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邂逅
李玉兰从狱警那里要来了自己家中的钥匙,交给了张伟。张伟回去后,并没有
马上到李玉兰家中去,而是到林头镇春生公司那儿去了一次,约于立春一起到李玉
兰家里去。于立春起初不愿去,经不起张伟的再三要求,终于同意一起去了。临走
之前,于立春独自到银行去取了二万元现金。两人到那里以后,张伟还约上了管理
区书记和治保主任一起到李玉兰家里。四人来到李玉兰家,一起打开李玉兰家的门。
他们拆掉李玉兰原来睡的木板床,用手锹揭起阶砖,挖地三十公分,取出一瓦罐,
用手锹去掉罐头的封蜡,揭开罐盖。张伟伸手进罐内,摸出三个用透明胶纸包着的
银行现金活期存折。张伟打开胶纸逐张查看存折本。其中两个存折各存三万元,另
一个存折存有一万元,共七万元。
张伟对在场的其他三个人说:“这是李玉兰的钱,她让我用这些钱替李蓝交学
费和生活费。存折我就带走了,你们三个人就做个证吧!”
张伟和于立春坐客渡轮回龙山。客轮上人不多,角落处两个床位是张伟和于立
春的,周围没有旅客。
张伟对于立春说:“我还是和你一起带李蓝去启智学校吧!”
“我不去。”
“你真的对李蓝不尽一点义务吗?”
“这不是我的错,你看人家都不让我出钱了,人家不领这个情。”
张伟说:“来之前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李玉兰是怕影响你的声誉,才不
想让你插手这件事,你怎么会理解成不领情呢!李玉兰到现在还为你着想,时时刻
刻想着你,怕连累你,而你的态度却是这样,我真看不惯。”
于立春说:“张伟,我今天是有备而来的。这样吧,虽然李玉兰说不要我的钱,
但我还是给你二万元,你也不要告诉李玉兰,反正你用这些钱替小孩交学费和生活
费就得了。李玉兰的钱,你仍为她保存住存折不要把钱取出来。”说着,将两大沓
百元面钞塞进张伟的公文包里。
“这算什么,你是出钱了事,要把这孩子塞给我了。”
“是李玉兰不让我管。”
“她是为你着想才这样说的。”
“反正我很忙,无时间理这件事。”
“难道我不忙吗?那好,我先将孩子送入启智学校再说,有什么问题我定会再
找你商量的。”
停了一会,于立春说:“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我想做录相。”
“怎样做?”
“明知故问。人家汽车都敢运过来,我做些零碎的,现在很多人都在做录相。”
“你知道这个在法律上叫做什么吗?”
“你别给我打官腔,你是我的法律顾问。”
“这是走私!”
“走私又怎样,多少人做这一行发达了,就算当场被捉住,大不了也是罚款。
人家说走两趟被执一趟都有钱赚。”
“做多了,或者做大了,就是犯罪,要判刑的。”
“在我认识的朋友中,很多人都有做,却没有人因为走私而坐监。”
“你现在已是腰缠万贯,在附近几个镇都数你最有钱,为什么不珍惜已有的一
切而要冒险呢?”
“俗语讲,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发到盆满钵满的是冒险家。”
“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失败,可能连你过往的一切都全部失去。”
于立春说:“失去就失去吧,要么大发,要么什么也没有就算了。张伟,不知
怎么的,我是钱越挣越多,但心里越来越空虚。特别是近段时间,心里老是发懵。”
张伟说:“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们都应该能够找得出自己的弱点。如果你觉得
空虚,应该能够找到空虚的原因。”
“找不到,不明不白。”
张伟说:“象你这样的老板,出街前呼后拥,挥金如土,上歌厅,睡酒店,天
天在纸醉金迷中打发时光,日子应该一眨眼便过去了,能有空虚苦闷的时间吗?”
于立春说:“老同学,你不要把我想象得太坏了。有时,我一个人静下来的时
候,觉得生活过得好象无什么意思。最近,心里老是觉得生活上缺少了什么,或者
说,好象失去了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呢?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是婚姻生活不和谐吗?”
