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裴裴
我想起与芊芊重逢的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在学校的操场上,刚做完课间操,
一个明艳的少女朝我冲过来,欣喜地大叫:“裴裴,是你吗?裴裴?”
这个女孩穿了一条深紫色的超短裙裤,露出两条浑圆笔直的长腿,浅紫色的
短袖衬衫扎在裤子里,腰身极为纤细,一头齐腰的长发像浓密的瀑布,在阳光下
闪烁耀眼的光芒。而且,我惊奇地发现,她唇上竟然抹了一点儿口红,是淡淡的
粉色,像春天枝头的蓓蕾。这身打扮在简单朴素的中学校园里是极为炫目和大胆
的。
我愕然。这时我刚从上海转学回来不足一个月,记忆中不知何时见过这个生
动张扬的漂亮女郎。
“我是杨芊芊,你忘了?小学的时候我们是同桌呀。”她主动提示着我。
杨芊芊?我回忆起来,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在这座城市读过一个学期,杨
芊芊是班里的小干部,梳着两个朝天的羊角辫,成天风风火火的,对我这个转学
来的插班生异乎寻常的热情。我们曾有过短暂的同窗情谊。惭愧的是,我很快又
转学回了上海,旧有的一切都被我抛在脑后,包括曾和我过从甚密的杨芊芊。
然而,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她执著地重新开启了我们的友谊之门。
我是一个淡漠的女子,更多的时候愿意沉溺在自己内心的小世界中,而疏于
理会周遭的一切。像我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太可能有情同姐妹的亲密女友。事实
证明除了芊芊,我在此后的许多年中甚至再没有一个哪怕是逛逛街喝喝茶的同性
朋友。但芊芊,她几乎是不容拒绝地走近我,带着她那侠女般的豪爽义气和热情。
所有的文学作品极少提及女性间的友谊,尤其是少女间的友谊,往往是恋爱
之前感情的一种替代和补充,当真命天子出现,友情便风吹云散。但芊芊对同性
友爱之执著,却让我吃惊。她慷慨地把自己一切的爱物与我共享,要求与我互赠
照片。每次分别的时候,她都依依不舍,活似热恋中的情侣般缠绵。
由于上海的小学实行6 年制教育,而凤凰城是5 年,所以我比芊芊低了一级。
课间的时候,她常到教室来找我,每次在教室门口一站,便吸引了全班同学
尤其是男生的目光。而她习以为常,只顾微笑着冲我招手,甜美地叫道:“裴裴,
快出来。”然后塞给我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一首诗或是一封信。
班上的女生艳羡地问我:“你认识杨芊芊?她可是红人哪!漂亮,会写文章,
歌唱得好,字也写得好,很有才华呀!”
对于她何以对我如此青睐有加,我也困惑不解。后来我发现她天性极喜交朋
结友,尤其是对她欣赏的女孩子,她总是对之慷慨有加。在友情上,她不是一个
“专一”的人,但绝对真心。
对于我和芊芊的交往,很多人都困惑不解。外表看来,我们差距是如此之大。
她活泼、开朗,爱笑爱闹,喜欢把自己装扮得五彩缤纷,喜欢抛头露面,在任何
一个场合成为众目的焦点和重心。而我,生性懒散,打扮对于我来说是很累的一
件事,时至今日我都不喜欢上街购物。别的女孩趋之若鹜的事对我却无异于苦刑。
我穿着随便,素面朝天,更不喜欢与陌生人交谈。更多的时候,我愿意游离在圈
外,陷入一个人的冥想。
一动一静,一个鲜亮一个暗淡,一个喧嚣一个沉默,反差如此之大的两个人
却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除了芊芊不容人拒绝的热情,更主要的,是我们骨子里
对艺术的喜爱与痴迷。
凤凰城是一个被大山包围的城市,山与城融为一体,山中有城,城中有山,
随处可以寻到上山的入口。大自然是上苍赐予人类的最好的礼物,凤凰城的人得
