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泪控诉
于立春出狱。
龙山监狱大门口。于立春拎着提包,走出大门。几个干警、学员为他送行。
张伟的小车开到,张伟下车,接过于立春的提包,放入车尾箱内,然后上车。
于立春上车前与送行的干警和学员挥手告别。汽车驶离龙山监狱。
在车内,张伟对于立春说:“今天到京华大酒楼给你小洗尘,过几天我的楼房
入伙,到时李玉兰也出来了,我给你们两个大洗尘。你在我家先住几天,正好帮我
收拾一下,搬搬屋。怎么样?”
于立春问:“你要搬屋了?”
张伟说:“我买了幢三层的楼房,准备搬过去,把原来司法局的宿舍退回给司
法局。”
于立春说:“一个刚出狱的犯人,来帮你搬家,不怕影响你吗?”
张伟说:“与我们律师打交道的人,男女老少,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我又不违
法犯罪不违反有关纪律,谁讲闲话随便他讲去。”
于立春说:“那真麻烦你了。”
张伟说:“麻烦什么呢?你已没有家了,你不到我那里去,难道睡街边吗?”
两人来到京华大酒楼,找了个房,坐了下来。
于立春问张伟:“你与陈海燕的事现在怎样了?”
张伟说:“先不谈陈海燕的事,先谈你的事。有一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你
要做好受打击的思想准备。”
于立春说:“什么大事?那么严肃!”
张伟说:“你女儿于春花上门去做陈会庆的生意,就在你买的北苑新村西区A
幢别墅内,在做那种事的时候陈会庆心脏病发死亡。”
于立春急问:“那么我女儿呢?于春花呢?”
张伟说:“她没有生命危险,但我问过公安局,可能是给予行政处罚,要进去
两年。”
于立春说:“天啊,父亲出来了,女儿又入去了,人不积阴德,真是有报应啊!
我是料到她会有今天的。她现在关在哪里?我去看她。”
张伟说:“你就不要去看她了。我去看过她,她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告诉你不
要去看她,叫我设法找到她妈让她母亲去看她。她说恨死你了,说她的一切都是你
造成的。”
于立春说:“唉,造孽啊!我也不知该如何好了!”
张伟说:“你也不要太悲观了,她始终是你的女儿,耐心地等下去,会有转机
的。”
于立春说:“她现在情愿相信你也不相信我这个做父亲的,你说我做人是不是
很悲哀!”
张伟说:“她倒是挺相信我的。上次你叫我去劝她,她没有听我劝,自此之后
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但当时我给她一个名片,她说将这个小卡片看作是她的护身
符,随时随地带在身边。她说,做她们这一行的,时时心惊胆跳,随时会发生不测,
她已做好了一切准备,一有问题就传呼我。她说,虽然无听我的话,无联系我,但
如果有急事,估计我肯定会帮忙的,所以出事后她就立即传呼我了。”
张伟把出事时的情况简单地补充说了一遍。
于立春很气愤地说:“为什么偏偏又是这个陈会庆,偏偏又是这幢别墅,冤冤
相报,难道是前世结下的怨吗?”
张伟说:“不要讲宿命论了。”
于立春说:“我这辈子做人真是完全失败了!”
张伟说:“我们还不到四十岁呢!不要过早地给自己下结论。有个成语叫盖棺
论定,一个人,不到死的时候也不能给他下最后的结论。你风光的时候,有很多人
羡慕你,有谁能想到你会沉下去呢?人的一沉一浮是很自然的事,沉下去的,会东
山再起;升起来的,说不定哪天会沉下去。俗语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重
新振作起来吧。”
于立春说:“行,听你的,重新振作!”
张伟问:“出狱了,有什么打算呢?”
于立春说:“我正想让你给我拿一下主意呢。”
张伟说:“你自己有没有一个方向?”
于立春说:“没有。我现在是脑子一片空白。”
张伟说:“考虑过回乡下去承包鱼塘基地搞种养没有呢?”