“应该不是这个原因。我和我老婆讲不上有感情,经常吵架,也没有性生活,
是凑合着过的夫妻。但是这么些年都已经过来了,算是能相互容忍吧。”
“那么就是生活上缺乏真正的爱。有没有经常想着谁?或者经常做梦梦见谁?”
“梦中倒是经常梦见李玉兰。怎么越扯越远了。刚才我说的做录相的事,你怎
么看?”
“我劝你还是不要做吧。”
“我是已经决定了一定要做的,你是我的法律顾问,你帮我想下办法,怎样才
能万无一失。”
“我不会为你想这样的办法的,也绝不可能万无一失。”
“你是我的法律顾问,是我的参谋,你应该为我想办法的。”
“我们事先有约定,违法的事我是不干的。”
于立春很生气地说:“你这个人,真是不识好人心。曾经有律师拍胸膛保证好
事坏事全包,暗示可以出主意避法律挣大钱。我看你是我的同学,想着能与你一起
发家致富,才请你做我的法律顾问的。‘不做违法的事’,这些门面说话,我以为
你是讲给人家听的,你却拿自己的说话当真。”
张伟说:“人家怎么做我不管,反正我不做违的事。我可以很自豪地跟你说,
进入律师行业以来,我是没有做过一丁点儿违法的事。我不是怕事,但你想想,我
做你的法律顾问,你如果因为走私而被行政处罚或被判刑,从行业职责上划分,我
是要负一定的责任的,这个责任我负不起!”
“你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不保护我的利益。”
张伟说:“律师的职责之一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而不是任何利益。立春,
讲着讲着你就来火了,人在火头上是不利于决定重大事情的。我们先不谈这个,等
你冷静下来以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于立春说:“不要搞得太复杂了,如果你不干,我会另请一个人的。”
龚红到上海出差一星期。
张伟忙了两天,把李蓝的入学手续办好了,准备第二天带李蓝到启智学校去入
学。
下午,张伟在浴缸内放满水,将李蓝的衣服脱光,让李蓝进入浴缸内,为李蓝
洗澡。
龚红提着旅行包从屋外进门来。她只去了五天,提早两天回来了。她放下旅行
包,听到冲凉房里有声音,说道:“张伟,我回来了!”
张伟没有听到龚红的说话,继续为李蓝洗澡。龚红见浴室门没有关,便来到浴
室前,见张伟正在给李蓝洗澡,十分诧异,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张伟见是龚红,说道:“你回来了!你不要急,等一会儿我慢慢向你解释。”
龚红一跺脚,回到厅中,提起旅行包,走入房间去。
张伟为李蓝穿好衣服,吩咐李蓝不要乱跑,不要乱拿东西玩。李蓝只是傻笑,
继而一阵痉挛,脸色发白。张伟慌了手脚,也不敢叫龚红。张伟将李蓝放倒,给他
涂了些白花油,又给他活动活动手脚。一会儿,李蓝才渐渐好转,脸色恢复过来。
刚出差回来的龚红,显得有些疲劳,正和衣躺在床上。听到有敲门声,龚红坐
起,下床走到床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张伟进房,端着一杯热茶,双手放在龚红身旁
的茶几上,说道:“先喝杯茶吧,回来也不打个电话给我,我好去接你。斌仔在幼
儿园还没回来呢!”
龚红的气稍顺了一点点:“说吧,这孩子是谁?”
张伟说:“这是李玉兰的儿子。你听我从头讲起。李玉兰的案子已经判了,我
去见她,问她是否要上诉,她表示不上诉,却要求我去看望她母亲和儿子。我推辞
不下,就答应了。这一答应可不打紧,生出了许多事来。我去李玉兰家看她母亲,
谁知道她母亲已病得奄奄一息,却没有亲戚朋友在身边照顾。我跑那么远,去到海
边,见到的却是一个病妇在我眼皮下死去。临死前,她要我将外孙子带去交给李玉
兰,我犹豫不定,她却不肯闭眼,直到我点头,她才肯闭眼。这孩子叫李蓝,是李
玉兰跟于立春生的私生子,当地一直不肯给他上户口。无办法,我就只好将他暂时
带回来了。我已分别跟于立春和李玉兰交换过意见,让孩子入市启智学校,入学手
续已办好了。”
龚红说:“你是孩子什么人,费这个心,干脆将他交给于立春得了。”
张伟说:“于立春不想认这个孩子,只愿出钱供孩子生活读书。李玉兰又不想
打官司告于立春。我本可以不管的,但问题是孩子是我从海边带回龙山的……”
龚红有点气:“那也不能让他在我浴缸里洗澡啊!你对生活也真是太随便了。”
见龚红这样说,张伟回应道:“我对生活不是太随便了,而是太认真了,他也
是个人,你认为他把浴缸弄脏了我可以把浴缸多洗几遍。”
龚红说:“你看你发什么火,为这么一个人冲我发火值得吗?”
