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祖先的爱情第一章(3)
新婚夫妇均保持沉默。第二天上午,阿芬容光焕发,原先的灰尘被一股快活
的气息扫荡一空。回娘家后,她无时无刻不思念自己的丈夫。她感到昔日友情已
变成不得要领的虚言客套,暗暗怜悯尚未出嫁的女友。阿芬不知道老姑娘还要被
忧惧和多愁善感折磨多久,只好耐心陪她东拉西扯。但要隐藏幸福谈何容易。阿
芬甚至难以集中精神听女友倾诉烦恼,尤其当她想到,嫁给陆巨堂的本该是眼前
的女友而不是自己……两个月过得很慢,离最近的节日还有十几天。这段时光让
阿芬学会了许多事情。她母亲说:
" 阿妈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巧姑娘!"
一天晚上,月光浓得像奶。村口有人唱歌。" 五更想妹月西沉,寒风单吹无
衣人。哥今受冻得病死,变个萤虫上妹门……" 一颗流星从天空划过,又一位星
姑娘出嫁了。阿芬听见歌声,从床上坐起,摸黑穿好衣服,悄悄推开房门,在院
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水缸盛着月亮的倒影,夜虫低叫。阿芬循着似有似无的声音
向村口走去。一路上,她的乳房被气流刺激着,犹如怒放的昙花挺立于冷冷清清
的夜色中。四周是暗幽幽的树影和湿漉漉的月光。远处稻田披着露水的大衣,呈
现奇异的霜白色。一只猫头鹰蓦然飞出树林,扑向它窥伺已久的猎物,仅留下道
道水波般荡漾的气纹。阿芬走出村子,歌手早已消失。她折了根茅草别在腰间,
向夜行的山魈证明她有茅草神的庇佑,然后一路朝下坡村走去。天上的星星互相
拥挤,打着瞌睡,顺着西边的群山缓缓下沉。银河仿佛一道狼烟。大地宁寂,失
眠的虫鸟鸣叫着,树木展开浓荫,野兽藏于暗处。阿芬觉得脖子凉飕飕的,越走
越快,终于开始撒腿飞奔。晚上的乡间小径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头。可离家越远,
她信心越足。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前行,众神诸鬼逐一让出道路。抵达下坡
村时,她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引来一片犬吠,睡眼惺忪的村民以为有人偷牛,纷
纷点燃松油灯,拿着鸟铳出来抓贼,结果只看见个头发乱糟糟的新嫁女,气喘吁
吁,像是被鬼魂追了五里地。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阿芬费尽口舌才让人们相信,她家既没死人,也未失火,每条路都直统统的
罗村更不曾被土匪偷袭。于是哈欠连天的众人各回各家。陆巨堂领着新妇走向村
边的野香蕉林。随后阿芬脱光衣服,躺在地上,好让露水打湿全身,不久她就会
变得咸咸腻腻,怀上他的孩子,真正成为老陆家的成员并受到族人敬重。这全是
阿婆告诉我的。她还说,如果你看见男人扎的双扣草标还往前瞎闯,必定难保小
命。
阿芬的夜奔虽情有可原,依然是对古老习俗的冒犯。她再也没有回娘家住过
一晚。头三天,陆巨堂与阿芬全无踪影,山林中到处插满形状可疑的草标。老陆
家一共六十多口人,他们拿出做好的沙糕、酸鱼和熏肉,分给好奇的邻居。第四
天上午,重新现身的阿芬面容生光,好像一位女菩萨。没等大伙回过神来,九十
九名盛装的姑娘便提着木桶,扛着铁锄,从大河两岸丁零哐啷汇入下坡村。她们
又愉快又安静,由阿芬领头,三三两两爬上荒坡栽种木棉树。许多小伙子抓紧机
会帮忙挑水。天生喜欢热闹的老陆家再次弄出更多沙糕,蒸好六十桶糯米饭、六
百张南瓜饼,以及无数豆腐圆。仅三哥陆巨邦一个人,就宰了两头肥猪和十八只
阉鸡。入夜后,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对歌能手拥向老陆家院子。陆巨堂的爷爷,亦
即陆根发年高德劭的曾祖父,叫人把十八只阉鸡的肝尖儿拌上香葱端给他吃:老
头想让自己蒙着白翳的眼睛变亮些,以便记住每一位对歌能手的神气模样。大伙
认为陆巨堂的祖父能活一百岁,事实上他的寿命比人们设想的还要长。
村子上空彻夜飘荡着对歌能手与姑娘们的歌声。下坡村好似一艘大船,在此
起彼伏的爱情调子里晃晃悠悠驶入梦乡。连绵不绝的歌声如同大风把夜空吹得干
干净净。月亮大腹便便,月晕缩得很小,俯首贴耳的雾气被赶到山里。阿婆说,
这番情景她日后再没遇到。生活像一个大口袋迅速扎紧,盛装的姑娘、自编自唱
的对歌能手、插可疑草标的陆巨堂,一个不剩全被装了进去。然而阿芬并不后悔。
短短六年中,她为丈夫诞下三男两女,陆巨堂死的时候她甚至还怀着第五胎。—
—陆根发正是这个遗腹子。他没钻出娘胎就不停打嗝,据说是因为陆巨堂的暴亡
令他受了惊吓。罗嫂生下小儿子后,一度患上脚气病,总感觉脚上有蚂蚁乱爬,
入夜便无法走动。尽管陆根发从未见过父亲,但人人皆说他长得跟陆巨堂一模一
样,连眼神都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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