于立春说:“我这种人,现在去找旧朋友重新做生意暂时是不可能了,只能忍
辱负重,搞正行弄到一笔钱,人家才信你,才有可能东山再起。我也是农民的儿子,
你说让我搞种养,也应该是一个可以考虑的好方案。”
张伟说:“李玉兰也快出狱了,我曾经问过她出狱后有什么打算,她也象你一
样,没有方向。我提议她承包土地搞种养,她说:一个女人家怎样搞种养,如果我
有个老公带住,我一定走这条路。”
于立春问张伟:“你觉得她那个人能改好吗?”
张伟说:“她会改好的!”
于立春说:“我是说她的水性杨花的这一方面。”
张伟说:“她的本质不是这样的,相反,她是为了给母亲治病和抚养李蓝,才
弄成这样的,她肯定会改好的。”
于立春说:“其实,我也很想念她。只是同在一个监狱里却分开男女监没办法
说上一句话。”
张伟说:“几年了,她仍一直想着你,只是觉得自己已没有了爱的权利,所以
她不敢奢望得到你的爱。”
于立春说:“我现在是什么人呢?如果能够跟她过下去,我也算是得福了。”
张伟说:“你如果真的这样想,那李玉兰出来肯定愿意跟你在一起。”
于立春说:“你帮帮忙,做做说客吧!”
张伟说:“行,这个媒人我做定了。”
酒菜上来以后,张伟说道:“今天我要连续和你干三杯,第一杯,祝贺你走出
监狱,获得新生;第二杯,预祝你与李玉兰喜结良缘;第三杯,预祝你能够和李玉
兰开辟新的生活。”
于立春说:“行,咱们连干三杯!”
三杯干完之后,张伟说:“我平时也有跟我父亲谈,说我们家龙平的老屋现在
正空着,看给谁住就好了。一间屋,住着比放着好,住着有人气。这几天,我跟我
父亲说,于立春快出来了,如果他愿意的话,是不是将我们龙平的老屋给他住。我
父亲一口应承,说,你就跟他说让他在那里住吧。我打听过了,龙平大队那边,有
几个塘,一共几十亩,都在我家老屋的附近,够期交塘,要重新投包了,你可以考
虑一下,住在我家的老屋里,投包那些塘,暂时过那么几年再说。”
于立春说:“我刚出来,两手空空的,投包要交押金,每个月要交承包金,这
都是大问题啊!”
张伟说:“这些,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于立春说:“张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张伟说:“我们是同学,你有困难,我还能不帮忙吗?”
于立春说:“那好,我跟李玉兰一起,带上李蓝,到你们龙平去搞鱼塘承包,
重新做人。”
张伟说:“李蓝你就不要带了,继续让他留在启智学校,我来照顾他就得了。”
于立春说:“这不行,就算我应承,李玉兰也不会应承的,她宁可卖身,都要
养育这个孩子,证明她是不会丢下这个孩子不管的。”
张伟说:“怎么会是丢下不管呢,在启智学校,得到的才是正常的教育,比你
带回乡下去好得多,你们可以抽空到市里来经常看看他的。”
于立春说:“说起来,我还真没有到学校去看过这个孩子呢!”
张伟沉默了一会,说道:“有一个沉重的话题,我看应该是今天跟你说了!”
于立春问:“什么事?”
张伟说:“这件事,压抑在我心里已很久很久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的精
神都快要崩溃了,我不能再向你们隐瞒这件事了。说出来,不管最后的结局怎样,
我都愿意接受就是了。”
于立春问:“到底是什么事?”
张伟说:“我也不要求你们原谅我,该怎样惩罚我你们就怎样惩罚我吧!”
于立春说:“你快说吧!”
停了一下,张伟说:“其实,李蓝是我的!”
于立春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沉默了一会,说道:“你开什么玩笑!”
张伟说:“还记得我从部队复员回来和韩再添第一次到你家,在你家喝酒的事
吗?”
“记得。”
张伟说:“那天晚上,我喝得烂醉,错入了李玉兰的房间,睡梦中把李玉兰当
作陈艳,做了些不应该做的事!不过我确实是醉得不省人事,摸错了门,在睡梦中
做错了事,绝不是有意的。”
停了一会,于立春说:“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肯定那个孩子就是你的啊!”
张伟说:“李蓝一直以来都由我照顾,我怀疑他可能是我的儿子,给他抽了血,
托人查过DNA ,结果出来了,证明他确实是我的孩子。”
于立春说:“你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要把这一切都坦白地告诉我?”