张伟说:“我只是觉得你有点过分!”
龚红说:“过分的是你,浴缸是我们的,你把他放浴缸内洗澡征求过我的意见
吗?”
张伟说:“你不是已出差了吗?说是出差一星期的,谁知道你会提前回来。我
怎样征求你意见?难道这样的事还要打电话打传呼长途通话交换意见吗?”
龚红气不打一处来:“你有理!你有理!将一只鸡的私生子带回家,你还有道
理。无见你为斌仔洗过澡,却为这孩子洗澡,我真怀疑这孩子是不是你的!”
张伟一惊,见龚红这样说,干脆就反话反说,对抗到底:“是我的又怎么样,
你如果这样说话,今后我偏偏要经常带他回来,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房门被轻轻推开,李蓝入房,对着他俩傻笑一会,然后一拐一拐地往床边走去。
张伟见状,急忙拦住李蓝。见李蓝又是白痴又是跛子,聋红很吃惊地紧皱眉头。张
伟将李蓝带离房间走入厅堂。龚红也跟着走出房,到厅堂来。
龚红说:“这样吧,算我求你了,尽快将这孩子带到启智学校去,今后不要再
带回来了。”
张伟说:“尽快带他去启智学校是可以的,手续已办妥,明天我就带他去入学。
以后是不是要带他回来,这就难说了,现在除了我有可能去看望这孩子之外,再没
有其他人会带他出来玩一玩了。”
龚红十分生气,入房间,“嘭”一声用力关上房门。张伟和李蓝均被吓了一跳。
第二天,张伟就把李蓝带到市启智学校去。李蓝还可以,很快地就融入一群弱
智孩子中一起玩耍了。
于立春真的不再聘请张伟做常年法律顾问了。韩再添办的龙山市利丰五金机械
厂却在这个时候请了张伟做常年法律顾问。
韩再添办的利丰五金厂办得有声有色。工厂专门为大型风扇制造企业加工零部
件,主要产品有风扇轴、电机壳和风扇吊头。起初搞了两条生产线——两个车间,
其中一个是机械加工的风扇轴车间,另一个是铸造的吊头电机壳车间。后来,由于
在产量上无法满足风扇厂的需求,又增设了两条机械加工生产线,也即增加了两个
车间。现在一共是四个车间,近二百名员工。月产值已提高到100 万元。赚了钱之
后,韩再添将管理区投入的钱归还给管理区了。亲戚朋友借入的钱也还得差不多了。
现在的韩再添,简直是如鱼得水、如鸟出笼,当地话叫一帆风顺、万事如意。
在利丰五金厂的厂长室内,韩再添亲手将镶有法律顾问烫金聘书的精美镜架挂
在墙壁上,然后紧紧地握住张伟的手。两人在厂长室内的沙发上落座。
张伟说:“难得你这个厂长这么看重我这位老战友。”
韩再添说:“还记得我们复员的时候吗?那时我跟你说过我自己的理想的。”
张伟说:“那时你的理想是先做工人,后做厂长,有自己的事业。现在你可是
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了。现在利丰五金厂整间厂都是你的了,你又是厂长又是老板。
没有什么比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更高兴的了!”
韩再添说:“你也不错啊!你当初的理想是读大学,现在自学考试大学毕业了,
又成了大律师,也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啊!”
张伟说:“标准的大学生应该是本科毕业而不是专科毕业,我自学考试只是专
科毕业了,可以说是实现了理想的一半吧。现在已报名考本科了。”
韩再添问:“对了,谈谈工厂吧。我这样挂靠集体,实质全部自己出钱经营的
工厂,怕不怕到时会让集体吞掉了我的资产?”