天独厚,可以随时随地享受山的丰美和灵秀。所以,这里的女人总是那么柔媚鲜
活。
在凤凰山的那座小山坡上,我们热烈地讨论着喜爱的文学作品,朗诵舒婷、
席慕容的诗,谈论彼此的未来。我们曾执手“承诺”:“让我们纯洁透明如水晶
的友情持续到永远。我们永远都不要属于哪一个臭男人,多好!”当然,后来她
没多久就“抛”下我投入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对于她那样出色的女孩子,男
人是不容许她孤独的,甚至来不及等她真正长大。
我们都喜欢用文字去表达内心,但我的文字都是信笔涂鸦,胡乱写在废纸上,
没几天就尸骨无存,而芊芊却写成一篇篇的文章投到报社,换来不菲的稿酬和
“才女”的名声。芊芊常常为怪我为什么浪费了自己的写作才华,那些涂鸦的文
字如果整理成形,应该是不错的佳作。可零星的思想碎片可以闪烁耀眼的光彩,
就像一颗颗珍珠,而我却无法用线将其串起来。或许,还是源于我天性的淡漠和
懒散,我的内心只表达给自己看,别人的反应与我无关。
所有的人都认为,如果我们之间有一位作家,一定是我不是她,因为我总是
神情淡漠,若有所思。其实,芊芊的确是比我勤奋的,她可以整本地去背唐诗宋
词,也可以整天整夜写她自己喜欢的东西。但她表面的时尚靓丽和活泼开朗掩盖
了内心的细腻敏锐和丰盈善感。人们偏见地认为漂亮的女孩都是花瓶,是缺乏智
慧和思想的,写作的女人都是因为容颜平庸无人理会才在文字里发泄自己或寻找
感情代偿。哪怕外表美丽,也应该在现实世界里郁郁不得志,像见花落泪,对月
伤怀的林黛玉。忧郁是作家起码的外表标签。
不能说这样的看法是错。事实上,芊芊的文字尤其是在诗里确实也弥漫着一
股淡淡的哀怨与忧伤。曾经有人惊呼芊芊文字的温柔无奈和外表的神采飞扬完全
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女孩。我想,在芊芊的内心深处,一定有着更隐秘、更幽深的
世界,那是所有人都无法探知的,甚至是我这样自认对她无所不知的朋友。在那
个世界里,她是沉静的,睿智的,甚至忧郁的,那是完全属于她个人的角落,只
有通过她的文字偶尔可窥见一斑。骨子里,她有着文人的悲悯情怀。
但芊芊又是快乐的,活力四射的,她对生活充满了兴趣和热情。我喜欢她,
很多时候,我的心总是沉在谷底难以自拔,而她一闹一笑,至少可以在形式上感
染我,让我不至于总是那么消沉落寞。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无可救药。
想起来,无忧无虑的日子不是没有过。在5 岁以前,作为父母的长女,我应
该拥有过他们的呵护与宠爱,直到裴望出世。
这个白白胖胖的小人儿,有着粉雕玉琢的面孔,人见人爱。我清晰地看到,
这个“天使”的到来,结束了我的童年。从此,我在父母眼里成为透明的玻璃人,
只有叫我洗尿布或是递奶瓶的时候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
裴望,我的弟弟,花瓣一样的嘴唇,玫瑰色的脸颊,笑起来眼睛闪闪发光,
像天空镶嵌的宝石,莲藕一般的手臂在空中挥舞,漂亮得伤天害理。我喜欢他,
就像喜欢我的布娃娃,他比任何一个布娃娃都可爱一百倍。
可是,我怀念没有他的日子。那时,我穿上海寄来的带蕾丝的短裙,红色的
皮鞋。最让我骄傲的是一头齐腰的长发,妈妈醉心于在我头上变换花样,马尾辫,
丫环髻,披肩发……五颜六色的玻璃发饰漂亮得像所罗门的宝藏。同伴们欣羡地
叫我“小公主”,我在他们的羡慕和奉迎中陶醉。
是裴望结束了这一切。
妈妈不再有时间和耐心给我梳头,在那间理发店里,我惊恐地看到晶亮柔滑
的发丝纷纷从空中飘落,像离开了枝头的花瓣,颓然地散落在地上,干瘪枯萎,
了无生气。镜中的人影,支棱着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像一个不折不扣的丑小鸭。
