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祖先的爱情第一章(2)

　　也正是那一年，刘瑛和她父亲从很远的地方搬来下坡村。他们赶着牛车，嘎
吱嘎吱走进村子，从此改变了众人的生活。谁也不知道父女俩为什么要到这儿落
脚。刘瑛的父亲刘哥四，长着两只兜风耳，眉眼颇似连环画中战无不胜的英雄罗
成，却跟大多数中年汉子一样又阴沉又顽固。他让光屁股的小孩给村长送去一封
信，随即不声不响干起活来。父女俩是带着房子来的。只消一个下午，刘哥四便
搭好两座木屋，从头到尾没用一颗铁钉。此后人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出色的木匠，
唯有建造鼓楼的侗族人才能与之相比。

　　村长向刘哥四提出条件：给每户人家做三把椅子，就可以留下来。刘哥四答
应了，又表示不能白做，因为他和女儿还得填饱肚子。——除了两件旧衣服，他
们几乎一无所有。第二天大清早，阿婆拎着三条腊肉跑去找刘哥四商量：她不要
椅子，想要一张八仙桌。男人说，多给半斤腊肉，他便把桌脚做成马蹄足式样，
再加上明代的霸王? 。这会儿，我六岁的小叔叔第一次看到四岁半的刘瑛，立刻
被她吸引住了：小姑娘扎着牛角辫，双眼杏圆，蹲在门前空地上，吹响木哨子吓
唬小鸡。小叔叔至今无法忘记，当时天空是石榴色的，云彩是珍珠色的，热风是
太阳色的，刘瑛闪光的皮肤是琥珀色的。下午，陆根发的母亲从娘家返回村子，
漆竹篮内装满豆腐圆和酿南瓜。她望见太阳底下有个男人敲敲打打，汗水在青烟
似的光线里发亮，不禁想起自己死去的丈夫。但刘哥四没瞧见她。男人长得像一
株木棉树，平日直挺挺，腰身僵硬，只有这会儿，作为手艺出众的刘木匠，他才
会显得又轻快又灵活。刘瑛眼看父亲爬上爬下，将一堆木料变戏法般拼成一座房
子，便来来回回给他递茶水和毛巾。父女俩一直忙到夕阳衔山。小姑娘发现不远
处有个蒙着一层细灰的瘦女人，手提漆竹篮，神魂恍惚，于是跑去问她要吃的。
女人脸颊泛红，递给刘瑛两个豆腐圆，一句话没说，躲入大酸角树后面消失了。

　　陆根发母亲是从西边的罗村嫁过来的。没人记得她的名字，只叫她阿芬或罗
嫂。阿婆说，罗村的房子排列齐整，每条路皆直统统穿出村子。这样的村庄竟从
未遭到土匪洗劫，只能证明里边的居民绝非善男信女。罗嫂携妆奁嫁入老陆家之
前，全身蒙着一层雾气似的灰色，让人三天也瞧不清楚。婚礼的场面极其热闹，
各处的村长寨老均来贺喜。——陆根发家原是望族，人多田广，开饭须摇铃，他
曾祖父和镇上的陆老太爷以兄弟相称，共同祭拜一个子虚乌有的远祖。婚礼当日，
吃喜酒的老老少少站满热气腾腾的晒谷场，小孩子纷纷爬上大树，罗村的男人们
又一次高高兴兴喝得烂醉如泥。众人之中，唯独陆根发的父亲陆巨堂发觉，从罗
村嫁过来的姑娘与他最初看上的姑娘并非同一个人，尽管她俩身上都有山橙花的
芳香，体貌举止也没多大差异。然而，此类问题旁人一向漠不关心，他们仅仅需
要一场联结两座村庄的婚礼。放完鞭炮，喜气洋洋的鼓乐再度响起。陆巨堂终于
确认，他的意中人跟另一个姑娘调换了：她俩是最亲密的女伴，天天形影不离，
但新郎本人是不会弄错的。男人两颊泛青，不愿相信自己竟会遇上" 替婚" 这种
倒霉事。最后，姑娘缓缓走向他，屈膝低下身子。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临了。陆巨
堂没有迟疑，若无其事，从覆盖着红布的铜盘里拿起木尺，在女子头顶轻敲三下，
表示她正式过门了。人们齐声欢呼，往婚床上撒铜钱，把酒倒入脸盆痛饮。猜拳
行令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庄，醺醺然的乡民东歪西倒，忘乎所以，从空中飞过的麻
雀被惊得频频栽向地面。只有阿芬明白她丈夫下了多么大的决心，就如同替婚前
夜她所下的决心一样。她哭了很久，直到快天亮才篦头绞面，在婚礼中强打精神，
默默忍受冗长的仪式和累人的隆重喜宴。而陆巨堂领着一顶花轿去罗村接新娘时，
随身带了一方铜镜、三支弓箭和一本通书，另外还有一队敲锣打鼓的小伙子同行。
陆巨堂眼皮跳个不休，心里说不出是幸福还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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