张伟问:“你和管理区签合同了吗?”
韩再添说:“将全部资金归还给管理区以后,我与管理区重新签了一份合同,
工厂由我出资,挂靠利丰管理区,只交管理费给管理区。管理区不参与任何经营事
务,只收取管理费。由于当时你太忙,我签这份合同就没有麻烦你了”
韩再添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合同给张伟看。
张伟看过合同之后,说道:“行,比较详尽全面,也有法律效力。你刚才提出
的问题,我可以给你一个定心丸。有我这个老战友在,你就一百个放心吧。现在所
谓的企业挂靠集体,应该说是中国企业法律制度的一个过渡性的做法,如果遇到产
权纠纷,还是按照实际投资者来确认产权归属的。”
“这我就放心了!”韩再添说,“你现在怎样,还想陈艳吗?”
张伟说:“想!”
韩再添说:“都有老婆孩子了,还痴痴地想着陈艳,真是难以理解!”
张伟说:“我这样跟你解释吧。娶老婆生孩子是要完成人生的一大任务,这任
务是我们每一个男人都要完成的。想念陈艳,这是对爱情的一种追求。两者之间是
不矛盾的。”
韩再添说:“我不听你这些哲学道理,我们做实业的人只知道从实际出发,不
搞抽象。”
张伟说:“事情没有发生在你身上,你讲什么都可以了。”
韩再添问:“你这样做,不怕对不住龚红吗?”
张伟说:“我没有做过对不住她的事啊!”
韩再添说:“但你思想上对不住她啊!你已经有了正式的婚姻生活,还想着另
一个女人,还不是对不起你老婆吗?”
张伟说:“从法律角度看,我没有做违法的事;从道德的角度看,我也没有做
任何违反道德的事。我对陈艳的怀念之情是从来就有的,不是结婚之后才有的,龚
红也是一直都知道的。我觉得问心无愧。”
韩再添说:“你这个人,真是太不可理解了!”
张伟说:“不谈这些吧。”
韩再添问:“阿伟,你这个律师主任现在有多少个顾问单位?”
张伟说:“不多,也就十来个吧。我不想接太多。接多了,工作忙不过来,服
务质量就会受影响。我接的顾问单位,我都能深入到单位的实际经营管理过程中去,
真正为顾问单位做些工作。”
韩再添问:“你做的顾问单位有没有不续聘的?”
张伟说:“有,不过是极个别的,例如于立春的春生贸易公司。不过他那里不
是不续聘的问题,而是解约、解聘的问题。”
韩再添问:“怎么搞的?”
张伟说:“他的公司要走私录相机。我劝他不要做,他坚持要做,并且要我为
他出谋划策。我曾事先说过我做法律顾问不为顾问单位做违法犯罪的事,所以我没
有答应为他出谋划策。结果只好解除合约。我和他是同学、朋友,搞成现在这样我
也不想。现在他已经另请律师做他的法律顾问了。”
韩再添说:“有时间我找他谈一下,然后我们三人坐下来聊一聊,做不成生意
还要继续做朋友嘛!”
张伟说:“这些事,以后慢慢再说吧。”
韩再添说:“我保证不做违法犯罪的事,你就好好做我的法律顾问吧。”
张伟说:“我信你,我们合作愉快!”
韩再添说:“请了你就要用你。有一位香港老板要与我办中外合资企业,搞五
金机电公司。过两天就上来谈判,请你与我一同参加谈判。”
张伟很高兴:“是吗?真为你高兴,为你感到自豪。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
能赚钱不说,还搞起中外合资了。行,有什么资料,请先提供给我,好让我作个准
备。”
韩再添拿出一个档案袋交给张伟,说道:“资料都在这里,不过资料内容并不
多,这次是第一次接触,先摸一下对方的底细。对方是香港金华集团公司,听说派
一个女性总经理来谈判。谈判地点设在市外贸酒店。与外商做交易我是第一次,你
在这方面见多识广,是沙场老将,到时名义上我唱主角,实际上成功不成功全看你
的了。”
张伟从档案袋内取出资料,看过后,问道:“就这么些了?”