我不能接受这副莫名其妙的怪模样,拉开嗓门委屈地号啕起来。妈妈却欣慰
地说:“这下好了,省事了。”
我整日抚摸着我的玻璃发饰,哀悼着我美丽的长发、我欢乐无忧的童年。我
不能止住我的悲伤,也不能止住对裴望的怨恨。所以,我亲他抱他,又会狠狠地
掐他,往他的牛奶瓶里加自来水,听到他疼痛委屈的哭声,又怜惜又解气。
裴望经常拉肚子,半夜在惊恐中哭醒,他满月般的小脸迅速瘦削下去。
父母焦急万分,遍寻良医而不得要领。他们不会怀疑到我,6 岁的沉默寡言
的女儿。在大人的心里,孩子都是纯洁无瑕的天使。但是,他们决定将我送走,
因为他们的精力不允许同时照料两个孩子。
6 岁生日过了没几天,我被送往上海。
20世纪70年代末的上海,有着别的城市没有的奢靡和繁华,一栋栋洋溢欧陆
风情的建筑,犹如童话中的城堡,美得像梦。
下了火车,我怯怯地扯住爸爸的衣襟。爸爸背了一个很大的包,这使他的身
躯艰难地佝偻着,像一个负重的民工。我意识到我们的穿着都很土气,因为周围
那些清高的上海人对我们投以鄙夷的目光。
我们辗转乘了几路公共汽车,又穿过曲曲弯弯的弄堂,终于到达了一座小小
的四合院。一个身形高大,相貌威严的老年妇人在屋里等待着我们。见到爸爸洗
得泛白的蓝布中山装,她皱着眉,不快地说:“沪生,你真的是越来越土气了,
跟那些乡下人一模一样。别忘了,你的名字是‘沪生’,别给阿拉上海人丢脸!”
爸爸尴尬地笑笑,拖过藏在他身后的我,赔笑着说:“妈,这就是裴裴。来,
裴裴,快叫奶奶。”
我畏怯而戒备地盯着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妇人,她紧抿的唇角和轻蔑的语气
让我感觉她很不欢迎我们的到来。我固执地闭紧嘴巴,不发一言。
“快叫奶奶呀!刚才不是才教过你吗?嗨,这孩子,怎么了!”爸爸不知所
措地搓着双手。
“算了,乡下小囡,没见过世面。”应该被我称之为“奶奶”的妇人不耐烦
地一挥手,饶过了我。
3 天后,爸爸走了,我被留在了上海。
米兰·昆德拉说:“一个背井离乡的人是可悲的。”如果我有了孩子,一定
不让他小小年纪就四处漂泊。离开了父母的呵护,再奢侈豪华的环境也只是寄人
篱下。
住在上海逼仄矮小的阁楼里,我怀想遥远的大山深处,那座安宁幽静的小小
城市。
历史上的凤凰城,因为四处是原始森林,人烟稀少,一直是令人望而生畏的
蛮荒之地,亦成为朝廷惩罚罪人的流放之地。写过“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
在深,有龙则灵”的大才子刘禹锡就曾被贬到凤凰城,由于好友柳宗元的说情,
称凤凰城“地处荒蛮、非人所居之地”,才令皇帝开恩,换到了广西的连州。
大诗人李白也险些被流放到凤凰城,不想他刚刚走到白帝城,便接到赦令,
欣喜若狂,留下《早发白帝城》的千古名篇陶然而归。
父亲因“历史的误会”被流放到凤凰城,我却因为裴望的到来被“流放”回
上海,由此,“流放”便酿成我生命中永恒的底色。永无家园,永无归宿。
上海的家,只有爷爷和奶奶两个人。年轻时,奶奶是一个漂亮的富家小姐,
骄纵而任性。她读多了古时的爱情小说,什么《西厢记》《红楼梦》《卓文君》
……感动于穷困高尚的爱情,义无反顾地下嫁一贫如洗的长工裴南江。从“上只
角”徐家汇搬到如今的“下只角”闸北区,栖身于这座破旧的小四合院里,直至
辞世都不曾翻身。
结婚后奶奶才明白,父亲强调的“门当户对”是什么意思。不同的成长背景
带来炯然各异的行为方式,横亘在原本两个世界间的这一道深深的鸿沟,穷其一
生也不能够填平。而贫穷绝不像古书里描写的那般美妙和诗意,捉襟见肘、穷困
潦倒的窘迫将奶奶的爱情理想摧垮。生性倔强的她不肯向娘家求饶,咬着牙承担
起生活的重负。她生育了4 个子女,失去了其中的3 个,唯一幸存下来的儿子,
又不得不随着“支援三线建设”的大潮被远远“流放”到贵州省。
我不知奶奶是否曾为她的选择有所悔意,其实,就算她曾有过念头向娘家屈
膝也求告无门。她的被冠之为“臭资本家”的父亲早已被人民所打倒,并踏上一
