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祖先的爱情第一章(1)
第一章
我曾祖父年轻时,经常跟随陆阿宋去安南打老番。他们躲在那兰一带的岩洞
里,白天睡大觉,夜间便去端老番的营。这伙亡命之徒从浑水河北边游向对岸,
一些同伴就被水猴子扯住脚淹死了。
在那兰,曾祖父娶了第二个老婆,生出一堆颧横眼突的蠢儿子,个个乱滚如
飞。不久,一场人瘟令他的安南老婆及儿子全部殒命,他只好从那兰跑回来,几
十年后死在自家床上。关于曾祖父的老大陆阿宋,有许多掌故值得一提。此人天
生一张凶相毕露的歪嘴,能够塞进一只成年人的四方拳头。他因为错杀本地天主
教牧师的一条狗而被缉拿,编入冯子材的临时部队当马夫,遣散后又拉着几个同
伙," 拜台入湾" ①参加三点会。有一回,会中的兄弟去西兰打劫一户殷富人家,
顺手掳走一个美貌大姑娘。此次抢劫令陆阿宋很不高兴。
" 要在这里吃饭," 他对我曾祖父说," 就不要在这里屙屎。"
然而那是一次命中注定的抢劫,因为他们抢来的白脸姑娘正是本人的曾祖母。
成年后我才得知,西兰林家由京城发配到本省,所以曾祖母极可能是一位见过皇
帝龙颜的官家大小姐。世事难料,她竟成为我曾祖父的第三个老婆,为他生下好
几个孩子。曾祖母死得早,入土时脸上还没皱纹。我祖父陆巨文是她的大儿子。
他十九岁娶我阿婆回村,两人共同养育了四男二女,也就是我父亲、两位曾经结
伴私奔的姑姑、木讷少言的二叔三叔,以及" 庚戌抗捐风潮" 期间出世的小叔叔
阿凉。我已经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从小就没见过父亲,只知道他排行老大,人人
管他叫陆阿广。如今我相信自己能活在世间实乃一个奇迹。当年曾祖父要不是因
为赌钱将人砍伤,便无需加入三点会,追随陆阿宋去打老番;他的安南老婆如果
没死,他肯定不会从那兰跑回老家来;曾祖母的父亲任职京师,若非贪赃枉法或
者倒了大霉,也不必发配本省;他们一家老小假使没去西兰,曾祖父就不可能遇
上漂亮的曾祖母并把她抢回家……只要任何一个枝节出些差错,本人便根本不会
存在。长大以后我才想明白:一个人没有烟消云散,必须感谢他的祖先。
我要感谢的人也包括陆阿宋。每回打老番,曾祖父总受他关照,还从他那儿
学会许多本领。人们说,陆阿宋眼光无肉,是个又狡猾又凶恶的坏家伙。有一次
他捉住个法国中士,就用铁线穿鼻,拉回镇上砍掉了脑袋。尽管陆阿宋心狠手毒,
可也做过些好事。比如他去安南打老番,分给当地人不少油水。而安南人也多次
搭救陆阿宋。——他曾经躲在产妇的床底逃过一次搜捕。那兰通往本省的路上,
至今立着一块大石碑,上面刻了无人知晓的洋文。有人将碑文拓下来带回下坡村,
当做镇村之宝挂在长老们议事的房间内。你会看到碑文是这样子的:
EN MEMOIRE
23 TUES
DE LA
COLONNE DAVID
SURPRISE
LUC A SUNG
23 AOUT 1892①
村中最有学问的老头子也读不懂碑文的含义。直至一伙身穿咔叽布工作服的
德国人造访下坡村,我们才总算搞清楚它究竟说了什么。打老番很危险,搞不好
会送命,但陆阿宋说想发财就不能怕死。他曾买通一名清军统领,弄到几十支枪,
跑到那兰镇的法国商铺大开杀戒,然后用抢来的整箱白银招兵买马。陆阿宋恶名
远播,谁知二十年后,他竟从一个土匪头子变成宁武将军兼三省巡阅使,骑着高
头大马上省城发政施仁,宣称要竞选民国副总统。传闻陆阿宋是个天才,手下还
有一批敢玩命的流氓随他出生入死,所以我曾祖父胆子若更大些,说不定也能沾
他的光升官发财。陆阿宋占领省城后,立即造大炮,修祠堂,把公路一直铺到老
家。他还在江边建起一座舫船似的大妓院,里边住满了花娘神女,终日迎送八方
显贵,此事全省皆知。该妓院历久弥新,后来毁于一场天火,我去省城读小学之
前已经见不着了。宁武将军坐火车上京接受袁大总统授勋,拉着一整列火车的洋
枪洋炮返回本省。他刚一下车,就宣布拥护革命,袁大总统气得腰痈病复发,未
及三个月便饮恨九泉。祖父说,翻脸不认人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我们永远别想弄
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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