韩再添说:“就这些了。”
张伟问:“具体谈判时间是什么时候?”
韩再添说:“是后天下午三点钟。地点是市外贸酒店中心会议厅。”
张伟问:“会议的议题、议程都确定了吗?”
韩再说:“这得问镇外经办方主任。不过后天是第一次见面,听方主任讲先是
认识认识,各自介绍一下自己的企业,提一下设想,再决定第二次见面的时间和谈
判内容。”
张伟说:“我想见一下方主任,摸一下情况,交换一下意见。”
韩再添说:“那么我约他今晚一齐吃饭吧。请韦副镇长也一齐来,他管招商引
资这条线的,我这项目他也管。”
张伟说:“好吧,请你马上打电话约他们。”
在龙山市外贸酒店宽敞明亮的中心会议厅里,会议桌的一边,坐着韦副镇长、
方主任、韩再添、张伟等六人,他们正等着谈判的另一方——港商的到来。
会议厅的门被打开,酒店礼仪小姐先进来,站在门口处做了一个标准的引导手
势。紧接着,一女两男共三个港商出现在门口。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穿西式套裙的三
十多岁的女人,该女人,皮肤白皙且光洁润泽,容貌俊美而略带沧桑,神色热烈而
暗含冷峻,身材丰满而毫不臃肿,削肩挺胸而能收窄腰腹,体态婀娜而又举止沉稳。
随其他五人一齐站起的张伟看那女人看得两眼发直,其他五人都在鼓掌他的手却没
有动。该女人给张伟的第一印象是:她就是陈艳!张伟也差点脱口叫出陈艳的姓名
来。这十几年,陈艳的影像时时在张伟眼前浮现,他是不会认错的。然而,陈艳变
了,原来晒黑了的皮肤现在变得雪白了,原来天真无邪的脸现在变得成熟了,原来
农村少女的穿着现在变成了职业女性的打扮,原来蹦蹦跳跳的水乡姑娘现在变成了
叱咤风云的港商……
韩再添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张伟。张伟知道自己有点失态,马上恢复了一贯在谈
判桌上的那种从容不迫的风度。但是,到方主任为各位做介绍,张伟与该女人握手
时,张伟又把握不住自己了。首次见面,不是深交,特别是男女之间,握手时多半
是用前半掌轻轻一握。而张伟与那女人握手时却试图满握对方的手,他成功地握住
了,又紧握着不想放。对方看看张伟,急忙将手抽回,原来略带粉红的白皙的脸一
下子变得十分苍白。
双方交换名片。刚才走了神没有听到方主任为其介绍对方姓名的张伟,现在认
真地看对方的名片,上面写着:香港金华五金实业有限公司,陈海燕总经理。
陈海燕在看张伟名片的时候,不知是刚才握手的时候被张伟握痛了还是别的什
么原因,手有点儿颤抖。
会谈很快进入正题,先由韩再添介绍利丰五金机械厂的情况,接着由陈海燕介
绍香港金华五金实业有限公司的情况。外经办方主任谈了沙田镇招商引资的基本情
况和外商投资的优惠政策。韦副镇长代表地方政府欢迎港商回乡投资,保证在方方
面面给予外商投资企业最优惠的条件和给予政策法律上的最好的保护。张伟详细介
绍了国家对外商投资的政策和法律,讲解了设立外商投资企业的具体操作程序。然
后,韩再添和陈海燕都表态,表示有意合作,共同设立中外合资经营企业。
会谈结束,韩再添在外贸酒店中餐厅设宴招待陈海燕一行,就座的还是谈判桌
上那九个人。韩再添和陈海燕是主角,当然就近而坐。韩再添的另一旁边坐的是张
伟。
陈海燕对韩再添说:“韩厂长,我们回去以后,将今天会议上的情况详细地向
董事会作个汇报,然后由董事会决定下一步的计划。情况怎样,我会联系你的。”
韩再添说:“好的,我等你的好消息,希望能尽快进入第二轮实质性的洽谈。”
陈海燕对张伟说:“张律师,你讲解外商投资企业的法律如数家珍,口若悬河,
滔滔不绝,我真佩服!”