万只脚。昔日的繁华早已如烟花般坠落,只是在她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向我回
忆她锦衣玉食的旧时生活:打蜡的木地板、水晶的大吊灯、如云的下人老妈子、
华美的蕾丝长裙和精致滑腻的西点……从她小心翼翼保存的黑白照片里,依稀可
寻往日盛世年华的痕迹:穿着刺绣织锦缎旗袍的少女,明眸皓齿,甜美无忧。可
是,我看到的,却是被疾病和贫穷摧毁的妇人。如花的容颜和温婉的性情被岁月
侵蚀,尖酸刻薄,暴躁易怒,要不整日整日不发一语,要不就无休无止地发脾气。
爷爷是个性格懦弱的老好人。他一定很爱奶奶,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这个不如意的昔日富家大小姐。他没有多少文化,没有能力让她过上她梦想中的
生活。他只有默默辛苦地工作,像一头终日俯首劳作的老黄牛,靠一己之力赚一
份温饱。面对妻子无休无止的责难和抱怨,他只有宽容和隐忍,还有渗透到骨子
里的一份怜惜。
这些是我后来才明白过来的。当时的我,只感觉奶奶像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刁蛮而霸道,而爷爷,则是一个无可奈何的可怜虫,整日受着奶奶的欺辱。我痛
恨着命运的不公,痛恨着奶奶的跋扈。却不料,多年以后,我也这样无休止地对
着我的丈夫乱发脾气,他也如爷爷般退让和忍耐。我所痛恨的,变本加厉地在我
身上体现。遗传,便是如此神秘莫测不可理喻。
奶奶让我敬畏惧怕,不敢亲近,爷爷终日劳苦,对我无暇顾及。6 岁的我,
失去了所有的爱抚和慰藉。理论上有着很多亲人,却被整个世界所抛弃,天地之
大,竟无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慢慢地收缩自己,像一只蜗牛,蜷缩到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独来
独往,终至失语。
我喜欢藏身到客厅那张巨大的红木方桌下,一个人看书或发呆。这种隐蔽的
环境让我感觉踏实和安全。有时邻居来串门,奶奶就和他们坐在方桌旁说话,我
沉默地蜷缩在桌子底下,一语不发。通常两三个小时她们都不会发现我的存在。
有时我不耐烦,从桌子底下钻出,她们会失声尖叫,活似见了鬼!
更多的时候,我喜欢从阁楼的窗户爬出去,坐在瓦片的屋顶上看天。天空很
蓝,成群的鸽子“呼啦啦”地从面前飞过。我把袜子脱掉,伸出脚,感受着风的
时速,有一种隐秘的快感。我想象自己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地在天上飞,无拘无
束,飘逸逍遥。可是,总有多事的邻居发现我,然后高声尖叫:“裴裴奶奶,你
家裴裴又爬到屋顶上去了!”然后我会被揪下来,站在客厅接受奶奶的呵斥。
我习惯了没有爸爸妈妈的日子,习惯了奶奶的敏感易怒,习惯了以自闭来对
抗这世界的冷漠。我上学了,上海的小孩自以为是又懦弱娇气。我满脸无所谓的
漠然,独行侠一般在校园里冷冷穿越,倒赢得他们莫名其妙的崇拜和尊重,每天
都有人在我面前献媚,于是我也就莫名其妙地成为一帮孩子的“头儿”。当然,
这帮孩子全是班上的差生,我每天带领他们逃学调皮捣蛋。唯一不同的是我成绩
很好,学习对于我不是难事,这让老师拿我没有办法。
10岁的时候,一天放学回家,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客厅里。他神色倦惫,
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种小地方人所固有的拘谨谦卑的笑容,脚下还放着一个肮
脏的旅行袋,一看就是刚到上海的外乡人。
“裴裴,快看这是谁来了?”奶奶喜悦地叫着,显出一份我不熟悉的慈爱。
而那男子已经激动地站起身来,热情地对我张开双手。