张伟说:“这件事,我藏在心里已那么多年了,我每时每刻都在受良心的谴责。
我觉得自己对不住你,对不住李玉兰。虽然说,这几年,我已暗地里将李蓝作为亲
生儿子来对待。但是,不公开承认这件事,始终过不了我自己良心这一关。特别是
看到你一直以来都以为李蓝是你的儿子,在你面前我感到无地自容。是我骗了你,
骗了你那么多年!”
于立春问:“李玉兰知不知道这件事?”
张伟说:“她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那天晚上到她房间去的也是你,因为那天
晚上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她也被蒙在鼓里?”
张伟点点头。
于立春说:“张伟你也太老实了。这件事,你继续藏在自己心里一直不说出来
多好,这对你,对我,对李玉兰都好。现在你讲出来了,我心理不平衡了,我都不
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张伟说:“我是准备无条件接受你的惩罚的,你给我什么惩罚都可以。我确实
没有办法再隐瞒下去了,再隐瞒下去,我会发疯的!”
于立春说:“你不要再说话了,你让我冷静一下,不然的话我真会一拳打在你
鼻梁上的。”
双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于立春说:“我原谅你!其他的,一切等李玉兰
出来再说!”
张伟找人给龙平乡下的老屋进行了修葺整理,打扫干净,购进了一些新的家具
厨具,准备让于立春和李玉兰住进去。带于立春去看过,于立春也觉得比较满意。
李玉兰出狱那天,张伟带上于立春去接李玉兰,直接将李玉兰带到龙平去。李
蓝还在学校里,没有带出来。三人走进张伟家的老屋后,于立春已很快进入角色,
俨然是个主人,他烧水、泡茶,招呼张伟和李玉兰坐。三人坐下,谈的还是于立春
和李玉兰今后的生活和工作的问题。
张伟说:“李玉兰,我已经跟于立春谈过了,于立春准备住在我父亲的这座屋
子里,承包龙平大队的鱼塘。于立春有这个意思,想跟你一起生活,一起耕鱼塘,
共同组织一个新家庭,看你的意见怎样?”
李玉兰心里很高兴,表面上还是淡淡地说道:“我没有意见。”
于立春对李玉兰说:“现在我们俩都有了案底,最好就是到乡下来搞种养过些
踏踏实实的生活了。如果你同意,我就和你登记结婚,一齐在这里生活。这个问题
对你来说可能比较突然,但我已经是考虑了很长时间了,只是大家都在狱中,我没
有办法向你当面提出。”
李玉兰说:“一切听你的就是了。”
张伟说:“现在你住在这儿,立春也马上搬到这儿来。过几天我在市区的新屋
入伙,请你们到来饮酒,我是借新屋入伙这个机会给你们接风洗尘的。立春啊,李
蓝的事,我看趁现在三个人都在,摆出来说清楚吧,长痛不如短痛,大家开诚布公
的看怎么处理吧!”
于立春说:“你自己开口说吧!”
张伟说:“李玉兰,有件事我很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于立春,我现在说出来,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李玉兰问:“是什么事呢?”
张伟说:“李蓝是我和你的儿子,不是于立春的。”
李玉兰感到十分吃惊:“不会是这样的!”
张伟说:“十七年前,我从部队复员回来,和韩再添到于立春家里探访于立春,
在他家里喝酒,那天晚上,你还记得吗?”