张伟回答说:“陈总你过奖了。做律师要熟悉法律,这是份内事嘛!”
陈海燕对韩再添说:“韩厂长,你有这样的法律顾问,不愁事业不成功了!”
张伟对陈海燕说:“听陈总说话,好象带有我们龙山沙田一带的口音,请问陈
总老家是哪里的呢?”
陈海燕说:“张律师你搞错了,我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在香港出生,在香港
长大的。”
张伟继续问:“有没有去过我们龙山沙田镇呢?”
陈海燕说:“我是第一次到大陆来。想不到我第一次到大陆投资做生意,刚开
始谈判就碰到张律师你这样一位有水平的对手。”
张伟穷追不舍继续问:“请问陈总有没有亲戚在我们沙田镇这一带呢?”
韩再添用胳膊肘碰一下张伟,示意他不要失礼。
陈海燕笑一笑,说:“看来张律师是沙田人了。我和沙田镇是没有任何联系的。”
韩再添赶忙岔开话题:“陈总经理头一次来龙山,在这多住几天了,我带你们
到处玩玩,熟悉一下龙山的环境。明天先到我们厂去参观一下,怎么样?”
陈海燕说:“不了,吃完饭后,我们就回香港去,我们的日程安排得很紧,回
去后处理一下公司的事务,汇报一下这里的情况,后天又要到新加坡去考察。”
酒菜已上桌,服务员为大家倒酒。韦副镇长提议:“预祝我们合作成功,干杯!”
大家一齐站起,碰杯。
吃完晚饭,陈海燕三人真的离开龙山回香港去了。送走了陈海燕三人,也送走
了韦副镇长他们,张伟把韩再添带到外贸酒店楼下的酒吧内,找了个较僻静的地方
坐下,要了啤酒两人对饮。
张伟说:“今晚看来是没法入睡了,你陪我说说话,喝喝酒,醉了我们就在这
外贸酒店找间房睡下。今晚你也别回沙田去了。”
韩再添说:“我看你今天有点反常。”
张伟说:“反常!你没有看出来吗?那陈海燕就是陈艳!她彻底变了,但那神
情、那口音、那说话的语气没有变。我和她,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一看她的眼,就
知道她是陈艳;我们目光相碰,就等于在相互打招呼;我们一握手,相互间都好象
触了电。”
韩再添如梦初醒:“哦,难怪你神不守舍了!我只见过陈艳一次,没有印象,
但回忆起来,陈艳好象比较黑,这个陈总却长得很白啊!”
张伟说:“长期不见太阳,会白的。另外,化妆品啦、整容啦,都会变白的。
你没留意到,她老是躲避我的目光吗?”
韩再添说:“我的全部精神都在合资的事上,哪有留意这些细节?”
张伟说:“再添,我问你,明摆着她是陈艳,她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要改名?
为什么说和沙田镇没有任何联系?”
韩再添反问:“你有没有看错,她到底是不是陈艳?”
张伟说:“我和她一起读了十年书,每日相对,她的音容笑貌早已经永远刻在
我的脑海里,怎么洗也洗不掉。打个比方吧,你一去当兵就是十几年没有回来,现
在回来了,你会不认得你亲妹妹吗?”
韩再添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不会认错的。”
张伟说:“还有一个,最初的时候,看他们的阵势,是会住下来的,最起码都
会明天到你们厂里去考察一下再走,谁知道,后来她却说吃完饭马上就走。我不明
白为什么她会临时改变主意。”
韩再添说:“阿伟你怎么越说越复杂,你刚刚说的我怎么看不出来?这与她是
不是陈艳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伟说:“我觉得她是在故意躲避我!”
韩再添说:“不会吧!以前曾听你说过,她也是很爱你的。事隔十几年之后,
事过境迁,如果大家都结了婚,也是很正常的事,讲清楚就可以了。她在香港,香
港比我们这里是更加文明、更加开化,有什么理由会故意躲避你呢?”