我冷淡地看了来人一眼,敷衍地叫了一声:“叔叔!”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像一个尴尬的定格。
“裴裴,这是你爸爸呀!你怎么连爸爸都不认识了?”奶奶叫道。
爸爸?多么遥远的称呼!我疑惑地望过去,那张脸依稀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4 年的光阴让记忆裂成碎片,在父母身边的日子已成前尘往事。
“沪生,你一走4 年,连照片也没寄过一张,孩子都快把你忘了。”奶奶叹
息着说。
“是,我,我太忙,日子太艰难了。”父亲局促地搓着双手,想抚摸我的头,
却被我冷漠地躲开。他颓然地坐回到椅子里,愧疚地低下了头。
父亲原本只是来看看我,但见到我之后他改变了主意,坚决要把我带回凤凰
城。于是,我仓促地收拾了行装,和父亲一同登上开往凤凰城的列车。
在火车上,父亲给我买了烧鸡和汽水,一遍遍跑到卫生间绞湿了毛巾让我擦
拭油腻肮脏的面颊。他不是善于言辞的人,但我看出他在竭尽所能地对我好。短
短两天的旅程,我享受到了缺失已久的亲情的温暖。“血浓于水”,父女天性的
亲和冲掉了时间以及他们的冷淡造就的隔膜,10岁孩子的心里没有积淀太深的怨
恨,只要父母肯伸出手,孩子便可以重新承欢膝下。我很想扑进父亲怀里痛哭一
场,哭尽所有的冤屈和不平,但长久的压抑让我已不懂得如何释放自己的感情。
我近乎贪婪地享受着父亲的呵护和宠爱,表面不动声色,而内心里沸腾如火,我
清晰地感知自己心底的坚冰在融化。
我以为,自己从此有了感情的皈依。
但幸福如此短暂,像风过无痕。
到达凤凰城,我才发现从我出生到离开,整整生活了6 年的家是如此可怕的
陌生。这个处在半山腰上的大杂院,混杂居住着一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市井小民,
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的事每天都有发生。而妈妈,她是那样一个艳丽而俗气的女
人,头脑简单得令人不可思议。每天,她总是涂脂抹粉花枝招展地去上班,她的
工作是在一家合同制的街道小厂做保管员,在那里,她是令人垂涎的大美人。
在那样的年代,一个女人生得貌美本就易遭不幸,如果她又虚荣而浅薄,那
简直是一场灾难。曾经,她看中父亲那种大城市男人身上所特有的高贵气质,天
真地幻想跟了他就可以到大上海去享受荣华富贵,可以当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的少奶奶。可现实粉碎了她的美梦,我的到来又令她另攀高枝的念头轰然倒塌。
她变成一个对现实极端不满的琐碎唠叨的妇人,整日抱怨如果不是嫁了一个要啥
没啥的倒霉男人,凭她的美貌完全可以过一种很好的生活,住楼房,看彩电,穿
金戴玉。对我,她更是一肚子的不满,嫌我不如她漂亮,嫌我不够机灵、不够甜
蜜、不够讨人喜欢。“瞧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儿,像个小寡妇似的,哭丧个脸,
八棒子打不出句话来,哪里像我呀?我怎么这样倒霉,生了你这么个丧门星?那
时候喜欢我的人那么多,要不是因为有了你,我才不至于非要嫁到你们裴家,受
这些活罪……”每天,我就这样忍耐着她无休止的责难,而我回敬她的,则只有
沉默,沉默。
唯一让她欣慰的是她的儿子,和她一样完美无缺的五官,外露的聪明,会说
甜言蜜语的小嘴。母亲从不掩饰对儿子的欣赏和偏爱,她总是骄傲地宣称:“幸
好上天给了我裴望,他就是我们裴家唯一的全部的希望!”她喜欢一遍遍问裴望
长大后要不要孝顺妈妈,要不要给她买大房子,买珠宝钻石,带她坐大飞机……
当听到肯定的答复,她便会舒心地咧开嘴,像孩子一样稚气地傻笑。几乎每天她
都会重复这样的问答,然后在虚拟的幸福中自我陶醉。
而裴望,我亲爱的又痛恨的小弟,叫我怎么说他好呢。他不过是一个几岁的