李玉兰在慢慢地回忆,说道:“那天晚上,入我房的是……”
大家都不说话。
张伟说:“当晚我确实是醉得不省人事,入错了门,绝对不是故意的!我已经
检验过了,做亲子鉴定,李蓝确实是我的。”
李玉兰很激动,不知是高兴,还是气愤,面对跟前的这两个男人,心里象翻江
倒海,血直往上涌,满脸通红。她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
道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好象被人丢到海里,现在游到了岸边,突然又被人抛到
半空中,自己不知如何着地。她沉默着,不说话。
张伟说:“我已经考虑过了,你就和于立春在这儿安心搞种养,李蓝还是留在
启智学校,他的生活还象以前一样由我来照顾,你可以经常入城去看望李蓝。李蓝
的抚养费用永远由我来承担。”
李玉兰说:“不,蓝仔不要再留在学校里了,我要把他带回来自己养的。”
张伟说:“留在学校里对李蓝会更好,也不影响你们的生活和耕作。”
李玉兰说:“我不怕影响,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在我身边我才放心。”
张伟看看于立春,于立春不说话。
李玉兰对于立春说:“于立春你看怎样?你如果嫌我带着李蓝,我可以不跟你
过的。反正李蓝我是一定要带在身边的了。”
于立春说:“我同意玉兰的意见,李蓝跟我和玉兰过。张伟,我入狱两年,思
想上有了很大的改变,是通常人们说的已经转性了,是性格的性不是性别的性。特
别是出狱后的这几天,我想得很多。在亲戚朋友中,张伟你对我是最好的,而且我
也感受到这种友情是一种真挚的友情,是一种忠诚!我对你,其实是不知如何感谢
才好的。李蓝跟我们生活,就算是我对你的一种报答吧。玉兰一定要将李蓝带在身
边,我是一定要支持她的,我要跟玉兰生活,就应该支持玉兰作出的每一个决定的。
我之所以入狱坐大牢,是由于以前太放纵自己,没有留心去做一些好事。今后,我
要为这个社会、为别人多做些好事,做些有益的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
报,时辰未到。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作为做好事的一种方式,我要跟玉兰一起养
育李蓝一辈子,照顾其一生一世。你就让我和玉兰一起带李蓝吧。至于抚养费,如
果拒绝让你提供,你一定是不肯的,抚养费就由你来负担吧。”
李玉兰也对张伟说:“你给抚养费可以,但李蓝一定要留在我身边。”
张伟说:“既然这样,我尊重你们两人的意见。”
张伟从随身带来的小皮包里,拿出四个存折。他将其中三个存折递给李玉兰,
说道:“这是你原来存款的那三个存折,一共七万元,到现在截止已有几年时间了,
利息应该有大约两万元,加起来应该有九万元了,我没有支取过,现在完璧归赵,
还给你。”
李玉兰不相信,十分激动:“我叫你用这些钱给蓝仔做生活费和学费的,怎么
能现在全部还给我呢?”
张伟说:“刚才不是已经达成一致意见了吗?李蓝的生活费全部由我负担。”
李玉兰说:“那是以后,以前的就应该由我来出钱。”
张伟说:“以前的费用我已经支付了,现在既成事实,你就不要和我争了。我
一直都知道李蓝是我的,所以我就自己出钱抚养他了。我骗了你们这么长时间没有
把实情告诉你们,现在把钱归还给你们,算是向你们道歉、向你们赔罪吧!”
李玉兰接过存折,不知如何是好。
张伟把另外一个存折交给于立春,说道:“这是你以前先后两次亲手交给我的
三万元,说是要给李蓝做生活费的,我用你的名字给你存起来了,现在还给你。”
于立春接过存折,看看上边的尾数,很激动地说:“张伟你怎么能这样做呢!”
张伟说:“以后,李蓝的抚养费我会按时支付的。到时投包鱼塘,如果资金不
足,你们就来跟我说,我负责给你们筹借。”
于立春和李玉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感谢面前的这个人。
陈会庆死亡的那天晚上,陈海燕与其他几个人一起,被带到北区公安分局,接
受讯问。天亮前,陈海燕回到B 幢别墅里来。第二天,公安分局的法医对陈会庆死
亡的检验结果出来了,是心脏病突发死亡。陈海燕在张伟等人的帮助下,张罗着很
快便将陈会庆火化,办完了后事。丧事一结束,陈海燕便马上回香港去了。
几天之后,陈海燕又从香港回到龙山,独个儿入住B 幢别墅。
陈海燕给龚红挂了个电话:“龚律师吗?你好!我是陈海燕。”
龚红回应道:“陈总你好!”
“我现在在北苑新村西区B 幢别墅里,你今晚有空吗?来我这里聊聊天吧。”
“有什么事吗?”
“我有些事想跟你谈一谈,在电话里不好讲哩!”
“那好,我今晚到你那儿吧,是B 幢别墅吗?”
“是的。”
晚上,北苑新村西区B 幢别墅前,龚红敲开了陈海燕的门。
陈海燕说:“龚律师,请到屋里来坐。”
龚红进屋后,环顾四周,说道:“你爸给你留了不少财产啊!”