张伟说:“但她确实是有意避开我。如果今晚她住在这个酒店内,我是准备到
她房间去跟她谈一次的,可能她估计到我会找她,她又不想单独见我,所以干脆就
提早回香港了。”
韩再添问:“那你准备以后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你们不是要办合资企业吗?还有机会见到她的。另外,有她
的电话在,有她的公司地址在,肯定有机会找到她的。”张伟想了一想,说道,
“如果她真想避开我,合资的事可能会有点麻烦。”
韩再添急了:“不会吧,你的私事怎么会扯到我合资办厂的事上来呢!”
张伟说:“希望我的预感出错吧!来,喝啤酒,今晚你要陪我喝个通宵。”
张伟的办公室现在还是一个人办公,他既没有请助理,也没有秘书。那天,张
伟刚送走一位当事人,就接到韩再添的电话。韩再添在电话里说:“阿伟啊,刚才
香港金华公司陈总打电话给我,说叫我一个人到香港去跟他谈合资的事,并且很强
调地指定要我一个人去,不要带其他人去,不知是什么意思。”
张伟问:“什么时间去?”
韩再添答:“她说要尽早去,我得马上办申请去香港的手续,手续办妥后马上
去。”
张伟说:“她指定要你一个人去,那你就一个人过去吧。去之前跟韦副镇长和
方主任说一声,看他们有什么吩咐。到那边以后,我们保持联系,有什么情况请及
时打电话给我。请代我向陈总问好。”
韩再添问:“这段时间你没有跟她联系吗?”
张伟说:“一方面我很忙,另一方面,打了两次电话给她公司,都说她出国考
察去了,打她手提电话又好几次都没有打通。现在我是想看看你和他合资办厂的事
发展成怎样,等当面见到她才跟她详细地谈。”
韩再添说:“那就这样了,出发之前我会给你电话的。”
张伟放下电话。听到有敲门声,张伟说一声:“请进。”门打开,于立春的太
太廖美华走了进来。张伟客气地说:“唷,于大嫂,是你啊,快请坐。”
廖美华也不客气,坐下后,说道:“张律师,这一次你一定要救一下于立春。”
“发生什么事了?”
“他被公安局捉去了。”
“为什么被捉,知道吗?”
“走私录相,我早就劝他不要干了,他就是不听。”
“你知道他被关在什么地方吗?”
“市收容所。”
张伟说:“是这样的,于大嫂,原来我担任你们春生贸易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
和于立春一直合作得很好。有一次,他跟我说他要走私录相,我没有同意,就因为
这件事,我与春生贸易公司之间的法律顾问合同就解除了。他后来就请了另外一位
律师做他的法律顾问。这些事你是应该知道的。原则上,顾问单位有事,是应该由
法律顾问出面解决的,你就找一下你们公司现在的法律顾问吧。”
廖美华说:“现在请的这个律师我见过两三次,专门饮饮食食,出鬼点子,没
有真功夫,我对他没有好感。”
张伟说:“话虽这样说,但我不能违反我们的行规去做我不应该做的事啊!”
廖美华说:“你是于立春的同学、好朋友,为他做些事还不应该吗?行业规定
也可以灵活执行嘛!”
张伟说:“不行的,于大嫂,现在是你找我,而不是于立春找我,你和我都不
知道于立春的意思怎样,没有他本人的委托,我不会干的。另外,春生公司的法律
顾问如果知道我未经委托而插手这件事,到司法局投诉,我就麻烦了。请你谅解我。”
廖美华问:“那怎样做你才肯帮我?”
张伟说:“这样吧,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到市收容所见一下于立春,让于立
春写一份委托书出来。我收到委托书后会马上跟进这件事的。”
廖美华说:“那好,我叫他亲笔写委托书出来,你一定要帮我。”
一星期之后,张伟突然接到于立春的电话:“张伟吗?你好,我出来了,我现
在在富华酒店旋转餐厅,请你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张伟感到很突然:“什么!你出来了?你不是进去了吗?怎么会出来得这么快?
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正忙着呢,走不开!”
“忙什么忙?还为解约的事生我的气吗?你张伟是干大事的人,宰相肚里能撑
船,不会那么小气的。”
“我不是生你气,真的有事走不开。”
“你现在在哪里?我来找你!”