孩子,有着一张天使般的面孔和一张抹了蜜的小嘴,但事实上,他是一个魔鬼,
母亲无休止、无节制、无原则的溺爱已然毁了他。他骄奢、专横、蛮不讲理又凶
残霸道,最可怕的是他天生会撒谎,会伪装,会在父母尤其是母亲面前装出一副
纯洁天真的“甜心”模样。而我,他的姐姐,简直是他的天敌。不知他是否记得
我曾经对他的“虐待”,但我显然遭受了沉重的报应。他早已不是那个躺在襁褓
中稚弱无力的婴儿了,打击我、折磨我、捉弄我成为他生活中最大的目标和乐趣。
而母亲一出现,他便扬起甜蜜的小脸,无辜地说:“妈妈,裴裴打我。”受了裴
望戏弄的我又会再遭受一遍母亲暴风骤雨般的责骂和殴打。
我曾寄希望于父亲来主持公道,毕竟在火车上我曾那么的依恋于他。但父亲
和爷爷一样,懦弱的老好人,在家里没有任何地位,娶了一个漂亮的老婆对他而
言真不知是祸是福。每天在妈妈的怨责声中过活,让他自卑得抬不起头来。他只
有拼命做牛做马,把挣来的每一分血汗钱恭恭敬敬地上缴母亲,以求讨得母亲的
欢心。至于他大女儿层层叠叠的心事,他实在无暇顾及。就算他对女儿心存歉疚,
意欲补偿,也弄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她到底要什么。毕竟他高中都没有毕业,
只是一个下体力的粗人,对女儿那纤细的神经,敏感丰富又脆弱的内心世界,他
实在无法理解和明白。
于是,我的心扉对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紧紧锁闭。
在学校我同样遭受挫败,4 年时间的阻隔让我忘却了当地方言。这里的孩子
不像上海孩子那般文弱,他们粗野而狂放。我白皙的肤色、瘦弱的身躯和一口绵
软的吴侬软语与他们格格不入,他们肆无忌惮地嘲笑我的郁郁寡欢。一个10岁女
孩子的自信心是脆弱的,尤其是新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我突然就丧失了那种叛逆
桀骜的勇气,所有的野性张扬在一瞬间里消失无踪。我仍然只有采取用收缩的姿
态来对抗世界的冷漠,关闭在自我的小天地里,隐忍沉默地过活。
这时候,芊芊走近了我。
芊芊是班里的小干部,聪明干练,风风火火,很得老师宠爱。课间的时候,
她坐到我身边,热情地说:“你的衬衫很漂亮,放学后到我家去,让我妈妈看一
看好吗?我要她给我买一件。”她说的是普通话,尽管不太标准,但看得出是想
消除我们之间用方言交谈的隔膜。我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放学后,我被她拉回了家。
她家住在地委的家属楼里,不很大的空间,简朴而整齐,屋里最显眼的是满
柜满桌的书,我敬畏地感觉芊芊父母是做学问的人。
见我们回来,芊芊母亲热情地迎上来,拉着我的手说:“哟,你这个同学长
得好秀气呀。”我不习惯与人这样肌肤亲近,怯怯地抽回了手。芊芊母亲长得也
很漂亮,和我母亲的美却全然不同。她穿着蓝布褂,梳着齐耳短发,嗓门洪亮,
像电影里的女游击队长。她仔细端详了我的衬衫,这是离开上海时奶奶送给我的
礼物,精致时髦,小城市里绝对买不到。芊芊母亲却充满信心地说她可以仿造一
件。芊芊父亲是一个儒雅沉稳的人,一直坐在椅子上看书,在我们叽叽喳喳讨论
着服装的时候,他偶尔会抬起头来,宽容而温和地一笑。我能感觉,这个家庭那
种温馨和睦的气氛。
几天后,芊芊穿上了她妈妈亲手做的新衬衫。尽管手工做不出我衬衫上精美
的刺绣和繁复的蕾丝,但鲜艳的大红色替代原有的粉红,更为明丽夺目。最重要
的是,这里凝聚着一个母亲对女儿的耐心爱心和对女儿意愿的尊重,让我羡慕得
心里隐隐发痛。
作为去她家吃饭的回报,我用从上海带回的指甲油把芊芊的十个手指头染得
血红。她惊喜地在阳光下摊开手指,快活地高声尖叫,并问我这美丽的蔻丹是否
一辈子都不会掉。
童年时芊芊的友谊并没有在我生命中留下太深的印迹。她是一个天性热情的
人,喜好交朋结友,尤其是对她心仪的女孩子,她总是固执地想走近,就像她固