陈海燕给龚红递上茶,说道:“财产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只是件死
物罢了,我并不当是一回事!”
龚红说:“你爸的银山公司投资入韩再添的金鹰风扇厂有限公司,现在那股权
都应该归你了?”
陈海燕说:“不是的,银山公司是三个人合办的,陈会庆是大股东,但现在银
山公司仍存在,当时合资办金鹰风扇厂是以银山公司名义而不是以陈会庆的名义,
所以金鹰风扇厂照常运作就是了。银山公司的股权问题,在香港解决就是了。”
龚红说:“对了,明天张伟搬家入住小楼房,请我去吃饭,他跟你说了没有。”
陈海燕说:“他已经打电话跟我说了,我明天也要到他那儿去吃饭的。”
龚红问:“你还准备瞒着张伟吗?还不说自己是陈艳吗?”
陈海燕说:“我有一种预感,明天张伟可能会知道一切。”
龚红说:“是吗?让他知道了也好,我看你们也活得确实是太累了!”
陈海燕说:“我讲过,我之所以改了名,不承认自己是陈艳,是有难言之隐的。
以前你也问过我,当时我没有讲。今晚,我想将这一切全都讲给你听。”
龚红说:“如果你相信我,那你就讲吧。”
陈海燕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我和张伟同住一个生产大队,从小学一年级入
学读书一直同班读到高中毕业,可以讲是青梅竹马,大家都深深地爱着对方。一九
七五年七月高中毕业,一九七六年二月张伟去当兵,上路的前一晚,我们偷吃了禁
果。张伟去当兵之后,我发觉自己怀了孕。我在亲戚家里躲了几个月,将小孩生下,
是个女婴。因为路线教育工作队要捉我做坏典型,不得已我带上母亲、妹妹和刚出
生的女婴一起偷渡去香港。不幸的是,偷渡过程中农艇翻沉,我母亲和妹妹被大浪
卷走。我的女婴也失踪了。我被一艘渔船救起,渔老大要将我卖给香港的淫媒集团,
我从渔船上跳海,游到岸边,保住了性命……。”
……
二十年前。大海边,香港地域。
跳海的陈艳游了很长时间才游到岸边。陈艳从海岸上爬起。周围是山。她有气
无力地沿海岸的山路行走。前边有几户人家,陈艳走到人家的门前,拍一户人家的
门。门开时,陈艳已昏倒。
陈艳醒过来时,见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前站着四个人,一对年约四十岁的男
女应该是夫妻,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陈艳一惊,急忙
起床,要往外走。门紧闭着,出不去,陈艳坐在屋角里哭。
中年女人支开其他三个人,走过来很温和地对陈艳说:“姑娘,你很害怕吗?
你如果怕我们,为什么又拍我们的门呢?是我们救醒你的。”
陈艳说:“我以为你们是船上的那家人,他们想绑住我。”
接着,陈艳简单讲了一下偷渡过程中的遭遇。
中年女人说:“我们虽然住在这海边,但不是渔民,我们也不是坏人,你看,
你现在身上穿的干衣服都是我给你换的呢!”
陈艳看看身上的衣服,急忙问:“我的内裤呢?”
中年女人说:“内裤我没有给你换,你还穿着,你感觉不到有点湿吗?”
陈艳自己摸一摸屁股,点点头。
中年女人说:“既然你是偷渡落来的,你有没有家人在香港?”
陈艳说:“有,我爸爸在香港。这里是不是香港地界?”
中年女人说:“这里已经是香港的地界范围了。”
“你能带我去见我爸爸吗?”
“有没有他的地址呢?”
陈艳说:“没有地址,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号码呢?你给我。”
陈艳伸手入裤子里,从内裤小袋里掏出一个卷了很多层的胶纸卷儿,打开,里
边有一个小纸条,纸条上写有电话号码。陈艳将纸条交给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问:“这是你父亲的电话号码吗?”