张伟缠不过他,说道:“还是我来吧,你等我十五分钟,我处理完这儿的事马
上过来。”
十五分钟之后,张伟来到富华酒店旋转餐厅,找到了正在那里跟服务员调笑的
于立春。服务员见张伟来,就走开了。张伟坐下后,于立春半开玩笑半当真的埋怨
道:“你这个大律师架子可真大,不容易请。”
张伟说:“我确实很忙,让你久等了,请多多原谅!”
于立春说:“你先不要说原谅这样的话。你问我找你有什么事,其实也没有多
大的事,我今天请你吃饭,是专门为上次解聘的事向你道歉,请你原谅!”
张伟见他这样说,感到很无奈,但既然来了,也就只好坐下跟他聊了。张伟问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于立春说:“昨天下午出来的。”
张伟说:“前几天你太太廖美华还找我,要我为你的事跑一跑呢!”
于立春说:“不用跑了。这样的事,你们律师跑作用也不大,我新请的法律顾
问可气人了,明明在龙山的,偏偏推说出差去了,根本不为我的事作努力。”
张伟说:“因为你有法律顾问,没有你的委托我是不方便介入的,所以我让你
太太找你写一份委托书,结果委托书还未写出来,你就出来了。你的事情来得好突
然,又解决得这么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于立春说:“我做录相的事你是知道的,发得很快,也不知哪个仆街去告密,
我被公安局请去了。我交际广人缘好,平时就拿很多钱去做人情,现在出事了,朋
友们都会来帮我一把。这次本来是要入罪的,因为我做得太大了。但这次帮我的人
官也很大,不然的话怎能这么快出来呢?我的事,靠你们律师是不行的,要靠有实
权的人物。”
张伟问:“最后的处理决定是什么?”
于立春说:“和上次赌博的事一样,罚款了事。至于罚了多少,你就别问了。
这样处理,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说情领导的面子给了,我自由了,公安局增加收
入了,皆大欢喜。”
张伟听后没有说话。
于立春问:“张伟你在想什么?”
张伟说:“我在考虑,你这样的事,一次次都能这样解决,是好事还是坏事。
几年前是这样,几年后也同样是这样,这社会不是很难发展吗?这法制不是很难健
全吗?”
于立春说:“我说张伟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老象个高中生,谈理想,讲抱负。
你看社会上有谁不是实实在在地过活呢?官比你大的有,学历比你高的有,大家都
在讲经济效益。好在我没有将自己的事交给你办,靠你们律师是很难办得成实际事
情的。”
张伟说:“应该说社会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合法地讲经济效益,安分守已地过活。”
于立春说:“这理论上的问题,我不跟你辩论,辩论是你的专长,我举双手投
降,反正你有你的理论,我有我的看法,我们不谈这个了,会伤感情的。”
既然于立春说不谈这些,张伟便转换了话题,说道:“立春,我找到陈艳了…
…,不,应该说是找到了一个长得跟陈艳一模一样的人。”
于立春说:“是怎么回事呢?详细说来听。”
张伟说:“我做韩再添的常年法律顾问,韩再添的利丰五金机械厂要与港商办
中外合资企业,港方商人是香港金华五金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叫陈海燕,人长得
和陈艳完全一样,只是长白了,变成熟了。可惜的是,陈海燕谈完公事之后便匆匆
回香港去了,这一去便是两个月。从国外回香港后,她便约了韩再添一个人到香港
去继续谈合资的事。”
于立春问:“那你没有问一下她是不是陈艳?”
张伟说:“我旁敲侧击试探着问她,她却说自己与沙田镇没有任何联系。”
于立春问:“那根据你自己判断,她是不是陈艳?”
张伟说:“根据我的判断,她肯定是陈艳!”
于立春说:“你想念陈艳想了十几年,简直有点想疯了,会不会把有点象陈艳
的这个人当作陈艳了?下次见面的时候你通知我和连家富到场,我们几个同学一场,
见了面肯定会认得的。”
张伟说:“这件事你们就不要给我添乱了,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张伟的手提电话响,张伟接电话:“喂,你好。再添啊,事情怎么样?……啊,
什么!,陈总说合资办厂的事要先放一放?……你让我想一想,回头我再给你电话。”
张伟放下手提电话,对于立春说:“这个陈海燕可能不跟韩再添合资办厂了。
我要等韩再添从香港回来才能详细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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