执地走近我。所以,她身边一直有很多女孩子簇拥,我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我并
没有奢望“霸占”她的友谊,或者说,也并不想独占。我心中缺失了太多的感情,
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同性那微薄的一点友爱远远填不平它。甚至当我决定再
次离开凤凰城返回上海时,竟没有想到给她打个招呼。对于她的热情,我显得冷
酷而凉薄。回上海后,我也没有和她通过音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如果不是后来她再一次主动地走近我,我真的已经快把她忘了。
长久得不到爱的孩子通常也会忘记给予。
为什么要再次回到上海?我想或许是想逃避母亲无休止的责骂和裴望的刁难
折磨,或许是怀念在上海任性妄为纵横江湖的快意时光。
然而,回到上海我才发现,一切又已物是人非。新的学校新的同学,让我旧
日的“风光”无处可寻,而长久的封闭和收缩让我已经不能够“重出江湖”。我
甚至不会融洽地与同学交流和沟通,流畅地说话对我来说是困难的事。他们又开
始嘲笑我小城市土气的穿着和举止,这一个新的圈子再次将我排除在外。
在凤凰城,我被人看做是上海人,到了上海,我又被看作是凤凰城人。我悲
哀地发现,我成了一个没有故乡、没有家的人。每一个地方都将我当做异类,每
一种文化我都无法融入。我的灵魂没有根,只能在空中凄凉地游荡,找不到安息
的家园。
渐渐地,我长成一个身材纤细,面孔苍白的少女。冷漠是我对付这个世界的
唯一武器。我唯有以抵御的姿态来维护自己不受伤害,告诉自己,我不在乎。但
是,我有一双不安分的眼睛,里面燃烧着激情和狂野,我时时觉得内心有什么东
西在隐隐作痛,有很多压抑的情感在胸中涌动。我害怕,怕它哪一天像滚烫的岩
浆般喷薄而出,怕它的烈焰会将我灼伤毁灭。我不得不大口地喘气,将这股烈焰
平息。
逐渐地,这股烈焰在我心中长成一株病态的植物,色彩诡异,芳香馥郁,但
是,有毒。
16岁,我再次回到凤凰城。命运便是如此地捉弄我,永远在上海和凤凰城之
间游走,永无停止,永无安歇。这便是我可悲的宿命。
6 年过去,家中并无大的变化,腐朽的大杂院,破败的木板房,臭气熏天的
公共厕所。母亲依然穿红着绿,但脸上的颜色显然褪败,精力却依然旺盛。父亲
变得肥胖而迟钝,脸上挂着被生活重担压垮的麻木。裴望长大了,他漂亮如故,
却显然并不是父母期望的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恰恰相反,他顽劣不堪,无恶不作,
是令老师和学校头痛不已的混世魔王。但母亲依然偏袒着他,总能找出一万条理
由来为他的行为辩护。他对我倒不似童年时那般恶劣,但我们姐弟间那道天生的
隔膜永远存在,彼此冷漠,不闻不问。
芊芊的友谊,在一定程度上滋润了我缺失情感的干涸的心田。但,只在表层,
并未深入内里。对我,芊芊的姿态是OPEN的,她的故事我都有参与,无所不知。
对于我,尽管芊芊完全透明,但我却不能以同等的姿态对待她,因为我的心不像
她那么阳光,什么都可以拿出来说,无所顾忌无所掩饰。我心里的黑洞太多,一
旦跌入便万劫不复,那是芊芊这样的女孩无法想象和承受的。
但我们仍是最好的朋友,我们彼此见证和观望对方的成长,就像看到另一个
自己。
芊芊的童年和少年,几乎是幸福童话的最佳演绎,就像一枚24K 足金的项坠,
没有一丝瑕疵。可是,在命运转折的最关键时刻,她却一头栽进深渊。从她那头
参差不齐的短发上,可以看出她的失落和悲愤。不知为何,我和芊芊命运的转折
都用头发作了诠释,仿佛这一缕青丝有着某种象征的意义。
这或许也是一种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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