陈艳点点头。
中年女人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叫陈会庆。“中年女人说:“我们帮你联系,让你父亲来接你吧。只要电话
号码没有错,肯定能联系到他的。”
中年女人出门去,跟刚才那个中年男人低声说了一会儿话,将写有电话号码的
纸条交给了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便往山外走去了。中年女人回来对陈艳说:“我老
公去了打电话,找你父亲去了。你就在这里耐心地等吧。”
老女人端进来一大碗带肉菜的米饭,交给陈艳,说道:“姑娘,你先吃饭吧。”
陈艳接过饭,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晚上,一艘机船驶来停泊在了海岸边。船上走下来的人正是陈会庆。
陈会庆见了陈艳,说道:“阿女,我是你爸,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的妈妈和
你妹妹呢?”
陈艳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陈会庆,只是约摸地认出他的模样,她怯怯地说道:
“爸爸,妈妈和妹妹她们、她们……,全淹死了!”
陈会庆冷冷地说:“走吧!”
陈艳问:“到哪里去?”
陈会庆说:“到我那里,到香港去。”
陈艳对屋主说:“谢谢阿叔阿婶阿婆了!”
陈艳先走出门去。
海边的人家,做这样的事是要收钱的。陈会庆给那个中年男人付过款之后,说
了声多谢,也出门去了。陈会庆和陈艳先后上了机船。机船开动了。
机船泊了岸,陈会庆带着陈艳转乘大巴。下了车之后,陈会庆带着陈艳在横街
窄行中穿行。在一条小巷里,走上二十几级的破旧楼梯,在一扇旧门前,陈会庆开
锁,打开门。里边是一个二十余平方米的小房子,家具陈旧,屋内堆满杂物,东西
摆放十分凌乱,客厅、睡房、厨房、洗手间等全容纳在这二十余平方米内。
陈艳问:“爸,你就住这地方?”
陈会庆说:“你以为我住什么地方?”
陈艳说:“不是说香港好挣钱吗?”
陈会庆说:“你以为香港有金掘吗?”
陈艳问:“那我睡哪里?”
陈会庆指着屋的一角、陈会庆床铺的对面,说道:“我给你买一张床,放在那
里,我们中间挂一张布帘隔开,就得了。”
陈艳说:“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不来呢!”
陈会庆说:“我也无让你落来啊!”
陈艳问:“那你做什么工?”
陈会庆说:“我在一家风扇厂里帮人家打杂。说说吧,怎么翻船的,你们三母
女怎会想到要偷渡落来呢?”
陈艳说:“不是三母女,而是四婆孙。”
陈会庆问:“怎么回事?”
陈艳说:“我有一个女儿,也失踪了!”
陈会庆说:“你详细地讲一讲吧。”
陈艳于是将生孩子和偷渡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陈会庆问:“那么苏女的父亲是谁人?”
陈艳说:“这一点,现在已不重要了。”
陈会庆说:“你和你母亲一个德性,到现在我还不知你的父亲是谁呢!”
陈艳听得不大清楚,问道:“爸爸你说什么?”
陈会庆说:“无说什么,你都累了,你先坐一会,我替你买张床回来。”
陈会庆买了一张双层的铁床回来,和陈艳一起将床架起。陈会庆的床与陈艳的
床是对面床,相距不到一米。陈会庆拿出新买的被席,让陈艳自己铺起来。陈会庆
又在屋的两扇墙之间拉了一条铁线,在铁线上挂了一张花布帘,将两张床隔开。
陈艳到香港之后,经历过一段痴痴呆呆的日子。她每天想着母亲和妹妹的死,
想念着根本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的女婴,她认为母亲和妹妹的死是自己造成的,
女婴的失踪也是自己造成的,她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不能自拔。很长时间了,陈会
庆说带她去看医生,她不愿去。陈会庆说给她在风扇厂里找份散工做,她也不愿去
做,整天就这样呆呆地坐着想心事。见她这个样子,陈会庆也默许了,让她先呆在
家里,并且吩咐她,让她多些打开电视看,说这样心情会好受些。
夏夜,天气很热,陈会庆家中的通风条件又差,睡觉的时候几乎是整夜的吹风
扇,穿的衣服也不会多。陈艳经常失眠,往往是晚上睡不着,或者到下半夜才能睡
着,白天便在家里睡。她在夜里也想心事,翻来覆去的不断在想,想着想着,下半
夜,睡着了……。她做梦了,一个东西向自己压过来,她尖叫,苏醒。真的有个东
西在自己的身上重重地压着,她动弹不得,那个东西在喘着粗气,她感觉到剧烈疼
痛,她哭……。
陈会庆坐起,穿裤头,点燃一支烟坐在陈艳床沿抽烟。
陈艳痛哭。
陈艳哭泣着说:“我是你的女儿啊!你这么忍心……。”
陈会庆说:“你的妈妈一直没有跟你说吗?”
