入自己的房
间里。她轻轻地关上门,用门插销插上门,停一下,想了想,又把插销拉出来。李
玉兰一直都给于立春留门,今晚看来也不例外。李玉兰拉熄了房里的电灯,房内漆
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一会儿,李玉兰便发出了轻轻的匀称的鼻鼾声。
“陈艳!陈艳!”迷迷糊糊的张伟在睡梦中仍在叫陈艳。
“怎么会漆黑一片呢?明明有灯的……”
张伟在打嗝气,想呕吐却吐不出来。他感觉到很热,迷迷糊糊的把衣裤脱了,
只剩下裤头,“辛苦死了,头这么痛。……那边好象有个厕所的,得去方便方便。”
张伟下了床,摸了几下没有摸到灯开关,摸到门边,打开门,外边一样漆黑一
片。张伟辨别一下方向,摸索着来到洗手间门前,推门进去,一手扶墙,一手拉下
裤头撒尿,不断地有酒气从嘴里排出,胃里的东西还是直往上涌,却吐不出来。
排尿完毕,张伟又摸到洗手间门口:“应该洗把脸的……,算了,辛苦死了,
不洗了。”
突然,张伟在洗手间门口倒下,气喘喘地睡了一会儿,又自个儿强撑着爬起来,
拉开洗手间的门,走出来,往左一转,步履蹒跚的走了两步,来到李玉兰房门口,
以为是自己刚走出来的这个房间,推开门,进入房间,又掩上门,来到床边,躺下,
不一会便呼呼大睡。
李玉兰以为来的是于立春,她把被往张伟那边盖,用右臂轻轻抱住张伟。
烂醉如泥的张伟,梦见自己在荔枝围看管荔枝的小凉棚内,热烈地拥抱陈艳,
亲吻陈艳,抚摸陈艳,脱去陈艳的胸衣和裤头,与陈艳做爱……
黑暗中,张伟直喘粗气。睡在旁边的李玉兰头发凌乱,光着眼看着天花板发呆。
被褥弄得一团糟。
黑暗中,李玉兰问:“昨晚喝了很多酒吗?醉成这个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还没全进去东西就出来了,从未试过的。”
张伟半醒,听见这番说话,吓出一身冷汗,酒全醒了,意识到问题严重。他侧
过身去,用背对着李玉兰,用双手掌捂住脸。
李玉兰也侧过身去用背对着张伟,说道:“还不快上三楼去!你老婆杀落来就
麻烦了。”
张伟下床,走出门口后轻轻掩上门,急步走到自己原来睡的房间里,关上门,
插上房门销,躺下,瞪大眼睛发呆……
早上将近六点,三楼沙发上的于立春慢慢醒过来,他站起身,蹒跚着向自己的
卧室走去。于立春推开门,走到床边,在廖美华身旁躺下。廖美华在朦胧中愤愤地
说:“你真不害羞,有朋友来了还到她那边过夜!”
于立春迷迷糊糊地说:“你,你管不了!”
天亮了,于立春夫妇在院子门口送张伟和韩再添。
于立春说:“你们两位回来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张伟和韩再添齐声应道:“好的、好的!”
于立春说:“保持联系,有空常来坐,一起饮酒。”
韩再添说:“一定,一定。”
张伟说:“不敢,不敢!”
韩再添骑着自行车,张伟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离开了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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