“说什么?”
“她是跟人家大肚了才嫁给我的!”
“你胡说!”
“我和你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你阿妹才是我生的。”
“阿妈不在了,你说什么都可以啦!”
陈会庆说:“有其母必有其女,你母亲怀着你嫁给我,而你却十七、八岁未结
婚就生了个私生女。我不知你的亲生父亲是谁,你和你母亲一个德性。娶你母亲入
门,洞房那晚,当我知道你母亲有身孕的时候,觉得自己受骗了,是你母亲骗了我,
是你不应该到这个世上来。但是,如果事情爆出去,我这一辈子就抬不起头了。我
强忍着,一定要离开你母亲,三番五次偷渡,才成功。又不忍心你妹妹在那边挨饿,
所以也有一点钱寄回去。快二十年了,我忍受耻辱,帮人家养女。我恨你母亲,你
母亲欠我的债,现在由你来偿还!你和你母亲都是这样的命,你看着吧,你母亲中
年丧命,你的命跟你母亲差不多,长不了。”
“想不到你会这样咒我妈!”
“她让我吃哑巴亏那么多年,咒她算是轻的。”
“你讲的事我不信。”
“现在有验血的,找个时间你跟我去验血,让你得个明白。”
“我不去。”
“认命吧,一切都是命安排。”
“你明天去了上班,我就在这里吊颈死!”
陈会庆说:“死了你就见不到你的梦中情人了,你不是常在梦中叫张伟吗!你
不要死,我答应养你,答应你不用去做工。”
陈艳哭。
自此之后,陈会庆便经常侵犯陈艳。雪上加霜。原来已经因为母亲妹妹的死和
女婴的失踪而痛心疾首,想着有个父亲在,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心理安慰。但父亲却
是禽兽、是豺狼,有如老寡妇死了未婚独生儿,陈艳是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她试过
自杀,但没有成功。
时间长了,陈艳也麻木了,也习以为常了。
陈艳真的跟陈会庆去做了个亲子鉴定。几天之后,陈会庆拿着检验报告回来,
对陈艳说:“检验报告出来了,你看,证明我和你不是父女关系,这下你的心好受
些了吧!”
陈艳边看检验报告边说:“但我始终是我妈的女儿,我在这里登记注册入户口
也是你的女儿啊!”
陈会庆说:“你还提你的妈妈,是她让我受辱,她欠我的现在你来还。”
“你对你的女儿这样,不怕老天收拾你吗?不怕报应吗?”
“都什么年代了,还老封建。”
陈会庆和陈艳就这样维持着畸形的父女关系。长时间的不见天日,陈艳的肤色
开始变得雪白。陈会庆的经济条件逐渐好起来之后,他干脆带着陈艳到美容医院去,
作了个全身漂白。脱胎换骨之后,陈艳改了名,叫陈海燕,到户口登记处作了变更
登记。这样,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点。她也开始帮陈会庆做些家务,做好饭等陈
会庆回来吃。
后来,陈会庆和陈海燕搬进了比较宽敞的房屋。屋内的装修比较豪华,家私陈
设和家用电器等也换上了比较高档的产品了。
陈会庆开始自己做生意了。一天,吃饭的时候,陈会庆对陈海燕说:“我注册
了一家公司,做些五金买卖,如果你愿意,可以出来帮我忙;如果你不愿意,就继
续在家算了。”
陈海燕说:“我不想出去做。你帮我买些音带回来我在家里学英文。”
陈会庆说:“好的,好的,一切听你的。”
陈会庆真的帮陈海燕买回来英文录音带和附带的英文书。
随着岁月的流转,陈海燕的心已平静下来,她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她要找些事
情来打发日子,陈会庆给她买回来录音带和英文书后,她开始学习李国璋的英语。
后来,她又开始自学会计,自学工商管理。再后来,她报读了政府认可的职业补习
学院,考取了大学文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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